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塞爾之…門(3)

  黑色的「灣流G700」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撕裂雲層。

  這種超遠程商務機專為身價數十億的商人、巨星或者政要設計。乘坐這種私人專機,他們能在幾個小時的睡眠中飛越太平洋,登機時還是紐約的黑夜,睜眼時已是巴黎的凌晨。它被設計得極其靜音,通常在平流層中飛行時,VIP們甚至覺察不到發動機在運轉,設計師說它飛起來便如「巨大的藍鯨在深海中遊動」。

  但這架灣流的噪音極大,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居然能聽見機翼撕裂空氣的尖銳嘯聲。它隱藏在黑色的雲層中,像一隻穿行的鷗鳥。

  這架灣流由卡塞爾學院裝備部改裝,綽號「斯萊布尼爾」。斯萊布尼爾是北歐神話中主神奧丁騎乘的八足天馬,它掠過天空的時候,總是如火流星一般燃燒。唯一的缺點是噪音超標,但在艙內這些不眠人的感覺里,巨大的噪音是快速飛行的證明,讓他們在面對未知時多一點安全感

  機艙中部是臨時搭建的醫療艙,尾部則坐著沉默不語的一行人。他們都各干各的,不時抬一下頭。

  「凱撒,還沒聯繫到帕西?」說話的女孩放下手中資料袋。她披散著一頭深紅色秀髮,耳垂上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

  女孩眼裡布滿血絲,不耐煩地揉了揉太陽穴。舷窗蓋漏出一條縫,日光在地上投射出半月形光斑。

  凱撒額頭金髮蓋住了眼睛,被一把撩開。他平日筆挺的西裝現在有些皺巴巴,整個人像只打蔫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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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凱撒眼睛裡也布滿血絲。「帕西接我電話從來不會花三秒,我想加圖索家與學院都斷了聯繫。」

  「就不能是沒信號?」旁邊看電腦的古德里安也抬起頭。

  凱撒舉起手裡的黑色長筒通訊器,末端伸出長長的信號棒。「加圖索家給了我專用呼叫台以備不時之需,直接聯通家裡的衛星隨時呼叫。芬格爾可能會與加圖索家斷聯,但要是我也斷聯了,只能說明要麼衛星被摧毀,要麼加圖索家被摧毀。」

  「還有一種可能,」諾諾翹起二郎腿。「加圖索家叛變了。」

  凱撒雲淡風輕地笑笑,並沒有動怒。「我還在學院這呢,弗羅斯特不會冒這個險。」

  眾人又沉默了一會。機艙中只聽見引擎的轟鳴聲和醫療艙里「滴滴,滴滴」的體外循環系統響聲。凱撒朝那望了一會,目光中帶有幾分震驚和慶幸。

  當時他接到芬格爾的指示匆匆疾馳到那棟筒子樓附近,把學院購置的瑪莎拉蒂碰得坑坑窪窪。但特遣隊告訴他屋內只找到三具死狀猙獰的屍體,任務目標不在其中。

  所有人都急得團團轉。附近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被掘地三尺,可照片上那個總低著頭的女孩,S級新生「路萌妃」卻如同人間蒸發。凱撒推開門走進女孩亂糟糟的房間,手裡「狄克推多」砸碎黑屏電腦,然後拍張照,連同劃警戒線的案發現場一同發給諾諾。

  「只能到這了,這點線索不夠。」大臉貓頭像表示無能為力。她只側寫出目標並未走遠,應該還在這個城市。

  現在芬格爾重啟系統不久,還不能切換ADAM形態,如果說重啟前他是蛛網遍布全球的超級蜘蛛,可以通過任何微小震動感知網際網路上的一切,那現在,所有蛛網都被蠻橫扯斷,芬格爾猝然失去無所不在的感知,必須花費大把時間重新侵入所有系統,而凱撒等人追蹤的目標就此石沉大海。

  眼見搜尋無果,他氣喘吁吁跑回瑪莎拉蒂,展開黃金瞳,然後一腳油門,銀色閃電從夜間的街道一閃而過。

  言靈「鐮鼬」!

  一瞬間,無數鐮鼬從他腦海中飛出,這些日本傳說中的妖怪跟隨使用者的意志悄無聲息地穿行城市,它們傳回海量聲音,汽車引擎轟鳴聲、下水道污水呼嚕聲、嘈雜的市井喧譁……鐮鼬群越飛越遠,凱撒所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他的耳朵里滲出鮮血,往日貴公子的傲慢現在逐漸被憤怒取代。凱撒•加圖索從小到大都習慣一切盡在掌握,他是家族的繼承人,學生會的唯一領袖,擁有尊貴的「A」級血統,是註定要引領混血種走向輝煌的人。如今受校長指派迎接S級新生,可還未見面學院就突發襲擊,從本部到加圖索家損失慘重,偏偏新生還在殺死快遞員後沒影了。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幾天下來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敗無疑打擊了他的驕傲。

  哪怕掘地三尺,凱撒也要揪出消失的「S級」,告訴她學院的規則!

  「凱撒,警方報告中「S級」先敲碎快遞員所有肋骨,接著殘忍殺害了一家三口,初步推測是家庭矛盾導致的仇殺。按傷勢判斷,她的言靈應該和攻擊學院的不明龍鳴有關,你的「鐮鼬」只能偵查,千萬不要獨自出手。」芬格爾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自行覺醒的新生非常少見,她的實力至少不亞於楚子航。」

  「知道了。我希望支援隊隨時就位。」

  凱撒猛打方向盤,瑪莎拉蒂橫著拖行一段,柏油路留下深深轍印。就是這裡,眼前醫院燈火通明,他所追蹤的呼吸聲就位於十八樓某個房間。

  凱撒想起他作為「高盧總督」,和「S級」對線時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路萌妃沉浸在操作中時,他就記下了她的聲音特點。她的聲音讓凱撒久難忘懷,仿佛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你在熟悉中也感受到陌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明明從未見過。

  呼吸時氣流會摩擦聲帶,他聽到的聲音雖然不知為何變得極粗,像是斷掉的琴弦,不過還能辨認。

  「通知各行動組,我找到目標了,讓他們朝我靠攏。」凱撒說。

  市醫院內。

  自動門向兩側彈開,停在大門口的是輛救護車,一男一女兩個白大褂,正費力的從車上抬下被白布蓋的嚴嚴實實的擔架。前座下來一個頭髮灰白的老醫生,他匆匆忙忙的衝到保安室前,告訴他我們這來了個危重病人,現在要趕緊搶救。保安問他要去哪個科室,自己得給他們領過去。他擺擺手說不用了,我們熟門熟路!走前他還不忘往上提了提夾在腋下的《婦產科學》。

  兩個年輕醫生此時已經把擔架推到了電梯口旁邊,幹練的身形透出一股高材生的傲慢。保安見他們如此嫻熟便不再多想,低頭繼續刷短視頻摸魚。

  電梯上的數字從18緩緩減少,在六層停留了一會兒,隨後這台因為老化而發出轟鳴聲的老式電梯在他們眼前打開門,三個人就這麼把擔架推了進去。

  隨著電梯門緩緩合上,中間那個年輕醫生扯下醫用頭套,露出一頭傲人的金髮。他趕忙掀開白布,原本看著像人體輪廓的擔架瞬間暴露原形。它如此臃腫的原因是裡面塞了太多武器,從鍊金刀具到反人員步槍都有。行動專家經過巧妙堆疊使擔架呈現人體輪廓,用來幫三人組把難以隱藏的武器帶進去。凱撒挑了把大口徑霰彈槍和自己的狄克推多,旁邊的紅頭髮諾諾就只選了AK74突擊步槍,至於那個把書遞給凱撒的古德里安,他什麼也沒拿,畢竟自己不是來戰鬥的。

  凱撒當時下達命令後,芬格爾就告訴他不要擴大事態。理由很簡單,現在正是芬格爾重建華南分部的時候,此時如果鬧出什麼大動靜就不好收場了。所以任務專家想出這番喬裝打扮的點子,還給他們一副擔架和一輛救護車用來藏匿鍊金武器。不過他們顯然是過于謹慎了,畢竟這樣的黑夜中,幾個醫生推著擔架是不會受到什麼阻撓的,不需要額外弄一套完備的證件,也就是凱撒扔在地上的那些。他接過那本《婦產科學》,塞在武器堆最底下。

  「你怎麼會有這種書?」諾諾撇了一眼凱撒。

  凱撒的金髮在窘迫下顯得有些好笑,「這個嘛,你聽我解釋…」他尷尬地撓撓頭,眼神裡帶著不好意思。「這是來之前校長讓我帶的,了解這些可以幫我更好的處理與S級的關係,畢竟他評估S級的性格相當不穩定,我如果多掌握一些生理知識可能對行動有幫助。」

  諾諾哼了一聲,低頭檢查裝備。

  古德里安在旁邊有點局促不安,他並不經常直接參與行動,畢竟他其實是個文職。但眼下執行部B級及以上混血種只有他們三個,根據執行部的條例,對付高危混血種時,血統等級不高的不能參加任務,以防止血統壓制。可他很久不怎麼操作這些武器了,所以行動之前,他就坦白承認自己只能擔任一個談判專家。不過凱撒和諾諾都沒什麼反應,凱撒恨不得獨自行動教訓教訓S級,諾諾則根本無所謂。

  電梯緩緩上升,凱撒展開「鐮鼬」,靜靜地聽著。他感覺到這些由他一直精神操縱的虛假生物,穿過電梯的各個縫隙從1層一直飛行到18層,試圖鎖定那個微弱的呼吸聲。

  不知怎麼呼吸聲越來越淡,聲音越來越小。要麼是s級生命垂危,要麼是s級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試圖隱藏自己。

  凱撒更相信是後者,他提醒兩人做好戰鬥準備。三人正靜靜的等待。就在電梯數字漲到6的時候,凱撒意外感知到一大股非常細微的悉潄聲,就像是微風吹過草原,草葉子不斷隨風晃動的聲音。這讓他立刻警覺起來。

  「六層有動靜,數量不會少。」他扭頭看向諾諾,「你側寫有沒有考慮過她可能被什麼東西追殺?如果是這樣我們就麻煩了。」

  諾諾困惑地搖搖頭,她手裡的槍械已經被重新改裝,槍膛里裝著紅色弗麗嘉子彈。「根據我的側寫S級是非常強大的存在,她動手應該乾淨利落,我想不會有什麼東西能找到她。」

  「現在有了。」凱撒仔細地從那一群微弱的聲音中分辨著什麼,那應當是某種腳步,但絕不是人類的腳步,「好在電梯的速度還是很快的,所以在他們抵達18層之前,我們得儘快拿下S級,然後再對付他們。」他給槍裝上汞心彈,這種專門用來對付龍類的子彈可以在打中後往龍的體內濺射水銀,對其肌肉和骨骼造成腐蝕性的效果,面對集群目標時尤其有效。

  「老天爺呀,」古德里安發狂地抓撓頭髮,他不由得緩緩蹲下,身上那套略顯陳舊的西裝讓他看起來無比蒼老。「又是s級暴走又是恐怖龍鳴,現在還有神秘追殺,我這把老骨頭又和教授轉正無緣了。」他扒下身上的白大褂,又牢騷一句「我就想活著退休」,從武器堆中選了幾顆還算趁手的手榴彈別在腰間。

  兩個人雖然都一臉不情願,但還是做好了戰鬥準備。凱撒緊張的盯著屏幕,就在電梯升到15層時,他又聽到頭頂有一股非常細的幽咽。那幽咽仿佛多年怨魂從井口爬出,帶著哭腔和歌腔,以非常規律的形式傳唱著。他暗叫不好,隨後趕緊堵住耳朵。

  「閉上眼睛!」他沖電梯裡的兩個人大喊。

  但是凱撒顯然已經中招了,這股幽咽的歌聲從18層一路傳下來,透過電梯產生了微妙的共振。他的眼前浮現出無數恐怖和悲情的場景,從小時候管家砸POS機到開車出車禍,再到第一次表白被諾諾拒絕,還有,上一個自由一日被楚子航擊敗。無數他想記住的不想記住的場景,像走馬燈似的來回播放,讓他迷茫而混亂。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原本舉起散彈槍的手臂也緩緩放下。目光變得空洞,好像被拔了發條的人偶。

  幽咽聲還在繼續,現在正逐漸變得像一首歌,一首飽含了痛苦離別傷心悲痛和背叛的歌。古德里安突然尖叫起來,他使勁捂著頭,嘴裡大聲喊著滾開和不要之類的話,斑白的鬢角正劇烈地抖動著。他看到自己被關在一間牢房裡,門外是無窮無盡正在被電刑治療的孩子,而自己就是下一個。他想哭,想求救,想叫罵,但是自己始終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默默的走向電刑台。

  三人中唯一正常的只有諾諾,她發現有什麼不對時兩個人都已經陷入極度崩潰的狀態。她有點抓狂地搖晃凱撒又踢了幾腳古德里安。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又為什麼能倖免,但諾諾來不及管這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兩個人救回來。不過幽咽歌聲顯然沒有這麼容易破解,她越是搖動狀況就越惡化,凱撒的口鼻中已經流出鮮血。

  凱撒和古德里安都怒目圓瞪,眼裡的血絲像一張蛛網。

  非常不幸的是,電梯已經到達18層,門唰的一下開了。空無一人,從整潔乾淨的前台到略顯陳舊的走廊,雖然燈亮著但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諾諾使勁按關門鍵,然後又點了1樓。但這台電梯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問題,關門鍵一亮起來就迅速熄滅,任憑她怎麼努力,電梯都只是穩穩地停在18層。電梯門戶洞開,絲毫沒有關門的意思。她只好先將兩人推出電梯,然後用白布把武器堆蓋住。凱撒的手指依然緊握狄克推多,手背上炸出青筋。古德里安則是不停地流眼淚,抽噎聲像一個沒有糖吃的老小孩。

  諾諾咬著牙,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先是謹慎觀察了電梯口附近,確保沒有什麼隱藏在暗處的埋伏,例如趴在天花板上的陰影。接著她趕緊掏出對講機呼叫行動隊。現在考慮的已經不是接近S級了,考慮的是如何保證凱撒和古德里安的安全,把損失控制在最小。

  「行動組,呼叫行動組,請求支援!出現意外情況!」她一邊對著對講機小聲呼叫,一邊拉開煙霧彈的保險栓,目測左右走廊的長度。走廊相對狹窄,長度大概各60米,現在雖然空無一人,但稍有常識都能明白,可能的危險一定潛藏在一扇扇房門後。凱撒之前所說的不明追擊也迫在眉睫,一般人從六層爬到18層大約只需要三到四分鐘,混血種或者什麼龍形生物肯定會更快,這意味著留給她與行動隊對接的窗口期只有一到兩分鐘。

  行動隊在附近有直升機接應,一兩分鐘應該夠他們到附近的窗口,屆時只需要由她打碎窗口,把兩個人抬上去就行。

  對講機響了。傳來的聲音極度沙啞,她勉強能分辨出幾個字:「注意……不好……小心……在上面……撤退……啊——」

  諾諾心裡大叫不好,甩開煙霧彈就跑到窗口。她一頭紅髮披散開來,窗戶被推開,狂風呼嘯灌入,白大褂像披風似的被吹起、翻卷,宛如狂風中抖動的旗幟。窗外突然暴閃出星點火光,隨後擴大為幾個火球,打著圈墜落。遠處的公路和荒地上,留下幾團燒焦的殘骸。

  背後濃煙滾滾,黃煙瀰漫開來,從電梯到走廊的每一個角落都隱沒在淡黃色中。裝備部特製的煙霧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屏蔽龍類感知,原本是打算撤退時用來殿後的,現在外部支援來不了,她就只能提前丟下。希望或多或少能拖延一點時間吧。

  諾諾摳著窗戶沿使勁回掰,老化的塑料窗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隨後跑回電梯口,從武器堆里挑出還剩的十幾顆手雷,然後甩開勻健的小腿,用腳後跟把它們踢到身後窗口附近。

  她把幾把椅子搬到窗戶前一段的走廊上,又把擔架橫著推到椅子後面,擼起袖子以肘關節猛擊擔架,砸的扭曲變形再抬起椅子,將椅子腿卡在擔架上,又猛地用槍托把椅子也砸變形,確保這團扭曲的金屬障礙物接合牢固。她又從武器堆抱起一大摞各式各樣的槍枝和刀具,塞到縫隙處進行加固。這就是她搭建的工事屏障了,只到胸口,面前無論是從樓梯口出來的追擊者,還是從可能的房間裡出來的S級都能阻擋一下。

  她已經聽到樓梯間裡傳來的聲音,和凱撒說的一樣應該是一大群龍形生物,腳步很奇怪,像是金屬拐杖撞擊地面的聲音。她早已先一步用前台「借」來的鑰匙,鎖住樓梯間防火門,現在雖然煙霧繚繞啥也看不見,不過破門時巨大聲音應該能夠提前預警。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咯噠咯噠讓人頭皮發麻。諾諾唯一的希望是S級會和追擊者們兩敗俱傷,讓他們得以撐到下一批支援隊抵達的時候。

  歌聲突然不再幽咽,轉而變得慷慨激昂,甚至能隱約聽出幾句歌詞,用的還是希伯來文,諾諾聽不懂,只是能聽出幾個希伯來文詞,救贖、毀滅、原罪等等。伴隨歌曲變得激昂,走廊兩邊房間裡都傳出吼叫和嘶鳴聲,還有指甲抓撓到門板和牆壁的聲音。

  諾諾身後兩個人撲騰倒地,她回頭一看,竟發現凱撒和古德里安已經醒了,邊擦著淚水邊爬起來。

  「諾諾,現在……是什麼情況?」古德里安問道。

  凱撒撿起掉在地上的狄克推多,他的狀況相當不好,雙眼一片赤紅,看東西非常模糊,耳朵受傷太重也暫時耳鳴了。他沒有想到S級居然如此之強,不過他的麻痹大意才是中招的主因。

  他知道這個言靈,序列號78,【魘歌】,是精神系高危言靈,使用者在歌唱時將自身的情感放大和扭曲,通過不同的情感帶來不同的效果。剛剛他和古德里安在電梯裡流淚,就是被其幽咽哀傷侵蝕了,喚起內心最恐懼的記憶直接帶來精神傷害。倘若歌詞情感偏向豪邁悲壯,那麼就會將言靈的作用對象感召成為奮不顧身的狂戰士,如果曲調歡快悠揚,那麼會直接讓敵人放鬆戒心,失去攻擊性。

  這個言靈在密黨只有三次記載,全都是發生在血脈失控而獨自覺醒的混血種身上。他們往往經歷了巨大打擊,情感上變得扭曲甚至變態,他記得有一封檔案裡面就是一個被迫嫁給豬頭貴族的少女,少女的心上人因為無法接受而自殺了。少女內心破碎,用言靈讓一座城市的人都變成了瘋子。

  【魘歌】最大的特點是,雖然它通過聲音傳遞幻覺,但是作用對象睜著眼睛時效果最強。被攻擊的對象聽到歌曲,眼前就會浮現一幅幅畫面,大腦會本能地當成現實,一旦沉浸便不可自拔,除非歌唱者改變曲調或者停止歌唱。如果歌唱者的目的是操縱,那麼B級以下的混血種都逃脫不掉。

  只是有一點非常奇怪,歷史記載上往往聽到歌十幾秒後,被攻擊者就已經腦死亡了,只剩下行屍走肉的軀體。剛剛他看表發現居然整整過了三分鐘,這說明攻擊者有意降低言靈強度,而且諾諾並未受到影響,S級沒有打算趕盡殺絕。

  「她這是在警告我們,」凱撒沒時間解釋是怎麼回事,只是拽著兩人的袖子朝後退,「之所以留著諾諾,她是想讓我們遠離戰場。」

  「那現在怎麼辦?放棄任務嗎?」古德里安緊張地問。

  凱撒只感覺無語,心裡吐槽你才是行動的負責人啊,你好歹也是個教授啊,不要這麼慫行不行?

  「要是能放棄就好了,」諾諾指了指窗外,「支援隊直升機全部墜毀,我們現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而且——」她舉起手機撥通芬格爾,手機響起毫無感情的語音:「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一時半會肯定是出不去的,我們就算順著窗戶爬下去也不行,他們能攻擊直升機,現在肯定也包圍了醫院,我們爬下去也是自尋死路。」凱撒說。

  「他們既然都能攻擊直升機,那肯定具有飛行能力,為什麼還要爬樓梯?直接飛上來不行嗎?」古德里安疑惑地問,他作為臨時借調的執行部成員,顯然實戰經驗不足。

  窗外猝然出現巨大的黑影,透過玻璃響起陣陣嘶吼。三人同時退了一步,只聽嘣嘣嘣的聲音,玻璃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撞擊玻璃,這種情況下就只有一種可能。

  「現在飛上來了。」凱撒說。

  凱撒顯得異常平靜,現在指揮權已經潛移默化地轉交到他手中,這時候自己作為領袖,一定要保持冷靜,慌亂是沒用的。眼下窗戶撐不了太久,這種高層窗戶一般是鋼化玻璃,龍類生物骨骼強度不下於合金,玻璃一碎,他們就只有被分食的份了。

  「諾諾,你去把手榴彈捆到一起,我和古德里安一塊拿霰彈槍準備防禦。」凱撒拍了拍諾諾的肩膀,「你找個房間躲起來,真擋不住了我就拉手雷。回去後記得幫我辦理屍體託運。」

  諾諾不屑地撩開頭髮,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她取下發繩捆住五顆手雷,又用刀直接割下一段頭髮,擰了幾圈,然後通過手榴彈的拉環串在一起。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別以為自己是貴族就了不起,你就是被炸成碎片我也不會管的,因為那樣我也會死在這。」諾諾摟住凱撒的脖子,兩人四目相對,她眼神里有一絲怒意和不滿。「你的毛病還是沒改,總是那麼驕傲自滿。」

  諾諾修長的手指繞到凱撒脖子上,輕柔地捋順他過肩的金髮。她盯著凱撒碧藍的眼睛,朱唇微抿,貝齒輕咬,閉上眼睛在凱撒唇部一吻。

  凱撒摟住她的腰,在這突然的攻勢下緊緊抱住諾諾,兩個人宛如鐵達尼號沉沒時的男女主角,危難之中依舊閃耀著愛情的光輝。

  古德里安感覺自己像個電燈泡,老臉一紅,頭扭了過去。

  凱撒猛地推開諾諾,打開一間病房,把她推了進去,然後關上門,用狄克推多砸壞了門鎖。剛剛接吻時,他已經聽到了一聲細微的風聲,說明玻璃已經被外面的龍類生物撞漏了,再過幾秒就會整個碎掉。他的內心始終埋藏著傲慢的貴族情懷,一個真正的貴族,是不能接受所愛之人與自己戰死的。

  「增援還要多久?」凱撒問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滿頭大汗,「聯繫不到芬格爾,支援隊出了事芬格爾肯定會抽調其他地方的人支援,離我們最近的支援力量趕過來起碼還要半小時。」

  「看來我們是要死在這了。」凱撒語氣很平靜,「希望能留個全屍吧。」

  一聲悶響過後,玻璃清脆爆裂,飛濺的玻璃渣濺射在兩人臉上,高速飛行的碎渣留下道道血痕。凱撒率先開槍,出膛的大口徑霰彈分裂出無數鋼珠,在探進來的頭顱上迸濺出閃亮的火花。

  頭顱嘶吼著,嘴裡巨大的犬齒清晰可見。它掙扎著將細長的前肢伸進來,不斷扒拉窗口的邊緣,顯然巨大的身形不支持快速進入室內。

  凱撒看清了這生物的面目,不屬於學院記載的任何龍類生物,有著鱷魚一樣的嘴和鳥類的腦袋,前肢極其細長,基本就是薄薄的一層皮包著極細的骨頭,末端有長長的爪子,吼叫聲極其尖利,像是炸毛的貓。

  它的表面幾乎覆蓋滿了一層鱗甲,強度強到足以彈回霰彈。

  凱撒扔掉霰彈槍,手握狄克推多衝去,猛戳它面部的鱗甲。刀的邊緣滲入鱗甲間的縫隙,他將另一隻手墊在刀下,利用槓桿原理猛撬,鱷魚嘴生物發出巨大的哀嚎。

  「甲殼太硬了,我先撬開幾片,你把子彈換成穿甲彈!」凱撒扭頭沖古德里安大喊。怪物爪子不停抓撓,好在他穿了防彈衣,沒受什麼傷。

  怪物似乎並沒有眼睛,它張開的口腔里,甚至舌頭上也覆蓋滿了密密麻麻的鱗片。

  凱撒撬開了第一塊鱗片,黃色的血滲出來,鱗片下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異化變硬。在他撬下了第二塊鱗片後,古德里安終於湊過來,槍口對著缺口猛灌。

  傷口不斷擴大,怪物的哀嚎也愈加悽厲,步槍子彈已經打碎了主要的骨骼結構。凱撒又用手裡的霰彈槍對傷口開槍,瀰漫的汞蒸氣侵蝕著肌肉和血管,傷口的再生緩緩地停止了。

  他最後用狄克推多捅開怪物的腦膜,金黃的腦漿噴了他一臉,好在怪物終於不再動彈。

  就在兩個人喘了一口氣的時候,不遠處,安全通道鐵門發出一陣陣悶響,門後是無數鐵拐杖撞擊地面的聲音。鐵門沒有想像中撐得久,僅僅是幾秒後,就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另一群生物怪笑著從縫隙中鑽出。

  兩個人僅僅是看到生物的長相就快吐了,這些生物像是蟲子,有著大得離譜的複眼,張著充滿利齒的嘴,從喉嚨里傳出一陣陣咯咯笑。眼角和嘴裡不斷淌出腥臭的粘液,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響聲。面部則介於螞蟻和蜘蛛之間,口器左右和上下兩側各有一對巨大的螯鉗。

  他們有著八條體肢,末端都是圓柱狀的棍子,在地上爬行時叮叮噹噹的。進來的蟲子聚在一起,成群的朝他們爬來。

  凱撒沒有猶豫,丟出了手裡的手榴彈。手榴彈爆裂開,在黃色的煙霧中濺出血腥的肢體碎片。蟲群發出吱吱嘶鳴,他們的口器不斷顫動,以極快的速度爬來。

  古德里安手裡的霰彈槍不斷噴射,勉強打退了幾隻已經近在咫尺的蟲子。

  就在兩人節節敗退的時刻,走廊對面的房間紛紛傳出悽厲尖叫,房門不約而同全部打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出,像是剛剛被從牢房裡釋放的囚犯。

  他們的手指都變成了細長的利刃,腦袋不再是人的顱骨,變得更貼近於蛇形,嘴裡閃耀著利齒的寒芒。

  死侍!

  凱撒終於見到了自己認識的生物,死侍是密黨研究最深、也最了解的龍類生物,一般都是由生前為混血種的人類轉化而來。這裡當然沒有那麼多混血種,所以唯一的來源就是病房裡的病人。

  「S級真是瘋了。」凱撒說。

  根據密黨的原則,此前s級只是傷害了普通人,而且尚未參與混血種組織。只要經過密黨審核,血統沒問題還有可能被安置在學校。但現在S級一口氣轉化了這麼多人成為死侍,回去就算不死,也一定會被永久監禁起來。

  但他不得不承認,要是沒有這些死屍,現在他們都成了蟲子的食物了。

  蟲子和這些死侍廝打起來,利爪和螯牙相互絞纏,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走廊太過狹窄,所以他們之間往往是一對一單挑,前一個倒了,後一個便撲上去,儘管死侍在數量上不如蟲子,但也足夠拖延許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