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萌妃打出了「GG」,拔下了頭上的發卡,退出了遊戲。
屏幕上的結尾,蘇聯的IS-2端掉了她守家用的7.5 cm Pak 97反坦克炮,隨後又逐一點掉用來騷擾的幾門輕迫擊炮。
「輸了呢」
路萌妃用梳子順了順頭髮,咬著手裡的紅髮繩,食指和大拇指費力盤了幾圈,終於套在了她已經略顯油膩的髮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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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對線又是全敗。一共八盤,最後一盤,是Pacific Front3,地圖中間是個大湖,戰場被一條河流切割成2塊,中間布滿茂密的叢林。對方先是用炮灰步兵試出了她藏著的機槍,然後就是一頓火力齊射,連帶著她部署在中間的幾輛Sdkfz運兵車,一塊報廢了。
最後一局,她支撐了20分42秒,雖然比前面的長,但旗子終究是被捅了。對方搭配不錯,沒有選一般人會出的重迫,而是熟練地用輕迫打垮了她的兵線,隨後就是兩翼包抄,分段合擊,看著自己中間兩隊Infantry小兵接二連三倒在坦克機槍下,然後剩下的舉起了白旗。
沒辦法,誰叫蘇聯的輕迫只要8塊呢。
上面的聊天欄里,對方得意洋洋,迫不及待要向妹子炫耀自己的技術。「玩德國是陷阱,德國沒鼠根本玩不起來,你看我這把坦克頂著火力也才損失了幾輛。你的裝甲別老想著當固定炮塔,知道二戰是怎麼閃擊的嗎?我跟你說啊,先用運兵車運個幾隊過去,坦克從後面跟上,趁著對面反坦克炮有CD,直接一波捅穿老家去,要是有時間,下回哥帶你……」
「切,下頭」
路萌妃吐掉了嘴裡的棒棒糖棍。
那傢伙想必正眉飛色舞吧。
女孩沒吭聲,並不打算接這一撩。她猛地想起什麼,突然坐得端正了起來,兩條肆意擺放的長腿也唰的收攏了。切到QQ上,那個寶馬方向盤頭像仍然灰暗著。女孩剛剛還有點淑女范的姿勢立刻就垮了下來,素白但長指甲髒兮兮的右手撓了撓頭髮,掉下來一點頭皮屑。她輕輕彈開。
另一個頭像倒是跳了起來,是個特別猥瑣的熊貓,聊天名稱是「唐哥」。
不過他的ID是「老唐」。
「萌妃你德國兵種配置不錯,下回再戰!」唐哥正是推掉她旗子的傢伙。
「以後多跟哥學學,哥有空帶你實操幾盤。你的戰略布局不錯,那兩波繞後非常出乎意料。就是戰術操作上差了點。下把跟哥混包帶你贏!」
「嗯。」
路萌妃就打了這麼一個字。
好在老唐不是很在意,又心滿意足地不著邊際誇了兩句就下線了。路萌妃對著屏幕豎了個中指。
老唐看起來像是軍事愛好者,什麼閃電戰大縱深張口就來,自稱是學過兵法,每回對線都會忍不住掉書袋。不過他要是看到路萌妃現在的操作一定會躁紅了臉,因為在「ALL」的兵種選擇上,她一輛坦克也沒選。老唐肯定是個神經大條的人,壓根沒留意作戰中炸掉他坦克的都是步兵。她但凡放上一輛坦克,老唐那幾隊T34屁股裝甲不厚,大概會被打掉吧?那樣她就不用熬夜了,美美地洗臉睡覺。
可要是把這個下頭男逼走了,下回他嫌丟人不跟自己玩,晚上又是只能在電腦上刷視頻,然後孤苦伶仃地等著那個頭像亮起來。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不上線。
唉呀,估計又是在組隊開團吧。每回晚上都會照例問候幾句,每回都大差不差,也許他跟所有人都這樣呢?讓自己這樣熬夜去等,等啊等,幾個小時也沒有結果,要是別人自己肯定是一句下頭就刪QQ。
可他不一樣啊……
「姐,起來了!」門被敲得震天響。路萌妃嘩的一下醒來,口水已經淌遍了大半張鍵盤。天知道她睡了多久,這下好了,晚上不洗臉白天要長痘痘。
路萌妃稍微緊了緊貼身的衣服,免得胸前春光乍泄。起身趿上昨晚甩掉的拖鞋,然後一步腿一麻,跌跌撞撞走向門口。
「姐,媽讓你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你和我的信。」打開門後,堂弟的眼睛滴溜溜地轉,「那個,我去拿媽要的牛奶和廣東香腸,正好和你順路嘛,咱倆就一起去吧!」
路萌妃抑制不住鄙夷的目光,又緊了緊上衣,也不理他就獨自走開。
「萌妃又使喚你弟了!路上東西別全讓你弟扛,回來記得把桌上芹菜摘了!還玩遊戲?瞅瞅你天天宅的那個樣!小女孩子自己的學習一點不上心,整天不收拾也不打扮,要是考不上一本,以後看誰要你!多少跟佳佳學學,家裡有事多幫忙,不然養你這麼久,有什麼用?」嬸嬸在廚房,聲音如炸雷般洪亮。
「媽,沒那事兒!是我幫姐扛的,東西多,她女孩子怎麼扛得下?」
「小崽子還跟你媽頂嘴了?被人前後使喚著你還光榮了?」
路萌妃感覺大腦被揉成了漿糊,只是嗯嗯吶吶地應付著,一路踮著腳尖跳出門。外面轟雷滾滾,走廊牆上瀰漫著水漬,有些地方滴滴答答地滲下來,有幾滴落到了路萌妃隨手紮成的丸子頭上。走道上是正在搶收床單的叔叔,還有幾件不小心沒拿穩被風颳在了地上。他看到路萌妃,朝著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一件件抱起地上的床單拍打。門內嬸嬸還在和堂弟上演家庭倫理劇,嘮嘮叨叨抱怨和充滿叛逆中二氣息的回答交織。萌妃倚著門,隨意地吐吐舌頭,身後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兒。
春天又來了,路萌妃,高三小學妹一枚,將滿十八歲。
她寄住在叔叔嬸嬸這,堂弟叫路鳴澤,就讀於一所在當地鼎鼎有名的私立高中,學費不菲,師風方正,學生中不乏豪車相伴的翩翩美少年,正是萬千少女心目中的理想中學。還有三個月零四天她就要步入人生最激烈的戰場,同學們都奮發鼓勁,諄諄教誨入腦入心入魂,告訴她千軍萬馬即將擠過獨木橋,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可她實在是沒勁,壓力越大,萌妃越懶。除了玩玩firefight燒燒腦子,就是打開紅色軟體狂刷視頻帖子。
按理說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不應該對人生大事懶散到這個程度,至少在上了年紀的老師們刻板印象里是這樣的。不過路萌妃門清,她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生物爹和生物媽消失六年了,據可靠消息,他們還活著,偶爾還寫信噓長問短;不過也是據可靠消息,每次來的信和從嬸嬸叔叔嘴裡聽到的都是「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翻譯過來就是「暫時」回不來了。
生物爹媽都是考古學家,說是在忙一個大項目,結果一旦公布就會像哈里特·博伊德·霍斯發現米諾斯城鎮那樣震驚世界。路萌妃不是很喜歡考古學,但她還是讀了很多考古方面的書,放學路上和幾個閨蜜偷摸分享。但她很快發現該自豪的是有帥氣司機開車來接的閨蜜們。放學之後,一幫同學歡呼雀躍並排往前走,占了幾乎半條街的路面,後面就一次次響起汽車喇叭聲,然後隊伍中立刻有人回頭笑著揮揮手,甩著別好鑲鑽發卡的頭髮,鑽進自家的車絕塵而去。人一個個地少下去,最後往往只剩下路萌妃一個人,不好意思繼續搖擺著向前,只好找個人堆鑽進去消失。
閨蜜們隔著車窗玻璃看出去,路萌妃的背影混在人群中,讓她們非常地羨慕,羨慕她可以隨便去哪兒,想逛商場逛商場,想買吃的買吃的,還能去做頭髮。
「路萌妃家裡對他最好了,從來不管他,想幾點回就幾點回。」
其實路萌妃一個人的時候不逛商場也不做頭髮。她在公園裡坐得發膩之後,就回家了,進了樓卻不進屋,從通往樓頂的鐵柵欄里鑽過去,坐在樓頂的邊緣,把腿伸出去懸空,踢蹬幾腳,直到太陽西下,還會拿出用小金庫買的相機拍張pos。
路萌妃覺得自家爸媽是丟下孩子的男女超人,也許只有某一天,像她看的少女文那樣,有邪惡而嫵媚的病嬌美少年要毀滅世界時,父母才會從天而降,打斷她和美少年間糾葛悲婉的對話,然後代表月亮消滅他,只留下萌妃在旁邊獨自心碎,掩面哭泣。若不是那樣,他們始終在為世界忙碌,而不是為了他路萌妃。超人父母當然很顯得有范,可事實上跟不存在也沒什麼區別,路萌妃都快記不得爸媽的長相了,只有偶爾看小時候的全家福,才能勉強回憶起那對生物。還有他家那棟外面爬滿爬山虎的老樓和鄰家姐姐懷裡睡懶覺的暹羅貓。
叔叔嬸嬸更感興趣的,是路萌妃爸媽定期從國外寄回來的錢。托那筆錢的福,路萌妃可以上私立貴族高中,叔叔嬸嬸有錢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叔叔有錢買仿得很像的勞力士和漂亮的仿牛津皮鞋,能在老友會上抽根雪茄,也有錢在麻將桌上輸;還是托那筆錢的福,堂弟路鳴澤在學校里有了「小澤太子」的稱號。路鳴澤和路萌妃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他不但成績比她好,還會經常大方地送人禮物,常被邀請去別人的生日宴。而且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著買單,每回就他記得萌妃生日,常送些腕錶啊小手提包啊,而且都是HelloKitty風格的。除此之外,叔叔嬸嬸喜歡參加路鳴澤的家長會,讓人感覺路鳴澤是個蜜罐里泡大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路鳴澤身高160厘米,體重160斤,應該早都找到女朋友了。
而她路萌妃也只是「路鳴澤的姐姐」,還是堂的。
路萌妃時常會怨恨起自己的生物爹媽,怨他們不回來,怨他們來信煩,也有時怨他們給了錢就撒手不管,好歹探視兩下。有時候想著就當是遠房親戚,不來信沒了念想更好。可要是真的哪個月的信來的晚了,她就會止不住在信箱前踮著腳尖張望。
雷聲陣陣,絲絲雨滴打在她的臉上。她回頭瞥了一眼收完報攤的大爺,看來路過去蹭《少男少女》順便買小說繪時扣路鳴澤回扣的計劃泡湯了。
嬸嬸心氣大,路鳴澤這麼優秀不說,她還想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既然路鳴澤聰明,好讀書,求上進,那不妨再像那些成功學裡說的勵志少年一樣熱愛文學。每迴路鳴澤寫完作業打遊戲,嬸嬸都會拎著他的耳朵叫他去看世界名著,而路鳴澤每次都是一副我不聽我不要的樣子,有幾次弄得梨花帶雨。叔叔這時都會說,你看的那都是老古董了,要看就看新潮的,緊跟形勢!嬸嬸也心軟,於是雙方各退一步,從此路鳴澤不再看《罪與罰》之類的世界名著,轉而看《小說繪》這樣更符合他胃口的雜誌。
不過其實路鳴澤連這個都不看,他每次都會把小說繪帶到房間,然後趁著嬸嬸去廚房做菜,偷偷跑到萌妃這來,帶著一臉諂媚的笑獻上。
而路萌妃總是會用嫌棄的眼神附帶著一句「沒出息」,拿了雜誌猛關上門。
路萌妃沒有什麼太張揚的愛好,對打扮漂亮也不甚上心。不過她總是喜歡夜裡偷偷打手電筒看耽美文,或者對著充斥帥哥美少年的漫畫雜誌犯花痴。她還在教室里偷偷看過閨蜜們傳閱的明星同人文,喜歡想像著自己被幾個美少年前簇後擁的追求,而自己則為這份難以把持的愛難過得流淚。
「冷臉學長對我關懷備至」、「霸道總裁豪擲千金只為博我一眼」、「病嬌美少年入侵我夢只為永遠掌控我」……
路萌妃就在夜裡被窩中這樣顛來倒去,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把白天看的謹防男凝之類的小帖子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一旦一覺醒來,那個保齡球樁形的堂弟都會讓人厭惡地敲她的門,只為一睹她早上起來時那因為懶散而衣衫不整的姿容。
「姐,下雨了你還沒傘,我給你打傘來…」路鳴澤一路小跑過來,「姐咱們在外面多逛兩圈,我媽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別跟她一般見識,那…那個呀,其實他是想讓我告訴你,讓你去買牛奶和香腸來著。我說那怎麼行嘛,你可是我的姐姐。你看我對你多好,下回你去逛公園不妨…」
路萌妃無語地看著這個被她偷偷在小本本里起了無數次惡毒綽號的堂弟。人倒不壞,至少壞不到哪去。可就是讓人生厭,看到他就倒胃口。
其實就他的表現來看,本來還不至於對他的觀感那麼差。路鳴澤是這個家裡唯一會跟他說幾句花言巧語的人,自己有時候不小心打碎了碗啊盤啊什麼的路鳴澤也會替她頂包。可惜這狗東西以前總是要她的照片,說是要向朋友炫耀自己有個好姐姐。起初幾次還將信將疑的信了,可直到有一天半夜起床,聽到路鳴澤房間總是有響動,從他那從不關門的房門前推開一條縫湊近看,狗東西打開了他考到前五才讓嬸嬸重金求購的蘋果電腦,面對屏幕正端坐桌前,右手操作滑鼠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左手在桌下不知道幹嘛,不時小聲地發出嗯嗯啊啊的叫聲。
不用想,照片上面就是她。沒良心的還把路鳴澤呲著牙笑的大頭照也p了上去。
她當時只覺得一陣噁心,差點沒控制住力度摔門而走。不過堂弟正沉浸其中,坐在那竟沒有半點察覺。
從那以後,自己見到堂弟都難以忍住鄙夷之情。在學校碰到他也會敬而遠之地繞道走。
路鳴澤恐怕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感覺之前對自己還不錯的堂姐,似乎哪裡厭惡他了。他覺得這應該是堂姐跟嬸嬸有了矛盾,只好含淚拿出零花錢給路萌妃買了本《婆媳三角》希望能幫她舒緩壓抑的情緒。
她當時啪的一下,把書甩在了他的臉上。
從小到大她都是個唯唯諾諾的主兒,但這種震碎三觀的除外。
路鳴澤當時哭得稀里嘩啦,還跟在她身後帶著抽噎聲解釋:「姐姐,嗚姐姐…我只是覺得像,我沒說是啊……」
可路萌妃到底也不是什麼爽文女主,面對這麼個喪勁貨沒啥辦法。再加上每回買雜誌剋扣資金授人以柄,只好接受了路鳴澤兩千字的事後檢討。
不過路萌妃還是有點小脾氣的。每當路鳴澤因為付錢大方而被哪個女生說「誒,他人挺不錯」,她就會悄悄把路鳴澤曾經同時跟三個女孩表白的故事繪聲繪色地講給她們聽,末了還要加一句,別看他這麼幹過,其實心裡很善良,是個女生他都會付錢的。
這麼做還不解氣,自己還蠻小人地去翻了翻他的QQ空間。路鳴澤看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總覺著自己正在承受什麼罪與罰,又自嘲自己在感情中像個白痴,只會付出,不知索取,於是他就自我標榜為那位充斥貴族悲劇色彩的梅什金公爵,整天對著班裡女生的背影顧影自憐,還起了一個網名叫「孤獨的象龜」,並在QQ置頂里附上了那張快要滅絕的珍貴陸地龜照片。
路萌妃就註冊了一個小號,頭像是一隻站在東京塔下的小怪獸,名字就叫「愛的那一夏」,主頁則貼上大段日漫輕小說里的句子,IP掛了東京,還附上許多男女情侶在東京電視塔下擁抱歡笑的照片。末了再附上一張自己曾在漫展拍的、經過重度修圖的神社巫女服照。怕他看不懂日文,還特意在個性簽名里附上「在那麼多女孩里,為什麼不能選我呢?」這句日漫經典台詞,然後將年齡改成16歲。趁著路鳴澤跟同學在網吧里開黑,自己就偷偷上號發組隊邀請,打字里經常中文日文摻雜,自稱是東京一個害羞的萌妹子,想來風光無限,帥哥如雲的大中華尋找摯愛的人。幾把下來,不搶包還經常發字誇誇,這讓隊裡幾個人都動了歪心思,可她卻偏偏只對路鳴澤好。一來二去,路鳴澤大概是感覺自己作為一隻孤獨的象龜,終於在世界上找到了珍惜自己的夥伴。於是兩人就這麼幹柴烈火地聊著,甚至賽博濕吻私定終身。路萌妃忍著噁心把好感刷滿,然後又是經典的家裡缺錢飛機沒票,一筆筆誘使路鳴澤轉款,用來充實自己的小金庫,買各種小包包,小發卡,還有那台索尼A600相機。她要的不多也不少,正好卡在路鳴澤零花錢的極限,每迴轉完款都會從網上找精美的圖修一下獎勵他。
於是嬸嬸突然發現路鳴澤不再天天吵著鬧著要去夜市吃夜宵,也戒掉了打遊戲總充錢的習慣,甚至開始學起日語,美其名曰「語言是人類思想的工具」,還立志要去日本讀東京大學。她心花怒放,逢人便誇他家孩子自律,將來有本事。
路鳴澤還天天在QQ上展開甜蜜攻勢,總是吹噓自己是我國教育體制卷出來的學霸,等將來他去了東京,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錢成為大款,屆時會有一個如他所說雖然衰但骨子裡很善良的有志青年,摟著穿紅色巫女服的小怪獸在那家Chateau Joel Robuchon里愉快地吃著最紳士的法系菜,然後再帶她去韓國花津浦看美麗的海棠花樹,樹下兩個人會一起買冰激凌,你一個我一個,然後幸福地摟在一起。
路萌妃只覺得好笑,怎麼可能嘛,那得是多尷尬的情景。真不知道路鳴澤是從哪聽來這麼多地名風景的。
這是路萌妃這些天以來最自得的一件事。
她就是這麼個女生呀,說不上多伶俐,也沒什麼爭強好勝的心,活到18歲,還不知道自己將來的歸宿在哪。
「萌妃,聽雯雯說你要去留學啊。」手機上那個寶馬方向盤突然亮了,路萌妃看著QQ頭像上的小紅點,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不過看清這個話題後,她的心裡又失落了起來。她確實申請了美國的大學,但她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擁有因為成績優異,花重金孤身前往海外某個高等學府深造的未來呢?她的成績,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講法。班主任批評得很委婉,說萌妃呀,我知道你爸媽常年不回來,但你不能這麼自暴自棄,人生都是自己的呀!嬸嬸跟叔叔為路鳴澤成績吵架,說都是你們家基因害了他,你看萌妃就是!只有路鳴澤,會在他考完後安慰她說姐姐沒事的,大不了我養你!然後趁機想用胖手撫摸她的頭髮。
路萌妃都是不屑地紮起頭髮,懶得多看他一眼。
出國是嬸嬸靈光一閃跟她這麼主張的,弄得陸萌妃填了好幾十張申請表,還十分大度地出了每所幾十美元的申請費。嬸嬸有自己的算盤,陸萌妃的各科成績中,只有英語還算不錯,在她為了追洋氣學長而補學英語後又陰差陽錯地過了雅思八分。嬸嬸倒是對她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惡意,就是有時候見不得兒子被使喚。在她看來那個喬薇尼就一個女兒,自己兒子雖然體態不行,但想到這腰杆也不由得挺直了幾分。不過這麼多年沒怎麼關照過陸萌妃是真的,她的成績考一本可不容易,分流都難,那不如棄考出國,搏一搏藝術或那些文科,像那個什麼跑不過說的,學服務業也算體面,再找個什麼海龜嫁了,對路萌妃爸媽還有老路家都有個交代,當然還有那些寄來的錢。
此外,嬸嬸內心也有「小」盤算。路明澤總跟他說要去考東京大學,自己每次當然是嘴上誇誇,可內心葉門清。路鳴澤雖然成績比陸萌妃好點,可要考北大清華這樣掛在他嘴邊的名校卻也不夠格。外國名校就更不行了,要是在國內想去就只能讀研,夫妻倆年紀大了精力也不行了,路鳴澤上了大學還不一定管得住,哪能指望他真去讀研?可她不忍心看著每回說起東京的路鳴澤那眉飛色舞的勁落下,大概是想起了在紅色軟體上看到過那個發現印度的哥倫布名言「除非你有勇氣到達看不到岸邊的地方,否則你永遠不可能跨越大洋」,她忽然覺得說的好啊,覺得陸萌妃適合做那條船,自己給這條船指條路,船要是真到了新大陸,那自然是發現了新航線,她兒子就可以摸著礁石過太平洋。要是船沉沒了也不要緊,說明美國像那個什麼牢大說的一樣正處於饑寒交迫,人人都在搜打撤,是美國配不上路鳴澤,她才不想讓寶貝兒子陷入險境呢。
顯然美國已經要完了,看來已經人均飢餓遊戲,陸萌妃這船駛向了一個又一個大陸,結果全是土著和食人族。路萌妃這已經連著收到二十幾封覆信了,開篇都大同小異,都是:
Dear Applicant,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in our college. However, we regret to inform you that...
好幾百美金的申請費就這樣進了美國佬的腰包,嬸嬸只讀得懂一句thank you,在她看來更像是發克油,反正都有you嘛。路萌妃倒是不驕不躁,在她看來,少女時代就應該跟學長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學長去哪她就去哪,就算申請上了,學長要是不出國,自己去了豈不會很孤單?她還看紅色小軟體說,外國白女都拼了命想嫁到中國來,自己要真去了,嫁回來說不定還得費不少功夫呢。
路萌妃打開電腦查看郵箱,手機里學長還沒回,那就暫時放一邊喵。嬸嬸擺弄不好這些「高科技」玩意兒,萌妃當然知道那些大學既寄信也是會發郵箱的,其實在嬸嬸拆信之前自己早就知道結果了,不過她本來也沒抱什麼期望嘛,那自然是不咸不淡地關掉了。說什麼這個大學那個大學的,哪有我家學長重要嘛。
冷靜冷靜,還不是你家的。路萌妃想到這輕輕拍了拍臉,摁下了萌動的春心。她看到有一張郵件似乎不同尋常,平常郵件就幾十KB,但這封郵件居然有一百多KB。她趕緊打開,開頭依然令人失望:
親愛的路萌妃先生:
感謝你對芝加哥大學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你未被錄取。
但是,我們常說,路不只一條,只看你願不願意選擇。
首先自我介紹,卡塞爾學院是一所位於美國伊利諾州芝加哥遠郊的私立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有廣泛的學術交流。
我們非常榮幸地從芝加哥大學那裡得到了您的申請資料,經過細緻評估,我們認為您達到了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標準,在此向您發出邀請。
請您在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聯繫我校古德里安教授,他正在中國進行一次學術訪問,將會安排對您的面試。
如有任何疑問,也請聯繫古德里安教授。我會協助他為您提供服務,我是卡塞爾學院的學院秘書芬格爾•馮•弗林斯,非常高興認識您。
你誠摯的,
芬格爾
路萌妃把郵件窗口拉開,困惑地撓了撓額頭,感覺有點小錯亂。
她對其中提到的東西一點概念都沒有,她努力想著有關美國的信息,可是想了半天就記得美國有什麼南北內戰來著,好像以前有一場,現在還是什麼時候又好像有一場。不是說什麼美國正在內戰邊緣嗎?那這個卡塞爾學院在內戰的哪邊?南邊還是北邊?她還聽學長說南方都是紅脖子,吃很油膩很油膩的炸豬排。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了,她不感興趣也不關注。
她查了一下,好像是在中西部,不是南邊,也不是北邊。
她又拉回郵件往下翻,還附了幾行小字,大意是學院贈禮不成敬意。她更困惑了,要知道這個學院壓根就沒投過,贈什麼禮?
感覺是騙子吧。不聽不信不轉帳。
她又想起了自己騙路鳴澤的手段,想想還有點後怕,要是學長這麼騙她,她估計也得中套。她又一次拍了拍自己的臉,啪啪得有點響。
信封好像因為天氣遲了,最早也得明天到。那就不管了,自己和學長還得繼續呢,哪有時間跟犯罪分子鬥智鬥勇。
路萌妃這時才想起來,因為這個奇怪郵件已經耽誤好長時間沒有關注QQ了。她趕緊撲到床上,翹起兩條腿來回晃蕩,順便把拖鞋一個接一個地甩飛。
學長又繼續了話茬,幸好沒有因為自己看郵件耽誤的功夫划走。
「想想真是不容易呀,高中三年多累多難咱都熬過來了,可你要是一個人去了國外那真是一切從頭開始,我爸說上國外的大學都要提前鋪好門路找好關係。你爸媽真不愧是考古學的大牛,以後我們老同學想聚個會就難嘍。」
嗯,學長關心我呢。
「學長別誤會了,就是填了志願看看而已。」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敲著。
「女孩子出國挺好啊,去外面見見大世界,回來氣質肯定都不一樣了。」
路萌妃心說有戲啊,趕緊裝起她那副只存在於小說中的淑女范,挑剔著字句回復了起來。
「我哪能啊,むりむりむり(我做不到啦)!學長這麼優秀的人,不知道以後又會有什麼打算呢?」
雨聲淅淅瀝瀝漸漸減小,最後只剩下了蟬鳴。午後的光從半掩的窗簾縫裡斜斜切進來,剛好落在床尾那一小片米色床單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糖粉。
「我就呆在國內吧。爸媽都給我規劃好了,我自己按部就班就行。萌妃也很優秀啦,你也要相信自己,外國審核不單看成績,也看個人形象。你不就很不錯嗎?」
「沒有啦沒有啦,學長你太高看我了」
她整個人橫趴在床頭,下巴懸在床沿外,兩隻腳丫高高翹起,在身後交替著踢來踢去,腳踝處骨節分明,偶爾「啪」地一下撞在一起,又若無其事地晃開。睡褲的褲腿滑到了小腿肚,露出一截細白的皮膚,腳趾還不自覺地蜷著。
路萌妃想了想自己,不說出落得有多水靈,好歹自己用梳子裝粉稍稍打理一下還是很好看的。不過自己平時實在是太懶了,學長每天看我看的都是素顏,素顏啊!
左手肘撐著身子,手掌托著半邊臉頰,手指陷進軟軟的腮幫子裡,擠得那一側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來。右手舉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慢慢點著,打下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又刪。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淡淡的,隨著每一次刪改明明滅滅。
怎麼辦呢,路萌妃盯著好久沒回的屏幕,像是在等什麼奇蹟發生。平常都是這麼一兩句就結束了,可自己不甘心就止步於此啊。哎呀好苦惱好苦惱,要不要主動發一句挑逗一下?
手機一陣震動,她的眸子唰一下就亮起來了。
她的頭是歪著的,歪向托腮的那一側,幾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貼著脖頸,軟軟地垂著。眼睛盯著屏幕,可是眼神一會兒亮,一會兒又像在飄。嘴唇無意識地抿一下,又鬆開,有時候會突然彎起一點很淺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怕笑得太明顯被人看見,於是趕緊抿住,只留下嘴角一個小小的梨渦。
腳尖還在踢,一下,兩下,第三下停住了,勾在半空。手機「叮」地響了一聲,她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飛快地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下,又猛地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屏幕,笑意終於沒忍住,從唇角一路漫到了眼梢。
「明妃,畢業後咱們到時候聚個會吧,很多人都來,我請你看電影」
路萌妃只覺得自己粉嫩的少女心被什麼東西點著了,撲通撲通跟個小鹿亂撞似的。她緊緊咬了一下舌頭,確認是疼的就還沒有做夢。趕緊回,回完美美睡午覺!
好啊好啊,學長學長!
少女側臥著,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舊枕頭,臉深深陷進柔軟的棉芯里,嘴角勾著小小的弧度。午後的安然,最容易讓人入眠。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夢裡大約已經嗅到紫藤花的甜香。枕頭被抱得更緊了些,仿佛抱著一整個明天。
午後春陽悄然移走,只剩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像一聲溫柔的呢喃,消失在夜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