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失敗了嗎?」
王座之下,那條猙獰的巨龍正奮力地掙扎。王座之後,是傳說中半朽的世界樹。那棵樹一半枝繁葉茂,一半枯死如灰,像是生與死在這片空間裡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樹根扎入虛空,樹冠隱沒在永恆的風暴中,每一片葉子都承載著一個世界的記憶。
巨龍是如此的痛苦,伴隨著陣陣慘痛的哀嚎,金色的龍血正從鱗片的裂隙中湧出,汩汩地流淌。斷裂的龍爪正胡亂舞動,努力去拔出胸口的異物。
昆古尼爾。
這把命運之槍相對於那巨大的龍軀來說,小得就像一根牙籤。可就是這麼一根不起眼的牙籤,卻讓這黑色的巨龍失去了應有的威儀。
自胸口中心開始,向四周擴散出一個可怖的巨大凹陷。龍鱗在那個凹陷的邊緣翻卷、碎裂,露出下面燒焦的血肉和斷裂的龍骨。金色的血液從裂縫中湧出,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燃燒起來,將周圍的冰面融化成沸騰的湖。可無論龍血多麼熾熱,都無法撼動那柄槍分毫。昆古尼爾就那樣釘在傷口中央,安靜、冰冷、不可動搖,像命運本身。
路明非就倒在那條巨龍和王座之間的台階上。
他還沒有完全變成龍,但也沒有保持人的形態。他的左半邊身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片,手指已經變成了利爪,眼睛一隻漆黑如夜,一隻燃燒著鎏金色的火焰。龍化進行到一半被強行打斷,他就像一隻被撕碎的蝴蝶標本,卡在人與怪物的邊界上,承受著兩邊的痛苦。奧丁擲出的昆古尼爾一分為二,分毫不差地命中了他和巨龍的心臟。這把北歐神話中的「命運之矛」是奧丁那駭人意志的具象化,磅礴的偉力不斷侵蝕著他的身體,縱使是龍王級別的血肉,面對它也只如同擋在烙鐵前的豆腐。烙鐵緩慢地前進,遲鈍,但不可阻擋。
它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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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在命中之前就註定了結局。路明非在踏上王座前,甚至在更早、更早以前,昆古尼爾就已經命中了。後面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命運枷鎖下的徒勞掙扎。
巨龍仍然在掙扎。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那宏偉的龍軀仍試圖一點點向路明非和王座挪移。赤金色的龍瞳不斷轉向路明非,以及他們本應該匯合的地方。
路明非順著目光,看向了他身後的王座。他的甦醒應該是和這條黑色的巨龍一起坐在王座上,合而為一,成為那至高,至力,至德的存在。
王座兩側,是四幅高大的十字架。青銅與火之王、海洋與水之王、大地與山之王,他們都失去了龍王的偉岸,被按從左到右的順序釘在十字架上,不時發出幾聲低鳴的嘶吼。
唯一空著的那副十字架在最右邊,仿佛一曲悲愴的音樂突然斷裂,失去的原有哀傷的韻律,轉而變得辣目而諷刺。
大地與山之王忽然抬起了頭,朝著天空中那八足駿馬咆哮。和路明非一樣,他一隻眼睛也是黑色的。可這番狂怒並不能扭轉什麼,就像一隻狗發現摯愛的小母狗被做成火鍋時,那撕心裂肺又無能為力的咆哮。
無能狂怒。那兩位君王也抬起了頭,一起無能狂怒。
路明非的眼中流出了混著金色龍血的眼淚。
面前的奧丁帶著一頭俊麗的金髮,那是著凱撒•加圖索死守護的榮耀。
真想再見一見諾諾呀。可惜諾諾已經被那個瘋凱撒當成容器啦。諾諾死前還大喊著讓自己不要過來,可他怎麼能做到呢?看著諾諾身上的婚紗和凱撒的西裝,他們在一起並肩而立多像在舉辦一場婚禮。凱撒和師姐的婚禮上,鼓樂齊鳴,世界上各大龍王都來見證。那真是一場盛大的儀式,盛大到整個天地為之動容,可惜一結束,兩個人都死了。
只留下他這個快死的衰仔。
他這個衰仔的命運就是這樣,一輩子痛苦掙扎,一輩子怯懦退讓,就算來到學院後成為學生會的一把手,他那死小孩的模樣依舊頑固得不肯改變。
路明非最後噴出一大口冰焰,面前的空氣都凍結了。龍王的力量讓這凍結的一切光滑如鏡,鏡中有個威猛的龍頭,妖冶和威嚴同時塑造其上,再往下看,是骨骸上還掛著一半血肉的龍軀。中間那顆心臟還在撲通跳動,可隨著那根牙籤的接近,跳得似乎越來越慢了。
他認出那條龍是自己。
或者說,是他體內那個東西——那個一直在沉睡、一直在咆哮、一直想要破殼而出的「路明非」。如今它終於自由了,卻迎來了昆古尼爾。
源稚女曾說,他的眼神中藏著獅子,現在獅子終於出現了,可它卻快要死了。快死的獅子,終究不過是其他獅子的食物。
奧丁站在王座旁,鐵靴踏在黑曜石的地面上,面具下的獨眼如同冬夜裡的孤星。他注視著那條掙扎的巨龍,面具好像也掩蓋不了他內心的喜悅。奧丁緩緩地凝視著,仿佛在欣賞自己一手造就的傑作。
「路明非……」
路鳴澤的聲音響起來,在這片被風雪和龍血統治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他站在台階的最頂端,背對著世界樹,俯視著倒在血泊中的路明非。
小魔鬼這次穿上了盛裝,胸前還別了一朵艷麗的紅玫瑰。仿佛路明非不是要死在這,而是正和諾諾舉辦著婚禮呢。他微微頷首,神色莊嚴肅穆。
路明非昂起頭。他的視野被金色和紅色切割成兩半,一半是龍瞳的熾烈,一半是人眼的昏沉。在兩種視覺的交界處,路鳴澤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信號不好的老式電視機。
「你又搞砸了,哥哥。」
路鳴澤走下台階,每一步都從容不迫,他背對著黑色的巨龍,取出了胸口的鮮花,放在地上。那鮮花朝著奧丁,在寒風中漸漸凋零敗落,花瓣一片片被剝落吹跑,然後在冷冽中化為飛灰。
原來他是來參加婚禮。可新郎新娘現在已經是一個人了,你看他那頭傲慢的金髮,隨著吹向路明非的狂風獵獵作響。小魔鬼面色凝重,他的衣服又變成了古代那寬袖交領的漢服,素白而一塵不染,頭上戴上了裹著白布的烏紗帽。他不再拱手而立,而是朝著那黑色的君王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開始了十分標準的古代「哀毀骨立「的悼君之禮。
路明非還是在那徒勞的折騰,沒有理會小魔鬼。
小魔鬼走完了流程,霎時又變回了那副西裝經理的打扮。隨後又變戲法似的從袖口掏出一朵白玫瑰,插在了自己的胸前領結上。
「不過,也不算完全搞砸。至少你走到了王座前。」
他停在路明非身邊,低頭看著那副半龍半人的身體。路明非的右手還是人類的手,正死死抓著自己左半身的龍鱗,指縫裡全是金色的血。那些血落在地面上,嘶嘶作響。
「很疼吧。」路鳴澤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路明非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夾雜著龍吼的嘶啞聲音。他痛苦地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才找回屬於人類的語言:「你……來看我笑話?」
「看笑話是順便。」路鳴澤蹲下來,伸手按住他那隻人類的手。他的掌心冰涼,落在路明非滾燙的皮膚上,像一場及時雨,「主要是有筆交易想和你做。」
小魔鬼竟然笑了,第一次笑得如此刺眼。
「又……交易。」路明非咳出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立刻燃燒起來,「我還有什麼能賣的?命?你不是已經拿走了嗎?」
「你還有四分之一。」路鳴澤說。
是啊,還有1/4。路明非確實還有1/4。他在登上王座前已經交換了,但小魔鬼說他開通了信貸服務,這1/4就當是借給他的,用到登上王座再收。
可他已經登不上王座了。遲暮的君王,面對討債的銀行家一路追討到他戰死的戰場上,那種感覺就像是被砍頭前的路易16,劊子手旁邊是衣著得體、風度翩翩的銀行家,正笑著問他,我的陛下,您欠的幾十億法郎何時還呢?可緊接著,他也被摁在斷頭台上,咔嚓一聲,和路易16的腦袋做伴。
小魔鬼站起來,走到那條仍在掙扎的巨龍面前。龍爪在他面前揮過,帶起的風足以將鋼鐵撕碎,但他紋絲不動,那勁風連他的衣角都沒能掀起。他仰頭看著那條龍,目光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昆古尼爾一旦擲出,命運就已經寫定。這是世界的法則,沒有人能違抗。」路鳴澤伸出手,虛虛地按在巨龍胸口的凹陷處,「但是哥哥,玩過星際,我想你應該還會記得」
他轉過身來,看著路明非,笑了。
「代碼這東西,從誕生那天起,就是用來被鑽空子的。」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一划,那些從巨龍體內湧出的金色龍血忽然靜止了,像琥珀一樣凝固在半空。世界樹的葉子停止了顫動,風雪懸停在空氣里,就連奧丁的獨眼也似乎停滯了一瞬。
「我用你四分之一的命,換你全部的生命。」路鳴澤說,「不,更準確地說,是用你那四分之一作為代價,把剩下的四分之三從死神手裡偷回來。」
這番逆天的言論,震撼了路明非正在破碎的龍心。
路明非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聽懂了,卻不敢相信。
「你在……卡bug?」
「答對了。」路鳴澤笑起來,那笑容像是一個孩子終於解開了最難的數學題,帶著純粹的得意,「魔鬼的契約規定,靈魂完全交付,死亡才成立。但如果你沒死透,還有四分之一條命在,那就不算完全交付。這不是死,是……殘血。殘血狀態,就可以用回復道具。遊戲裡不都是這麼玩的嗎,哥哥?」
路明非想笑,想說那叫power overwhelming。但一張嘴,更多的血涌了出來。他用那隻人類的手抓住路鳴澤的褲腿,聲音斷斷續續:「你會……怎麼樣?」
路鳴澤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面向那柄貫穿巨龍胸口的昆古尼爾。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像是要握住一整個世界。
「會很痛。」他終於說,「但這是哥哥要做的事。如果做成了,你就自由了。如果失敗了……」
他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金色的瞳孔里燃著比龍血更熾烈的光。
「失敗也不會死。因為你是我哥哥,我怎麼可能讓你死在別人手裡。」
他的手握住了昆古尼爾的槍桿。
就在那一瞬間,整座尼伯龍根都顫抖了。世界樹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千萬片樹葉同時燃燒。奧丁似乎終於有了反應,獨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口中念出古老的龍文,每一步都讓地面龜裂。
路鳴澤咬著牙,嘴角卻依然掛著笑。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掌被昆古尼爾灼燒出金色的火焰,但他沒有鬆手。他的血和路明非的血在槍桿上交融,發出刺眼的白光。
「哥哥,記住。」他的聲音在那片白光中傳來,清晰得像是貼在他耳邊,「四分之一換一條命。剩下的四分之三,你要好好活著,活到我再來找你。下一次,我不會再給你卡bug了。」
路明非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他的手指變成了利爪,他的手臂覆蓋著鱗片,但他依然拼命地向前伸著,像是要抓住那個即將消失的身影。
「路鳴澤——!」
他只抓到了風。
白光吞沒了一切。
路明非在黑暗中下墜。
他不知道自己墜落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只是隱約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剝離,像是有人把靈魂的一部分撕了下來,帶走,留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風,有雪,有一棵半朽的世界樹,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孩,背對著他,漸漸走遠。
路…鳴…澤…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越過黏膩的發梢,划過白瓷樣的皮膚,越來越小,最後落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