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西門老兵

  廊檐下,唐王朱聿鍵行步在前,張印立跟在身後,走了一段,朱聿鍵眼光一掃,忽然站住腳步,轉身說道:「張大人先去府庫,孤隨後就到。」

  「是。」張印立拱手一禮,邁步去了。

  等他走遠後,一直跟在身後不遠的中年太監王坤見左右無人,立刻疾步追上來,向朱聿鍵一禮,小聲道:「王爺,剛才擔心死奴婢了。」

  朱聿鍵笑道:「你指的什麼?」

  「陳洪範確實該死,但眼下不比過去了,他現在是監國面前的紅人……」

  朱聿鍵道:「孤心裡有數,不然他就不止挨一頓老拳了。」又小聲說道:「王坤,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在這裡留了,和高公公說一聲,收拾妥當了,立刻到王有功營中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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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明白。」王坤領命,嘆息道:「想不到監國如此軟弱,這大好的河山,有兵有將,一仗也不打,就要交給建虜了。」

  兩人邊走邊說,過了廊檐,一個中年官員和一個年輕太監正在等待,見兩人出現,忙快步迎了上來,向朱聿鍵行禮:「王爺。」

  不等起身,官員就急不可耐的問:「事情怎樣?監國可聽進去了?」

  朱聿鍵搖頭。

  那官員臉色黯然下去,跺腳嘆息道:「潞王性子柔軟,原不是領大事的人……」隨後抬頭,誠懇勸道:「王爺,建虜已經到塘西,潞王又有了降心,這杭州是萬萬不可留了,您應該儘速離開此地!」

  王坤道:「蘇大人說的對。」

  原來中年官員名叫蘇觀生,字宇霖,廣東廣州府東莞縣人。崇禎七年,選送入國子監肄業,九年,出任無極縣知縣。後又任黃州知府,改調山東登萊道,管天津衛水師。他為官清廉耿直,名聲極好,但因為不是進士出身,沒有什麼名望,弘光帝時,官至戶部主事,清軍南下,他避兵至杭州,遇上了舊識唐王朱聿鍵,而蘇觀生不得杭州官場重視,雖有官身,但卻沒有官職,恰好朱聿鍵病了,於是這些天他就陪在朱聿鍵左右,鞍前馬後的忙碌。

  歷史上,蘇觀生與鄭鴻逵等人奉隆武帝朱聿鍵入閩,隆武帝即位後,拜大學士。

  朱聿鍵問道:「黃閣老和朱閣老回來了嗎?」

  蘇觀生搖頭:「沒有,臣派人盯著呢。」

  「派人打聽一下,看馬士英出城去了哪?阮大鋮又躲哪去了?」

  「是。」蘇觀生道:「王爺請速速回府吧。」

  「不,去布政使衙門。」

  「去那幹什麼?」蘇觀生不解。

  朱聿鍵輕描淡寫的說道:「孤剛才把陳洪範揍了,也就是孤惜這身份,不然非宰了他不可!」

  蘇觀生大驚:「王爺,這怎麼使得?陳洪範現在是潞王眼前的紅人,萬一潞王著惱……」

  「潞王是王爺,孤也是王爺,他還能廢了孤不成?」朱聿鍵笑。

  蘇觀生憂慮:「那到不至於,但陳洪範武將出身,現在雖然老了,但府院家丁還是有幾個的,現在又不比過去了,雖然他明面上還不敢怎樣,萬一他惱羞成怒,暗中使壞,那可怎麼辦?」

  「他暫時還沒有這樣的膽子。不過為防萬一,孤向潞王請了兩百兵馬護衛,就是城西的王有功部,只是王有功部已經被欠餉三個月了,孤還需要親自去幫他們取來。」朱聿鍵道。

  蘇觀生眼光一喜:「原來如此,王有功是黃得功舊部,和城內兵馬沒有往來,由他衛護,唐王無憂。只是這餉銀,是怎麼來的?」

  朱聿鍵把經過簡單一說。

  蘇觀生聽罷大笑:「符仲德這個軟骨,也算給他一點教訓……」又嘆:「原以為按察使王慶錫剛硬,想不到也是軟骨貳臣。」

  走了兩步,又說:「三個月是欠餉,如果離了杭州,以後的餉銀,還得另尋其他辦法。」

  「莫擔心,兩百人,孤還養得起。」朱聿鍵卻一點都不擔心,它抬頭望天,又看遠處,目光堅定:「時間不多了,快走!」

  蘇觀生卻懷疑,心說你連去粵東的路費都得他人接濟,又能拿什麼養這兩百人?不過這並不是眼下要緊的,眼下要緊的是不能出差錯,於是緊步跟上,小聲勸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王爺切記,不管再發生什麼事,都先忍了,一切都等離了杭州再說。」

  ……

  原黃得功麾下游擊,現駐於杭州西門清波門的王有功,今日照常早起,先往城頭轉了一圈,巡檢防務,回到營中後,照例先打一套太祖長拳,舒展筋骨,再五十斤的石鎖訓練,一共推舉三十次,稍喘口氣,最後則是他的慣用兵器,一柄五十斤的大刀,劈、砍、撩、掛、掃、挑、刺、舞,刀開山嶽,勢若奔雷,直練的大汗淋淋方才要結束,但今日重刀還沒有練完,天空就烏雲滾滾,眼見有大雨即將來臨,他急忙收了刀,招呼營中弟兄們防雨--此處軍營年久失修,一間正房還算完好,兩廂十幾間的偏房年久失修,椽頭裸露,已經不適合住人,只是他們這一群的潰兵根本沒有和杭州官員討價還價的資格,有個地方安頓,有吃的就不錯了,一切都只能忍氣吞聲。

  入駐之後,王有功帶著兄弟們搶修屋脊,但缺工缺料,巡撫衙門又不撥錢糧,到今日也沒有完工。

  不久,大雨傾盆而至,幸運的是,因為提前有過修補,雖然有幾處地方漏雨,但整體並不嚴重。

  王有功鬆口氣,不想,一個駭人的消息接著就傳來:建虜攻破塘西了,杭州所有城門全部關閉,全城戒嚴。

  塘西是杭州的北大門,距離杭州城不過四十里,塘西陷落,意味著建虜兵鋒一日就可以抵達杭州城下了。

  王有功大驚,塘西有守軍六千,想不到連一日都沒有抵擋住,這麼快就淪陷,又想當日蕪湖之戰,想到這些天杭州城防的鬆懈,一切又覺得沒有那麼意外了---塘西失守,下一步就是杭州啊,真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走?想到此,王有功又是悲憤,又是無可奈何,城中那些暗中傳播的流言,杭州官員的種種怯弱和異常,他聽到了,也都看到了,也就更加的憤懣了,為什麼從揚州南京,一直到蕪湖杭州,大明竟然連一場像樣的戰事都沒有,即便是死,即便是敗,也應該是轟轟烈烈,何至於如此窩囊?敵人未到,這些當大官的就已經是害怕畏懼,冒出投降的念頭?

  壓著心裡的驚疑和悲憤,王有功冒雨前去見自己的上級,西門主將張繼。

  張繼是原浙江都指揮使司都僉事,現為杭州副總兵,年紀將近六旬,一生沒有大功,也沒有大過,只求安穩,人雖然還行,但論帶兵打仗,論血海廝殺,他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也是因為如此,他才要來了王有功這一支的敗兵,想要萬一打起來,也能有一個倚仗,不至於手下全部都是那些臨時拼湊起來,根本沒有上過戰場的太平兵,糊塗兵。

  「不要聽流言蜚語,大人們自有主張,我們照著命令執行就是。」

  「話說回來,如果能和北兵議和,大家相安無事,也不是不可,不然戰事一起,這杭州怕是要變成揚州嘍。」

  「回去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無須驚慌,但有命令,我會立刻傳給你。」

  張繼卻並沒有多少大戰即將來臨的緊張,還是那副不緊不慢,天塌下來由大個頂著的從容。

  王有功的心,漸漸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