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月餉銀

  「免禮。」朱聿鍵點頭微笑,暗暗觀察,記住他們的名字和相貌,從他們神色表情間,揣摩他們的性子。這其中,有一人殊為特別,別人都是挎著腰刀,他在左腰刀之外,卻是多系了一個右箭囊,背後更是斜挎了一根棍,其實並不是棍,而是沒有上弦的長弓,儼然是一個專業的弓箭手,年紀不大,二十三四歲,肩膀寬大,眼神沉穩,說話中氣十足,抱拳時,能隱隱看到他右手上的厚重老繭。

  「吳漢超,此人應該是一個神射手。」朱聿鍵暗想。

  「你們聽了,兵部有令,我部從今日起,不再防守西門,而是負責護衛唐王殿下的安全。」隨後,王有功對幾個軍官說。

  幾個軍官都意外,但沒有廢話,齊聲:「是,但聽游戎調遣。」

  王有功再到軍士們面前,大聲宣布這個命令。


  眾軍士相互一看,眼神中都是意外,相互小聲嗡嗡議論,很多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不遠處的年輕人,只覺得他一點不像王爺,有一個小兵脫口問道:「當護衛,那有賞銀嗎?」

  「誰問的?」王有功臉色一沉,那多嘴的小兵立刻低頭閉嘴,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不意外。當兵為什麼?不就是為了自己吃飽飯,順帶自己家人也能吃飽飯嗎?這是底層士兵最基本,最樸素的想法,異族入侵,朝廷社稷,忠孝仁義,是在吃飽飯以後才能顧及到的,朱聿鍵初來乍到,必須先從這一點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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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聿鍵看蘇觀生。

  蘇觀生明白,他清了一下嗓子,上前幾步,到了軍士們面前,高聲說道:「本官蘇觀生,戶部主事,我先說一下,為什麼要用你們做唐王護衛?我朝開國以來,護衛親王者,有兩個必備條件,第一是忠,第二是精,杭州這麼多兵,選來選去,為什麼選中你們?就是看上了你們這兩點。」

  「忠,就是忠於朝廷,忠於職守,精,就是精煉武藝,精忠精誠,希望你們不負朝廷,不負忠義,恪盡職守,護衛好唐王的安全,到時朝廷必有重賞!」

  沒有人搭話,所有軍士都直勾勾的看著蘇觀生,等他拿出真正的誠意,而不是簡單兩句話,畫一個未來的餅,就想攫取他們的忠心。

  蘇觀生環視一圈,見眾軍沒有反應,於是繼續說道:「第二件事,唐王護衛非是普通軍士,待遇自然也和普通軍士不同,從今日起,營中所有軍士的月餉補助增加一錢,隊長加兩錢,旗長加五錢,百總多一兩銀子!」

  「不錯啊。」聽到此,軍士們終於有所觸動,一個個喜笑顏開,相互興奮議論。幾個軍官相互一看,也都是笑,只有那個背著長弓的軍官面色依舊嚴肅。

  張繼羨慕道:「幾年不遇的好差事,讓你們遇上了。」

  那邊,布政使司的張印立卻有些不高興,他對朱聿鍵道:「王爺,這加餉的事情,中丞和藩台大人可都沒有交代……」

  朱聿鍵平靜道:「此事不礙浙江,孤會一力承擔。」

  張印立這才閉嘴。

  場中。

  蘇觀生繼續道:「除了加餉,唐王還在布政使衙門力爭,逼的藩台大人低頭,終於為大家請了三個月的欠餉,以及一應糧草補給,現在餉銀就在馬車上,只等清點過後,就可以為大家發放!」

  「好啊!」

  這一下,眾軍徹底沸騰,連那個面色不苟的弓箭手臉上都露出了笑容,所謂的加餉,其實也還是未來的大餅,雖然聽著高興,但遠沒有發到手裡的銀子實在,所以眾軍的高興那是發自肺腑,對於唐王的好感,忽然一下就增加了許多。

  「肅靜!」

  王有功抬起右手。面對部下的歡喜興奮,他始終不動顏色,臉色沉的像是一座山。

  現場立刻寂靜下來,軍士肅立,再無一絲聲音。

  朱聿鍵微微點頭。

  不管實際戰力如何,只令行禁止四個字,王有功是做到了。

  蘇觀生最後向眾軍道:「不論加餉還是補發欠餉,都是唐王恩德,只要大家精忠精誠。唐王必不會虧待大家。」

  王有功抱拳躬身:「卑職帶弟兄們謝王爺了。」又向不遠處的唐王抱拳行禮:「謝王爺!」

  朱聿鍵微笑點頭。

  這中間,馬車停下,幾個軍士將車上的箱子抬了下來,擺在營中空地上,張印立和王有功進行交接,蘇觀生在旁監督。過了秤,確認數目無誤,王有功簽字畫押之後,張印立向朱聿鍵拱手:「王爺,餉銀已經交付妥當,卑職還有其他公務,就先行告辭了。」又向蘇觀生和張繼拱手,隨後帶著士兵和馬車急急去了。

  看他的樣子,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多留。

  蘇觀生將單子交給朱聿鍵過目---餉銀一共一千二百里,其中月銀一千兩,鹽菜補充銀二百兩,稍微一算,便已經明白:王有功營中兩百餘人,三個月的餉銀,平均下來,一個軍士一月餉銀加補充銀也就一兩三錢左右,剩下的則是軍官的餉銀,就眼下的購買力說,這實在算不不上多,豐年,勉勉強強能養活家人,但如果遇上災年,糧價飛漲,那就遠遠不夠了。即便如此,還常常欠餉,一欠半年都是常事,可想如此情況下,士兵如何能有士氣?如何能有戰力?如何保證軍紀?他們不兵變、不去搶掠,又能怎麼辦?明軍常常一觸即潰,也就不足為奇了。

  所以說,給所有人都加一錢銀子,一點都不多。

  蘇觀生道:「王爺,餉銀過秤無誤,你看是不是可以發了?」

  朱聿鍵高聲:「發,現在就發,將該發的銀子,全部發給將士們!」

  現場掀起小歡呼。

  一桿秤,一把剪銀刀,一本名冊,一方紅硯泥,就在桌子上擺了,念到誰的名字,誰就上前領餉,然後在名冊上按下自己的手印,銀子都是十兩的小錠官銀,束腰船形,得剪切成四兩左右的碎銀髮放,這也是需要秤和剪銀刀的原因。

  朱聿鍵監督,蘇觀生發銀,王有功喊名字。

  每一個被喊到名字的軍士都是歡喜,領完銀子之後,不忘記喊一句:「謝王爺。」

  誰都知道,如果不是唐王,他們這三個月的欠餉,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呢。

  朱聿鍵心中感傷,心想軍士們想要的其實並不多,不過就是足額足餉,能養活一家人,可在財政崩壞的明末,這竟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情。

  軍士們之後,就是軍官。

  軍官不多,不過六七個人。

  這一項由朱聿鍵親發,他親自將銀錠交到他們手中,和他們握手,笑說道:「不要嫌少,下一次孤會為你們再爭取一些。」

  見唐王如此平易近人,軍官們又意外又感動,一個頭上纏著紗布的粗獷軍官領完銀子,忍不住跟那個背著長弓的弓箭手吳漢超小聲問道:「哎,你小子說你見過潞王,還見過天子,是真的嗎?」

  吳漢超正色:「當然是真的,這事我怎麼敢撒謊?」

  粗獷軍官接著問:「那他們是這樣的嗎?」

  吳漢超搖頭。

  粗獷軍官說道:「我說嘛,怎麼會有這樣的王爺?我老家的縣太爺都比他威風。」

  吳漢超道:「也許這才是正經王爺。」

  粗獷軍官笑道:「你還是太年輕,正經王爺絕不是這樣,這唐王一看就精的很,故意分發銀子,禮賢下士,想收買咱的人心呢。」

  吳漢超道:「你什麼意思?」

  粗獷軍官嘿嘿一笑:「以後你就明白了。」

  旁邊有人提醒:「大年哥,你小聲點,莫被游擊聽見。」

  原來他叫劉大年。乃是營中百總。

  發銀完畢,眾軍士又齊聲喊:「謝王爺了!」

  朱聿鍵道:「不必謝孤,孤再說一句,但是跟隨孤期間,餉銀絕不拖欠,護衛有功者,孤重重有賞!」

  明末很多事情就壞在無餉,朱聿鍵現在是光杆司令,要想有所作為,眼前這兩百人馬是他起勢的唯一資本,所以他必須儘快將這兩百人聚攏在身邊,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全心全意的忠誠於他,而要想兵心歸順,足額足餉,是最基本的第一步,所以他必須先把海口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