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王者到營

  王有功懷著驚疑和希望來,回去時,所有的驚疑和希望,全部轉為了一腔冰涼的絕望---張繼雖然沒有明說,但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這些杭州本地將領,心中根本沒有戰意,只想著快些投降,保全身家性命,省去了戰死城頭的兇險,至於什麼朝廷社稷,身名榮辱,他們根本不在乎。

  而如果要戰,那現在肯定就要全城總動員,招募鄉勇,激勵將士,加固城防,將一應守城的器物,全部運上城頭,巡撫衙門和總兵府燈火通明,兵馬往來不斷,或者說,這些事情早就應該做了,但到現在依然是毫無動靜,整個杭州城,除了驚恐哭聲和不安的喧囂,竟沒有絲毫備戰的緊張和繁忙,由此可知,更上面的潞王巡撫是個什麼態度。

  王有功恨死了,他知道,流言是真的,杭州真要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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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投降,他和手下的兩百弟兄可怎麼辦?他們從蕪湖奮戰逃回,難道再從杭州逃走?

  對,如果不成,就帶著弟兄們從清波門殺出去,投往他地。

  總之,絕不投降,不然何以面對黃總鎮在天之靈,面對翁副鎮,面對戰死在蕪湖的弟兄?

  打定了主意,王有功快馬加鞭,急急趕回營中。

  此時大雨早已經停了,街道上的積水正在快速退去,有按察使衙門和巡檢司的軍士巡邏盤查,一些試圖出門探查消息的老百姓都被他們堵回了家中,王有功是守城軍官,有通行腰牌,一路通行無阻,很快,他回到了營中,召集幾個親信部下,關上房門和窗戶,正要說出自己的想法和看法,門外忽然腳步聲急促,營門口守衛的軍士急急拍門:「游戎,張副鎮來了,還有布政使衙門的人。」

  「恩?」

  王有功微微一愣,自己剛剛和張繼見過面,該說的話都說了,怎麼剛分別,他就追自己來了?難道自己想要帶兵退走的心思,被他察覺了?

  顧不上多想,王有功急忙開門,帶著部下往營門處迎接,同時命令營中士兵即刻列隊。


  此四人之外,還有兩個親隨模樣的年輕人站在身後遠處。再後面,則是一輛馬車,前後左右還有十名持槍的軍士護衛。

  王有功目光快速掃過,心中詫異,實在想不出中間這青年是誰?是哪位大人,還是哪位勛臣貴胄?又為什麼而來?

  就在王有功小心觀察之時,那個青年人也在仔仔細細的望著他----個子不高,但孔武有力,皮膚黝黑,翻鼻闊口,頜下的鬍鬚十分雜亂,顯然是顧不上收拾,四十歲不到的年紀,但感覺整個人頗為滄桑,只一眼,青年人就知道,這個王有功在底層摸爬滾打,怕是經歷了不少。

  「是王游擊嗎?」那個面生的中年官員首先開口,他面帶微笑:「本宮蘇觀生,戶部主事。」

  「卑職正是王有功,蘇大人好。」王有功忙抱拳行禮:「見過諸位大人,見過張副鎮。」

  王有功上前行禮,先向中間的青年抱拳,再分別向兩邊抱拳--雖然不知道具體身份,中間青年身份最貴,肯定是沒有錯的。

  這中間,那青年緊緊盯著他,面色雖然蒼白,好像大病初癒,有些羸弱,但一雙眼睛卻是熠熠有光。

  「這是唐王殿下。」蘇觀生介紹。

  王有功這才知道,中間的青年原來是唐王。

  只不過他對唐王了解並不多,只知道對方是世襲的王爺,原本的封地在南陽,因為擅自帶兵,被崇禎帝囚禁了八年,不久前才被弘光帝釋放復爵。

  暗想,堂堂王爺,到我這破營幹什麼?

  「見過唐王。」王有功抱拳,再一次躬身行禮。

  朱聿鍵面帶微笑,雙手抓住王有功的小臂,親自將他攙扶,說道:「王游擊快起,早就聽說你是軍中勇將,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王有功微有意外,沒想到堂堂王爺,居然如此隨和,目光更是真摯,完全沒有勛貴侯爵一貫的冷漠和高人一等。

  「王有功,兵部調你部護衛唐王殿下,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唐王的護衛了,望忠於職守,勇護殿下周全,這是調令和勘合。請查驗。」蘇觀生取出文書,交給王有功。

  王有功微微驚訝,不明白自己怎麼忽然會變成唐王的護衛?

  蘇觀生繼續道:「為此,唐王特地為你部請了三個月的餉銀和所缺補給。」手指後方:「餉銀就在馬車上,補給隨後解到。」

  聽到有軍餉,跟隨王有功出迎的幾個軍士臉上都露出了驚喜。護衛也好,作戰也罷,有沒有銀子才是最重要的。

  王有功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老實說,他剛才還擔心呢,只發命令,不發軍餉,他們這幫弟兄要怎麼護衛唐王?想著一會向上司張繼請餉,想不到唐王已經為他們提前爭取到了,如此,不管唐王向哪,弟兄們都能安心護送。

  張繼滿臉是笑的說道:「王有功,你們有福了啊,不但補了三月餉銀,而且馬上就可以離開杭州了。」

  王有功更驚訝,怎麼,唐王要離開杭州,想到城中的傳言,唐王離開杭州,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而且對於自己來說,這其實是好事一樁,省去了帶隊擅自離開的巨大麻煩。

  一直沒有說話的那名官員開口道:「王游擊,本官布政使司參議張印立,請打開營門,你我清點交接軍餉。」

  「是。」王有功將調令塞入懷中,伸手引領:「王爺,諸位大人,請隨末將來。」

  「好。」朱聿鍵微笑。

  幾個人魚貫而入。

  張繼小聲問張印立:「張大人,我那餉銀什麼時候發啊?」

  張印立板著臉,根本不理他。

  張印立自討沒趣,不敢再問。

  身後馬車也跟入。

  一進營門,張繼就嚷道:「王游擊,快去找一些干磚來,這般泥濘,讓王爺怎麼下腳?」

  原來,營門處正好有一處低洼,因為雨後積水,十分的泥濘。

  王有功正要領命,卻被朱聿鍵制止:「哎。不必,孤自南來,跋山涉水,蒙犯霜露,何懼這點泥濘?」提著袍角向前,蘇觀生和兩個隨從都想要攙他,但都被他推開。

  王有功暗暗稱奇,心說這唐王倒是和別人不一樣。

  眾人跟隨,軍靴踩的雨泥咔咔作響,濺的褲子袍角都是,張繼皺著眉頭,但也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趟過去。

  提著袍角,快步穿過泥濘區,朱聿鍵的目光第一時間就看向在營中列隊的兩百軍士---雖然人數少,甲冑看起來也不齊備,但隊列整齊,雅雀無聲,最重要的是,隊中沒有老弱,兩百人分成五個小軍陣,陣首各有一人執旗,陣中長槍刀盾齊備,獨缺少弓箭。

  第一眼印象,眼前的兩百人也許算不上百戰精銳,但比起杭州城中的土雞瓦狗,卻已經是強太多了。

  「這是唐王殿下,速來見過。」王有功招呼部下的幾個頭目。

  幾人都快步向前,列成一排,向朱聿鍵抱拳行禮:「見過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