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塞爾之…門(2)

  路萌妃睡得很香。

  夢裡的她,身著華麗婚紗,假裝漫不經心地和那些被檸檬泡過的好閨蜜們抱怨,說新郎帥是帥,舉止也風度翩翩,可就是對自己太有掌控欲,總是不由分說給自己甘於平淡的生活塞進來那些首飾啊、包包啊,還一副我為你好的樣子。哎呀,這麼浪費,以後可都得靠自己勤儉持家啦。

  然後一聲聲教堂鐘響,她揮揮手告別醋勁正大的閨蜜們,說從此以後老娘就結婚嘍,再見面就不能陪你們一起喝酒耍性子,也不能陪你們去泡吧K歌了。閨蜜們趁著醋勁說幾句酸溜溜的祝福,那個雯雯還哭起來。自己則端莊地一笑,提著裙子越過草地和小溪,對,越過小溪時還不小心把鞋子弄濕,這樣等自己在一旁假裝苦惱得要哭起來,學長過來捋著頭髮說哈妮怎麼?她就邊晃蕩著身體,邊用幽怨的眼神說達令,我的鞋濕,我們的婚禮不完美,嗚嗚嗚。學長那麼善解人意,一定會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一個公主抱就舉著自己在神父的彌撒和教堂的鐘聲中一步步走向幸福……

  路萌妃將滿十八歲,還沒有過什麼轟轟烈烈的大理想。偶爾短劇看多,也會豪氣萬丈地在紅色軟體上發一條「努力學習,女孩子就是要憑本事吃飯」的小帖子。不過真的當她發現滿屏幕都是推薦的大女主穿越和全女社團之類覺醒題材,總還是會不耐其煩地一條一條點上不感興趣。最愛看的還是網文小說,尤其是三人行的。最好有一個言行霸道但重情重義的豪門貴公子,還有出身貧寒卻殺氣爆表、擁有不為人知詭絕身世的冷艷帥哥,以及一個平平無奇但是內心卻又藏著巨大秘密的普通男孩。最後一個看起來有點突兀,可能是覺得只有貴公子和冷艷帥哥的二人戲會很無聊吧。

  自己的理想就是能擁有傲嬌貴公子和冷艷殺胚,隨便哪一個都行。

  可人家不一定看得上自己呀,這些超級男主配的都是超級女主。某次她追番把《黑客帝國》追完,覺得自己可能被男權社會埋沒了,她想到紅色軟體上鋪天蓋地的男權掌控論,或許自己某天也會意外覺醒某種被壓抑的潛能,像後三部里的「Trinity」一樣,與男主一同是「the one」,然後轉身砸碎這個掌控她的世界,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夜裡看完耽美文,她都會多構思一點這些場景。每次學校舉辦春節聯歡晚會,班裡那個鋼琴十級的小美女柳淼淼在舞台上彈琴,趙夢華就帶著同班男生一色黑禮服圍著鋼琴翩翩起舞。自己這時醋勁大發,就托著腮幫子坐在角落裡,聽著蘇曉檣和陳雯雯說酸話,邊聽邊浮想聯翩。或許自己是個失憶的反派,只要一出手就會毀天滅地。許多正義的美少年終於下定決心,乘坐直升機將這裡圍個水泄不通,然後自己突然血脈覺醒,長出猙獰的利爪和巨大的翅膀飛向天空,口中念著魔法咒語焚燒世間的一切。會有忠於她的馬仔遞來八尺長刀,翅膀扇起狂風。到時候無論是跳舞的趙孟華還是其他女生,都會停下來呆呆仰視她的英姿。

  這個故事的重點並不在於和美少年們的恩怨糾葛,而是自己終於擺脫條條框框的戒束,可以暢所欲為,翻手雲覆手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

  超爽!

  她當然也明白,一個不起眼的女孩,真有什麼超能力那也是炮灰女配的身份。畢竟自己沒有蘇曉檣的霸氣,也沒有陳雯雯的憂鬱,更沒有柳淼淼的典雅,要說這樣的人會是女主,她自己也不信。

  路萌妃不覺得自己能有什麼太大本事,心裡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班裡最像豪氣女主的是蘇曉檣,進校那天一身DKNY,剛下車就扶扶那副普拉達墨鏡,只是一掃眼前的眾生,就轉身揮別開著奔馳S500的老爹,眼角眉梢都跳動著驕傲。不過路萌妃並不羨慕這個,她之所以會呆呆盯著那輛S500,是因為她覺得爸媽應該是在騙自己。蘇曉檣老爹是做煤礦生意的,據說一單生意就足以買下一個小區。可就是事業這麼大的人,也會在女兒來到新學校時抽空送她一程,相比之下,路萌妃感覺自己就像是從孤兒院出來的。

  每每看到別人幸福美滿的家庭,以及那不經意間表露出的「這有什麼的」,她就覺得嘴裡塞了個檸檬,牙酸!經常看到信件上父母說他們是在俄羅斯那塊工作,還隨信附上夫妻倆穿著蘇式卡其布軍裝幸福摟抱的照片。於是每回都會恨屋及烏地點開firefight選德國陣營,然後隨便聯網,找到一個選蘇聯的玩家就是摁著頭暴打。她是班裡為數僅有喜歡玩這種男生范遊戲的,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喜歡,可能是看著士兵聽自己命令沖向死亡的感覺很爽吧。

  自己還喜歡玩GSG(大戰略遊戲),尤其是燒腦的Victoria3和沾點角色扮演的ck3。或許她每回在課堂上睡覺或看耽美節約的腦力都用在這上面了吧。不過她從來不會跟別人說,主要是得有一種宜室宜家的形象。

  學長看上去是那種喜歡獨當一面的男生,每回競選班長就數他最積極。他特別享受其他男生稱他為老大,身邊總是聚著一群跟班。於是照例的甜頭就經常給,誰誰泡吧缺錢,誰誰全隊都有皮膚就他默認,他都會大度地幫人解決。

  美夢終究是短暫的。路萌妃哈喇子淌濕半個枕頭,熏得她鼻子一抽一抽。感覺渾身骨頭都軟爛,她撲騰著從床上爬起,伸了個懶腰,點開手機查看信息,然後就打開電腦。

  學長是音信全無,倒是文學社有人發消息。頭像是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女孩,發了冗長的一段,費勁地從那些杜拉斯《寫作》句子堆里挑出幾條公告,陳雯雯說文學社有什麼新活動讓社員們及時參加,不感興趣。路萌妃略帶著優越感打開她的動態,還是傷春悲秋的那一套,花兒謝了葉兒綠了,一股子文青范。

  進校那一天真正讓男生們感興趣的是窗邊角落的文青女孩兒,就是頭像戴著棒球帽的這位。路萌妃讀的名著不多,但也能看出來她一身古典氣,那天很低調的被一輛帕薩特送來,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和一雙蕾絲花邊的白短襪,長發上別著一隻「HelloKitty」的髮夾。最惹火的蘇曉檣當天極其憤懣,因為當她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班裡男生們時,卻發現他們都把驚慕的眼光放在斜眼偷看陳雯雯上。陳雯雯辦完手續後,就捧著一本杜拉斯的《情人》坐在長椅上,陽光照在她的棉布裙子和肌膚上,恍然感覺都是透明的。

  小仙女驕傲了十五年,進高中第一天就被一個小文藝女青年打敗了,滿腔的不忿。可她轉頭就氣的漲紅臉,因為早在她作為女王巡視自己的領地時,女刺客就已經偷偷潛入後方,搞定了深藏閨中的王子。

  路萌妃想到這,就不由呲牙笑了起來。她就是那個女刺客,進班的時候裝的路人,趁著兩位仙女大戰,已經釣上后座的趙孟華。

  其實也沒有這麼齷齪啦,自己和學長是在少年宮認識的,仕蘭中學流傳著一個傳說,往屆有一個神話中的楚子航,他就在少年宮練過日本劍法,傳說他英俊瀟灑卻對誰都面無表情,成績好得不像凡人,畢業後就去美國留學,成就一代傳奇。當時路鳴澤學的鋼琴送十節劍術課,他那樣體態宏偉的人自然不屑去,路萌妃受傳說感召便頂替他上了。

  那天,在一眾少年舞劍中,趙孟華作為練的最好的模範生巡視眾庶,偏偏她的劍術出神入化,好像曾經見過大師用劍一般。於是兩人就這麼作為模範搭檔對練,一個瀟灑女俠和世家公子的恩怨就此……

  路萌妃一開始叫他趙學長,後面講快了就直接叫學長。

  趙孟華很符合她不怎麼成熟的審美。樣貌稜角分明,眉目筆挺,總是穿一件白色立領襯衫,料子很挺,袖子翻折兩圈,露出腕上一塊銀色錶盤的鋼帶手錶。襯衫下擺松松束進深灰色長褲里,筆直的褲線下是雙乾淨的白色板鞋。整個人像剛從雜誌里裁下來。這副模樣有點像貴公子和殺胚的混合體,就是他的目光里有點焦慮,也許是需要過路的江湖俠女點破。

  路萌妃很願意做那個江湖女俠,所以那十節課她一堂都沒有打瞌睡。

  都說趙孟華是最有可能成為「楚子航第二」的傢伙,陳雯雯說他也在申請出國。路萌妃不了解楚子航,每次有關他的聚會,自己都躲在家裡打遊戲,反正也沒人邀請她。

  對路萌妃來說,趙孟華是他生命里第一個男性偶像,給她樹立了一個有溫潤如玉的好男孩形象。15歲時,她就覺得以後人生最好的歸宿,莫過於和趙孟華在一起。她覺得自己很有希望,畢竟自己四捨五入是半個青梅,早在同樣暗戀的陳雯雯把趙孟華拉入文學社前,自己就遙遙領先了。

  她和蘇曉檣對陳雯雯的惡意是一樣大的,雖然蘇曉檣更大膽,早就或明或暗地告訴其他女生自己對趙孟華志在必得,不過路萌妃覺得她沒什麼機會,很明顯趙孟華不喜歡強勢型。

  「嗯,我也可以是一個宜室宜家的好女孩。」

  她從白日夢中驚醒,QQ屏幕上閃爍起一個大臉貓頭像。

  「切一盤?」

  名字是「諾諾」,路萌妃翻了翻好友列表,又點開主頁,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加過。不過她從不拒絕別人的邀請,原本加她的人就很少。

  「行啊,那我選普魯士。」路萌妃漫不經心地回答。

  她們切磋的是V3,路萌妃很高興能碰到一個女玩家。就在開局對方選了大英後,QQ頻道上又多了一個人,ID「高盧總督」。

  「帶我一個。來場亂鬥?」

  路萌妃心說你誰啊你,不過沒有拒絕。新人選俄羅斯,一個路萌妃打起來毫無心理壓力的國家。

  路萌妃沒太把這倆當回事。玩這遊戲,她見到的高手大多都是在校男大學生,而且聲線都差不多。「諾諾」是個女生名字,而高盧總督則主動說心裡沒底,向她發來同盟邀請。她鋪好權威力,開個文化共同體,沒有博弈丹麥,而是先去拉下法雞關係。

  但緊接著就不對了,大英開始爆惡名,這種操作通常不是高手就是萌新。在啃了好幾塊地後堵住美國的市場接入,又放出蘇威愛,接著到東邊連著割七八刀,最後改了一個一定通不過的法律。

  路萌妃呆呆地看海,把諾諾設為宿敵,然後又開始改善關係。他不知道這個人要幹什麼,所以提前布置利益。她挑了個壓激進度的法律,又在北歐簽一堆條約。如果是小白,看她什麼也不做似乎很蠢,其實這才是高手的做法,因為胡亂博弈可能會改變周圍國家的態度,她真正的目的是要衝泛民統合北德北歐。這時高盧總督還在那胡亂地吃地,弄得中亞的版圖跟狗啃的一樣。

  路萌妃心說不好,因為大英突然削印度,這本來應該是開局就做的事,放到現在做就只有一種可能。

  她趕緊造運輸船,同時緊張地盯著南亞,現在宣利益來不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博弈條漲到紅,AI膽戰心驚地退讓了。接著諾諾開始吞蘇格蘭,這讓她感到警覺,趕緊把海軍派到多佛爾投射利益。這救了她一命,如她所料的那樣,大英激進主義者瞬間叛亂,諾諾直接跳邊,首都遷到蘇州。

  她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手忙腳亂地加入博弈。幸好開始沒有吃地,此時她與原大英還差5點關係就會變成敵意,那樣就只能幹看著。他的運輸船一艘接一艘把部隊運到蘇格蘭前線,成功把戰爭拖到大英帝國集團附屬跳反,一下子讓諾諾丟掉好幾個洲的附屬。路萌妃抹了一下額頭的汗,這個諾諾不僅狡猾而且兇狠,要不是丟的附屬太多財政飄紅,現在她已經可以宣布遊戲結束了。

  她不敢再疏忽了,打字給高盧總督要求承擔債務。

  十年保護期一過,交鋒就立刻開始。雙方都開始沖後膛炮,又不約而同去西非打野。路萌妃趕緊攢錢,諾諾則停止吃地拉奧地利關係。高盧總督在她的指揮下點東方邊界,然後在亞平寧開博弈,路萌妃點羞辱,然後讓高盧總督添加政權更迭並設為主要,意在打斷諾諾改文化多元。她素白而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仿佛彈奏鋼琴那樣跳動,想著對面應該也不容易,多線操作麻煩得很。

  眼看著對方法律過二階段,路萌妃只好奮力一搏,稅拉最高然後瘋狂暴兵燒財政。債務條越拉越長,但她就是賭大英下一輪法律不過。雖然她用的還是經濟干預,可只要在破產前完成統一就可以變身中歐,到時候刷威望就行。

  她盯著法律條,下一輪諾諾吃了停滯。

  很好!根據經驗,大停滯不是複雜的官僚機構就是減立法速度,諾諾吃的地太多只能選第二條,那她就有足夠時間背刺。她點開高盧總督,先前故意沒有續同盟就是為了現在。趁著俄羅斯把兵運到美洲,立刻要求「解放西伯利亞」,然後又拉來南邊的黃色國家。高盧總督顯然沒想到會被背刺,屏幕上出現三個問號。女孩比個鬼臉,發了句「喵喵喵」。

  高盧總督顯然沒有硬碰硬的意思,直接退讓了。

  不出所料,幾年後高盧總督和諾諾達成共防。她看到條約上諾諾承擔高盧總督的債務,然後裁掉大把陸軍。

  路萌妃滿意地點點頭,她的財政還剩14周,但奧地利態度已經被拉到合作,只要達到和善就會支持統一。

  她虛張聲勢把海軍派到倫敦周邊,諾諾現在運動要爆了,只要她在14周內不發動博弈,自己就能在債務違約前統一。

  路萌妃感覺自己好棒好棒喵。

  手機QQ又冒紅點,不過她此時沒功夫管。她覺得已經拿捏諾諾,勝利天平正向她傾斜。

  下一刻,羽毛筆圖標就出現在UI上。路萌妃愣住了,進度條還剩三天半,對方就是吃定這麼做自己會完蛋。

  面對發來的博弈通碟,路萌妃只好用鍵盤打出「GG」。但她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就看到另一副盾牌圖標發來,高盧總督居然在這個時候拉她一把,簽上共防。

  路萌妃感到無比羞愧,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在少女心的矜持下,她發了句「謝了喵」,對方立刻回復,「應該的」。

  往後就沒啥意思了,她先大德再大斯,然後把奧地利收入囊中,1936結算威望衝到第一。不過這樣的勝利實在稱不上多驕傲,不是高盧總督不計前嫌,諾諾肯定贏。所以她還是打出「GG」,退回QQ。

  諾諾發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推她高盧總督的號。

  心虛的路萌妃同意申請,高盧總督明知故問地問他是不是背刺了。

  「大人不計小人過。」路萌妃抿著笑。

  高盧總督沒有回答,留下一個霸氣的墨鏡表情,下線了。

  路萌妃的一生里,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什麼人看透了,關鍵是還看到最不堪的一面,可他卻沒有動什麼怒火,只是和善一笑就原諒她的過失。她點開高盧總督主頁,出乎所料一片空白,只有一張坐在海灘旁的金髮背影。

  諾諾也是,她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個高手,還是個女孩。

  她打開QQ,陳雯雯在動態發了份郵件截圖,說明天要去參加面試,上面居然是卡塞爾學院。

  路萌妃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圖上的郵件和自己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樣,原來不是網絡詐騙,真的會有學校收留她這個倒霉鬼。她只覺得內心好暖好暖,今天真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呢。

  電腦上又彈出一封郵件,上面寫著來自美國某個地方的郵寄快遞到了。路萌妃感到奇怪,說好明天才到,快遞公司難道是加班加點了?那今天真是自己的幸運日,還是趕緊收了為妙,免得嬸嬸覬覦上。

  真不戳。路萌妃關上電腦,她一邊哼歌一邊往外走。調子不知從哪兒聽來的,也記不全,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像嘴裡含著顆糖,捨不得咬碎,只讓甜味慢慢地化。

  腳上趿著雙薄底拖鞋,踩過臥室門口那塊軟毯,悶悶響的;到了走廊地磚上,就變成清脆的嗒嗒響,每一下都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步子不快,但頻率勻,跟著心裡那首歌打的拍子。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子鋪進來,滿滿一地的金,她走進去,整個人亮了一層,頭髮絲兒都泛著毛茸茸的暖色。

  經過轉角時有個紙箱摞在那兒,她沒繞,輕輕跳了一下——很輕,只是腳尖離了地,落地時拖鞋底啪地一聲,像打了個響指。她自己也覺得有趣,哼著的歌里夾進一聲極短的笑。

  保安室的窗開著半扇,鐵皮桌上一台小風扇吱吱轉。她走到門口,拿指節叩了兩下門框,噹噹,裡頭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也歪了歪腦袋,歌沒停,只是聲音小下去,成了氣流穿過牙縫的沙沙聲,然後整個人閃進門去。

  風扇的聲音從窗縫裡滲出來,纏著遠處隱秘腳步聲,輕得像落在棉花上的雨。

  溫和的夕陽下,滿懷憧憬的少女輕快地跑向美好未來。

  身後安安靜靜,窗外風吹著油綠的樹葉搖曳,嘩嘩地響。

  四下無人,只有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快遞員,門衛不知道去哪了,而快遞員正靜靜地站在那,戴著黑色的口罩,臉方正得像兵馬俑,手裡端著一件快遞。

  「簽收。」

  不等歡快的少女發話,快遞員口中就毫無感情地蹦出兩個字。

  路萌妃大好心情一下被打岔了,心說有病吧,都不清楚是不是我的就簽收。不過,她今天蠻開心,沒必要為此打攪自己的心情。跑過去一看,還真是自己的。看來誤會這個快遞員了。

  就在她拿著筆簽收的一剎那,快遞員的瞳孔亮起金色。

  那一剎那長得像永恆。

  路萌妃仍然笑著,緊握著手裡的筆,下面還有簽到一半的名字。可她卻動不了了,因為胸前被掏出個大洞。

  衣服凹下去一塊,布料朝里翻卷著,邊緣被什麼齊整地切開。。那個洞圓圓的,暗紅色的東西在裡頭緩緩抽動。

  「——」

  喉嚨里發出一點氣音。沒有尖叫,裁紙刀橫在頸側,刀刃嵌進去半指深。聲帶被挑斷了,細細的兩根白筋。血從嘴裡湧出,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嘴巴張得大大的,上下壓不住顫抖,想說些什麼?可是說不出來。

  筆掉了,磕在地上,滾了兩圈。

  鼻血先淌下來,沿著人中滑到上唇,匯在下巴尖上,墜成一滴。那滴血掛了一會兒落下去,落在胸前洇沒。嘴裡一股腥甜,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往下流,舌根往後縮了縮,想咽,喉嚨里什麼反應也沒有。

  濃烈的味道從鼻腔後頭湧進去,灌滿顱腔。視線慢慢暗淡,快遞單上的字糊成一團,陽光還鋪在地上,明晃晃的。

  快遞員做完這一切,就靜靜地站在陽光中一動不動。他眼中的金色褪去,目光變得空洞虛假。

  路萌妃倒在地上,鮮血染紅地面,染紅台階,一路延伸到門外。

  那個歡快的小姑娘,懷著對未來少女式浪漫幻想,正逐漸失去她的一點一滴。

  血泊凝重腥粘,緩緩地浮現幾個腳印。

  腳印的主人似乎並沒有隱藏的意思,就這麼一步一個腳印走出小區,走得越遠腳印越淡,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遠處有風從門縫鑽進來,吹過她裸露的後頸。她紮好的丸子頭不知何時披散了,發梢蘸著黏膩的血,貼在臉上慢慢膠結成塊。

  空氣中瀰漫著越來越甜的血腥味,地上的血竟然開始升騰起霧氣,那些霧氣逐漸升高,緩緩地在一旁聚攏。

  血漸漸干硬,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從血泊最遠端開始,較小的一串腳印一點點貼近路萌妃。

  一聲嘆息。

  「哥哥啊,你還是……唉。」

  路萌妃沒有反應,雙眼充斥驚恐和錯愕,蘸血的發梢被風吹起。

  「我們還沒有續約,這次就不收你費用了,我們魔鬼也是講信用的。」

  一個西裝革履的小男孩。他的手撩撥起路萌妃的頭髮,熟練地盤繞幾圈,然後取下胸前的紅玫瑰,別了上去。他輕輕捋了捋她額前的劉海,又取出手帕擦乾淨臉上的血痕。

  路萌妃臥室里的電腦突然亮起屏幕,郵件欄跳出,獰猙響起一段駭人的龍鳴。隨著發送鍵點擊,這段龍鳴跨過千山萬水,被信號帶著飛向海的對岸。

  麗晶酒店。

  陳雯雯等得急了。門前的服務員一再說抱歉抱歉,請您稍等片刻,可她都等了五個小時了,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在做什麼心理測試,專門測申請者在這段等待中的反應。可要真是這樣,她應該現在就大膽進去呢,還是繼續耐心等著?她搜了美國許多家大學的面試流程,但怎麼找也找不到這種先例。

  旁邊的柳淼淼倒是很持重,她坐在走廊的皮質沙發上,雙手交疊,指尖輕輕搭在大腿中部,姿態端正而從容。脊背筆直,目視前方。

  不過她的眼神顯然是有些慌了。

  陳雯雯看著對面的監控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是覺得這大學的考官正通過監控觀察他們呢。她不由噗的一下笑出聲,引得旁邊幾人側目。

  「沒什麼沒什麼。」她對著趙孟華揮揮手。這樣也好,就讓柳淼淼在這齣丑吧。陳雯雯老爹就是這棟酒店業主代表,來之前老爹告訴她在進去前不必拘束,因為卡塞爾學院的人是看不到監控的。

  蘇曉檣作為小天女哪受得了這個氣,她煩躁地來回踱了兩步,然後徑直朝經理室走去。

  只聽到裡面一陣怒吼,接著經理帶著幾個人急匆匆地跑來敲了敲門,眼看沒反應,又敲了敲,最後忍無可忍叫來保安開鎖。

  門開了。

  陳雯雯目瞪口呆,蘇曉檣則直接昏了過去。柳淼淼發出一聲尖叫。

  長桌兩側,兩具軀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凝固在椅中。。血液從他們的眼角、鼻腔、耳孔和嘴角緩緩滲出,在皮膚上蜿蜒出暗紅色的河流,沿著下頜滴落,在襯衫前襟洇開大片深褐色的濡濕。他們的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整個虹膜,圓睜著望向天花板的方向,眼白里布滿炸裂的毛細血管。

  其中一人向後仰倒在椅背,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崩裂出血痕,指甲縫裡嵌著皮質扶手的碎屑。他的嘴唇微微張著,臉上凝固著恐懼的神情。暗色的血塊凝固在嘴角,鮮血在前胸的襯衫上暈染出黑色花紋。

  另一人則半伏在桌面上,臉頰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台面,攤開的文件污成一團辨不清字跡的漿糊。她的手臂無力地垂在桌沿,指尖還在微微抽搐。

  血液從耳道里慢慢流出,在桌面上匯成一小窪黏稠的暗色鏡子,映出頭頂吊燈破碎的光暈。

  兩雙眼睛圓睜,恐懼與驚愕被定格其中。

  血液仍在流淌,沿著桌腿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不間斷的啪嗒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

  經理驚恐地大喊報警!快報警!隨後也暈了過去。

  少男少女們躊躇滿志,然而第一次面試就這麼殘忍結尾,給青春的記憶留下恐怖的一筆。

  是夜,風聲有些大。

  路鳴澤家的小區外,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行走在人流往來的馬路上,拖著一個大包。他的神色被藏在久不修剪的頭髮和鬍子里,只有那對眸子不時打量著周遭過往的一切。他顯然是徘徊已久,那雙鞋已經脫了底。儘管如此,還是能依稀辨認出是Edward Green奢侈品。

  這麼奇怪的老頭,要是再溜達個幾天,一定會被關進精神病院。

  老頭在小區門口東瞅瞅西看看,惹得保安都有些不耐煩了。最近這裡發生了命案,保安上了年紀,帶了副昏黃的老花鏡,他看過許多偵探小說里講犯人會在犯罪地點來回回味,眼前這個老頭就很有嫌疑。

  這個老頭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的不正常,居然自投羅網走到保安亭前。

  「就是這,就是這,」老頭瘋瘋癲癲地翻著一份資料來回對照,目光中有種抑制不住的欣喜。保安抄起了警棍,打算拖住他再報警。

  但老頭此時卻突然健步如飛,他直接沖向保安,甚至沒管落在原地的大包。保安握了握警棍,以為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但老頭只是繞開他,翻過護欄就往裡沖。

  「哎哎哎,攔住他攔住他!」旁邊幾個站崗的發現情況不對也趕緊來幫忙。但這個老頭的敏捷程度顯然超出他們想像,他左躲右閃,成功躲過幾個保安的圍堵,然後朝著路鳴澤家所在的地方徑直衝去。

  「芬格爾,呼叫芬格爾!我到地點了!」

  老頭對著懷裡的一團黑乎乎東西大聲叫喊著,臉上的鬍子都抖落了幾根。

  「收到,古德里安教授。您的補給就在頭頂。」

  一個非常有東北苞米味的聲音傳出。

  保安們抬頭一看,這個老頭原來不是孤身一人,有幾架直升機其實一直在高空跟著他,天空中掉下幾條滑索,迅捷的身影從滑索上滑下,只是嗖嗖幾槍就讓保安們都瞬間失去意識。一身黑的武裝人員站成非常標準的突擊隊形,相互用手勢快速交流,然後迅速衝到樓下,隨著繩索射出,軍用掛鉤咬住了窗戶沿,接著就是健步如飛的攀登。

  古德里安要了一瓶水和一根麵包,配香腸吃了起來。

  他到現在仍然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就在他當天晚上去夜總會泡吧時,學院的電子秘書芬格爾突然在他的手機里發來警告,命令他立刻丟掉手機和一切電子產品,只留下那個緊急傳呼機,然後想辦法偽裝自己躲起來。他還想再多問兩句,但手機卻突然爆炸了。

  他大罵裝備部不是東西,可回到酒店一看,立刻就明白了芬格爾的良苦用心。他也顧不上收拾遺體,從自己的房間拖走學院的機密資料就趕緊跑路。他還沒忘記校長臨走前交代的,這趟中國之行無論如何也得把路萌妃帶回來,她要是不願意就打暈了綁回來,就說是被騙緬北了。當時校長鄭重得像交代遺言一樣,自己不敢不聽。

  「要快,要快!」昂熱跟個老瘋子似的歇斯底里地大喊,口水噴他一臉。

  古德里安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歐洲,南亞,俄羅斯,美洲還有非洲的各個學院分部已經基本團滅。

  北冰洋在這個季節居然開始大片凍結,從漁船到破冰船,都無法在那厚厚的堅冰中行駛。芬格爾收集的報告中,學院在北極的觀察點只留下了幾句詭異的嘶鳴,就斷了聯繫,生死不明。

  北方某城的街頭,一個女孩套在黃褐色的大衣里匆匆行走,她的眼睛始終看著腳下。她幾乎只用腳尖著地,眼中不時閃過一抹金色。

  紐約布魯克林市,老唐從出租屋衝出來,攔下一輛計程車。他攥著手機,屏幕上十幾通未接來電。車窗外樓宇飛速後退,他不停催促司機,手指在膝蓋上急促敲打。快到機場時他直接扔下錢,拉開車門衝進航站樓。那兩張機票上赫然寫著「紐約——香港」、「香港——宜昌」。

  幾天後,高空中。

  刺眼的光線透過舷窗照進機艙里。古德里安換上一身乾淨的西裝,正焦慮的坐在醫療艙外。艙內是十幾個忙碌的醫護人員,中間則是一個躺在ICU護理床上的女孩。身體被綠色手術單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沒有血色的臉。她的嘴唇乾裂,一根呼吸機的管子從嘴角伸進去,用膠布固定在臉上。頸項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從下頜一直裹到鎖骨,紗布邊緣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洇出幾塊暗色的印子。

  紗布下面隱約可見一道橫貫喉嚨的傷口輪廓,胸口處的被子微微隆起,下面墊著厚厚的敷料。兩根引流管從右側胸腔穿出,管子蜿蜒著連接到床邊的負壓瓶,瓶里沉著暗紅色的液體。敷料邊緣有一小塊滲血,顏色已經發黑。

  監護儀在她頭頂閃爍。呼吸機每隔幾秒發出一次低沉的充氣聲,伴隨她的胸廓微微抬起。

  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涼得發白。食指上套著一個夾式血氧探頭,紅色的小燈穿透皮膚,亮著微弱的光。

  沒人知道為什麼她還活著。奇蹟也沒法解釋,因為沒有心臟的身體居然在搶救前把血泵到了身體各處。古德里安慶幸自己去得及時,不然就憑那家市醫院的技術是救不回來的。

  這趟中國之行算是徹底失敗了,不過他不覺得有人會因此責怪他。剛剛芬格爾才發來消息,學校的校董已經消失了大半,值此危難關頭,連校長昂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古德里安不難想像自己回到學校後,會面對一個怎樣的場景。

  好在這個女孩是帶回來了,雖然只帶回來半個。他們現在當然不是回學院本部,那樣就是自投羅網。這股神秘力量已經將執行部的人幹掉了大半,絕大多數是在打開電腦那一刻就在駭人的七竅流血中死去。芬格爾不得不花七天重啟整個系統,這才勉強恢復各分部之間的通訊。

  用腳趾頭也能想到這肯定是龍王的力量,而龍王肯定已經在各個接頭點設好了埋伏,芬格爾對當下的情況做了最優推斷,那就是哪也不去,他們就一直坐著飛機在天上飛,中途就由加油機加油。龍王再怎麼厲害,也很難在浩瀚的天空中找一架只跟學院衛星保持單向聯繫的灣流G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