第三章 天子所問

  「閣老是當朝首輔,下官豈敢論閣老的罪?但閣老莫要忘記,除了權勢,這世間還有天地人心。」王慶錫冷冷一句。

  馬士英惱道:「什麼天地人心,無非就是給我扣帽子罷了!」轉對張秉貞:「今日如果議的是投降,我看也沒有論的必要了。」猛的一甩袍袖:「要降你張秉貞王慶錫自降,我馬士英絕不從!」

  殿中嗡嗡一片。

  潞王朱常淓皺起眉頭。

  張秉貞依舊面無表情:「閣老如此說,下官實在是無地自容,就請王爺和閣老撤了下官的巡撫之職,另用高明吧。」說著,雙手摘下官帽。

  「你……」馬士英無語,如果是在南都,撤換一個地方巡撫,還真不是難事,不過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情,但今日他卻是萬萬做不到,不說還有潞王監國,就是浙江官場一雙雙敵視的眼睛,他也是承壓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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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潞王朱常淓嘆口氣,聲音淒涼:「議事就議事,不要動不動就說什麼罷官撤職?你們都是孤的肱股之臣,事情都要靠你們做。都像你們這樣,互相意氣,孤還怎麼理事?」

  張秉貞重新戴上官帽,躬身拱手:「王爺恕罪。」

  馬士英不忿,但也不得拱手請罪:「王爺訓的是。」

  朱常淓道:「好了,張秉貞,你繼續說。」

  「是。」張秉貞終於正面看向馬士英,面容語氣依舊冰冷:「閣老,前日派陳洪範出使清國,和清兵商議議和之事,您也是同意的,不知道閣老是不是想聽聽他怎麼說?」

  馬士英一愣:「陳洪範回來了?」

  「是。」

  「在哪?」馬士英微微激動。

  張秉貞向朱常淓行禮:「王爺,是否宣陳洪範上殿?」

  朱常淓點頭。

  「陳洪範上殿!」

  高起潛高聲。

  很快,一個身穿一品武將朝服,烏紗玉帶,鬍鬚已經斑白的老頭從殿角轉了出來,密集的雨聲中,他走路頗為昂揚,好似得勝的將軍,進到殿中,向朱常淓拱手行禮:「臣陳洪範見過王爺。」又向馬士英和張秉貞拱拱手。

  原來,他就是陳洪範,而且早就進到了殿中,只等張秉貞放話,他就立刻現身。

  陳洪範出身遼東,曾參與薩爾滸之戰,因兵敗被降為游擊,崇禎年間歷任南京右軍都督府僉書、浙江總兵、昌平總兵、沿海總兵等職,參與平息吳橋兵變,並援救朝鮮及皮島,但失敗。後調入熊文燦麾下,和李闖作戰,崇禎十三年以後賦閒浙江。弘光政權建立後,自請北使,因為他是遼東人,又是吳三桂的親戚,被認為絕佳的出使人選,因此跟隨偕左懋第、馬紹愉前往被清軍占領的北京。

  史載,正是在北京期間,他被清廷收買策反,後來,左懋第、馬紹愉斗被扣押不放,只有他被單獨放歸南明,成為清軍內應。回到南方後,他逢人便說清兵之盛,不可阻擋,動搖軍政人心,被人稱「活秦檜」,弘光元年清軍破南京、逼杭州,他再次走馬上任,奉潞王朱常淓之命,往北面議和--如此人物,如此形勢,可想結果會是什麼。

  「陳洪範,你可見到了天子?天子如何?」馬士英第一個問--派陳洪範出使,一來是假裝議和,安定局勢,二來也是為了弘光帝,畢竟那還是名義上的天子,身為弘光朝的首輔,他的榮辱,還在弘光帝的身上,如果弘光帝有個三長兩短,他此生再無東山再起之時。

  「天子安好,一切如故,北兵極盡尊敬,毫無加害。見了我,天子還問:馬士英何在?」陳洪範回答。

  殿中官員額手相慶,紛紛說道:「好啊,不幸中的萬幸。」

  「天子尚好,我等臣子就放心了。」

  「是啊,北兵還是知道些禮儀的。」

  馬士英感動不已,問道:「你如何回答天子的?」

  「當然是據實回答,我說馬閣老在杭州,甚好。」陳洪範道。

  「哈哈……」殿中響起一陣嘲諷的輕笑。

  「你……」馬士英老臉瞬時漲紅,想要發火,但卻不知道從何而發,因為,陳洪範說的都是實情,他總不能讓陳洪範欺君吧?

  這中間,潞王朱常淓身後的老太監向北而跪,老淚縱橫的連續三拜。

  他這一拜,殿中其他太監也都跪下向北行禮。

  朱常淓離了王座,來到殿中,帶著眾人一齊向南京方向跪拜行禮,口喊:「臣等死罪。」連續三拜,一番哭哭啼啼之後,終於禮罷,他回到王座,有氣無力的看向陳洪範:「陳洪範,看望天子,你大功一件。關於議和,北面怎麼說的,你和大家說一下吧。」

  顯然,他提前已經見過陳洪範,知道議和的結果了。

  立刻,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陳洪範,因為這才是關乎在場所有人命運,關乎杭州未來的大事。

  陳洪範默了一下,隨後跪倒在地:「請王爺治罪,臣有辱使命。北兵不肯議和。」

  此話一出,殿中眾官員眼神表情皆是恐懼,尤其是疊加剛剛傳來的塘西失守的消息,所有人都有一種大禍即將臨頭的感覺。

  「北兵到底是怎麼說?」馬士英急問。

  陳洪範回答道:「北兵豫親王多鐸說,江南各地須儘快歸順,順者昌,逆者亡,不順者,揚州便是前車之簽。」

  「啊?」殿中微微騷動,各個官員相互對望,一個個都是臉色發白--關於清軍在揚州屠城的慘烈,早已經在江南各地傳開,清軍十日不封刀,隨意殺戮,三十萬人,十日之內全部化成了一堆堆的血肉和一縷縷的冤魂,揚州變成死城,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更有燒殺搶掠,姦淫婦女,馬踏嬰兒的駭人聽聞,縱覽史書,亘古未有,誰聽了能不心驚,能不恐懼?

  朱常淓臉色發白。

  馬士英也呆呆發愣了一下,但迅速醒過來,說道:「不怕,我杭州城池堅固,有兵馬數萬,整個江南十數省之地還有百萬大軍,北兵又不善水戰,只要重整旗鼓,上下一心,勝敗猶未可知也!」

  但沒有來一個人呼應他,阮大鋮默然,殿中其他官員更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只顧的交頭接耳,小聲議論北兵的恐怖。

  浙江巡撫張秉貞接著問陳洪範道:「你是如何回的?」

  「卑職說,茲事體大,需回杭州商議,請多鐸寬縱一些時間。」陳洪範道。

  張秉貞:「多鐸怎麼答?」

  「多鐸說,可以,最多七日,七日之內,如果得不到杭州回復的消息,他就發大兵往杭州。」

  「你是哪日到的南京,哪日見的多鐸?昨夜博格帶兵攻陷我塘西,你和他見面沒有?」

  「卑職是七日前見的天子和多鐸,隨後馬不停蹄,日夜不停返回杭州,途間遇見北兵大軍,領兵者多羅貝勒博洛,臣將議和的事情說了,說七日期限未到,不可攻擊,但博洛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非王爺答應歸順,否則,他不會停止進軍。」陳洪範回。

  「博洛兵鋒如何,有多少人馬?」張秉貞問。

  陳洪範抬起頭,看向朱常淓:「兵強馬壯,旌旗蔽天,前鋒將近兩萬,後續怕是有幾十萬的大軍。」

  「兩萬啊!」聽到此,殿中文官的驚惶之聲再也壓制不住,一時議論驚恐之聲大起。

  「慌什麼慌?」馬士英擺出首輔的威嚴,喝斷眾官員的驚惶議論,對朱常淓拱手:「王爺,這都是建虜的恫嚇之言,不必在意,塘西雖失,但杭州猶在,只要堅守杭州,浙東浙南江西福建等地的援軍,隨時可到,大事仍有可為!」

  朱常淓不置可否,只看陳洪範:「陳洪範,你遼東人,素知北兵,兩次出使,也算見了北面虛實,你就實話實說,閣老的想法,可行嗎?」

  陳洪範道:「請恕臣無罪。」

  朱常淓閉上眼:「恕你無罪。」

  陳洪範抬頭,毫不猶豫的說道:「那臣就冒死進言了。馬閣老所說,不但會害王爺,也會害了杭州,甚至全浙江的百姓。若說兵馬,難道我江南還有大明九邊十數萬的精銳,如曹變蛟王廷臣那樣的猛將嗎?還有如關寧鐵騎那樣的精銳嗎?還有洪承疇史閣部那樣的督師嗎?連他們都擋不住北兵,曹變蛟王廷臣戰死松山,史閣部在揚州殉國,洪承疇吳三桂更已經成了北兵的文武重臣。」

  「再說江北四鎮,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哪一個不是擁兵十萬的悍將,可現在呢?不是身死就是投敵,那幾十萬的人馬,已經全變成了北兵的前鋒,刀口已經指向杭州了。」

  「以上都是我大明的能臣猛將,試問當下江南,又有誰能比過他們?」

  「還有左良玉,幾十萬的兵馬,百十位的猛將,在其子左夢庚的帶領下,已經在五月十三全降了北兵。臣聽說,左夢庚被封了侯,手下將士也都有封賞,眼下正在修整,想來用不了幾日,也會殺向我杭州,」

  聽陳洪範說道左良玉,馬士英立刻咬牙切齒,不過他現在最恨的不是壞了弘光朝大事的左良玉,而是眼前的這個陳洪範。

  陳洪範繼續道:「若說城池的堅固,杭州難道還能比過揚州和南都嗎?這兩地尚且守不住,況杭州乎?就算能守得一日兩日,但王爺難道要重蹈揚州的覆轍,將城中數十萬的百姓,全部變成屍山血海里的冤魂嗎?所以馬閣老所說,萬萬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