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兩扇門

  第180章 兩扇門

  「我就是它——你就是它——」

  祝千秋聽著柳玉京所言,看著那氣機顯化出的崢嶸龍首,只覺眼前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她眼中的天地在此刻好似變了模樣,一邊是上一世荼毒生靈的蛇妖,一邊是這一世溫潤人心的柳先生。

  兩者想要重疊在一起,卻怎麼都重疊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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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

  她的人生被那條蛇妖生生撕成了兩半,前一半是血與淚,後一半是天與地。

  可她人生被撕開的那會兒也才僅僅十三歲啊!

  她用後半生去追尋、去挽留、去彌補前一半,最終卻只能靠著將記憶深埋,將經歷忘卻,將苦楚咽下,才堪堪掩蓋內心深處的傷痛與空洞。

  她喜歡結交朋友,是因為她以前的朋友已經死完了;

  她喜歡遊歷四方,是因為她賴以生存的部落已經湮滅了;

  她喜歡惺惺然作少女態,是因為她前世這個年紀時只剩血和淚;

  她喜歡柳先生的隨性灑脫,是因為她活了兩世都未曾體會過那種感覺!!

  這一世。

  她意識到自己重回了兒時,深埋的記憶被再次掘開,有意忘卻的經歷再次浮現在腦海,咽下去的血與淚再次湧上喉頭。

  因蛇妖的舉止與與前世不同。

  她深夜難眠,她惶恐難安,她孤立無援,她生怕還要再經歷一次前世十三歲時的痛苦於她而言,那不是一條還未渡劫的蛇妖,而是撕開了自己的人生,也糾纏了自己一生的夢魘!!

  在她最焦慮不安的時候,柳玉京意外出現在了溪山部————

  在她眼中,柳先生不僅是斬蛇的援手,同時還是一束光,一束分外明亮,能刺破自己心中陰霾的光!

  那種前路漫漫有人作伴的感覺,讓她不再焦慮,讓她可以安心修行,讓她可以開開心心的當一回少女——

  可現在。

  這束光卻與前世將她人生撕成兩半的蛇妖合二為一

  那種認知上的反差,那種情感上的剝離,那種精神上的衝擊,攪的她天旋地轉,讓她幾欲昏厥。

  在這一刻。

  她多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她多希望柳先生是在拿這件事說笑。

  瓷娃娃一樣的少女好似碎了一般,想哭卻哭不出來,只顫抖著鬆開了緊攥衣袖的手,木然僵硬的挪著步子後退————

  只是她未能往後挪出第二步,便被一隻手攥住了手腕。

  「先生,你肯定是在騙我。」

  看著那攥住自己手腕的手,看著那攥住自己手腕的人,祝千秋哭著笑,笑著哭,帶著顫慄的哭腔哀求:「我騙你好多次了,所以你也想騙我,是不是?」

  她多希望能看到眼前這個男人點頭,戲謔的道一句是」——

  「我沒有騙你。」

  柳玉京目光炯炯的看著她,問道:「你活在前世,還是活在今生?」

  祝千秋神情恍惚,不知如何作答,亦不知如何面對眼前這個男人。

  從相識起,她就在這個男人面前說要斬殺蛇妖,可現在她突然發現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那麼可笑。

  活在前世,還是活在今生——

  她已經分不清了。

  祝千秋雙眸紅腫的看著他,已哭不出半點淚珠,嘴唇囁嚅的問道:「蛇妖是你————」

  「是我。」

  柳玉京搖了搖頭,說道:「也不是我。」

  祝千秋不明白他所言何意,只知他承認了蛇妖就是他,便是聲音中都帶著顫:「龍君也是你————」

  「是我。」

  柳玉京點點頭:「一直是我。」

  「嗬嗬嗬嗬————」

  祝千秋聞言失笑,只是那喉頭中傳出的笑聲好似啼血的杜鵑,分外淒涼。

  「難怪我前世沒聽說過柳玉京這個名字。」

  「難怪這一世與前世相差頗大。」

  「難怪你會出現在溪山部。」

  「難怪你不願受我好意。」

  「難怪——難怪————」

  此時此刻,祝千秋似乎明白了許多事,似乎也想通了許多事,那張小臉上滿是恍惚與茫然。

  她失魂落魄的抬眸看向柳玉京,問道:「你————你也是來吃人的嗎?」

  「吃人?」

  柳玉京聞言失笑,也鬆開了攥住她手腕的手,只道:「我從未想過吃人。」

  「前世————今生————」

  祝千秋站在原地,已陷入認知上的混亂,已分不清哪邊是夢,哪邊是真實。

  在她眼中,最恨的蛇妖與最依賴的人在此刻重疊,識念一片混沌。

  他有什麼目的?

  拿我尋開心嗎?

  祝千秋多希望自己已經死在了阮音劍下,而不是現在面對這個人,她呆呆地問道:「這具肉身,我該怎麼還給你。」

  「不必還我——」

  柳玉京搖了搖頭,說道:「當年你送來幾截靈藕,我將其養在院中小池裡,如今她得了造化,為你重塑了這具肉身,這是因果,無需償還。」

  祝千秋木然站在原地,神情恍惚。

  「還記得我以前教洪宇澤他們時說過什麼嗎?」

  柳玉京自顧自的說道:「這天地中,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彼時你們不信,找了許久,找了許多,皆有參差。」

  祝千秋神情恍惚,顯然未能理解他所言。

  「想走便走吧。」

  該說的話柳玉京已經說了,他沒心思為自己多辯解什麼,只是指了指自家院門:「出了那扇門,你我兩不相欠。」

  」

  祝千秋眼神空洞,如行屍走肉般的轉身而去。

  待手接觸到院門的一剎那,她突然想到先生方才所言這天地中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之事,拉院門的手指僵住,兩行清淚隨之從面龐滴落。

  是啊——

  這天地中都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那前世與今生又怎會相同呢?

  前世溪山部供奉的是還未渡劫的蛇妖,可今生溪山部供奉的卻是福澤萬民的龍君,兩者差如雲泥,豈能一概而論?

  我明明活在今生,為什麼要拘泥在前世?

  再者,今生的蛇妖也好,龍君也罷,都是柳先生,他有做過對不起此間山民之事嗎?

  我明明活在今生,為什麼要把前世的怨恨帶在一片不同的樹葉上?

  只一瞬間——

  祝千秋想通了許多許多,紅腫的眼睛漸漸清明,也隨之從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回過了神來。

  她沒有拉開院門而去,而是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再度回到了柳玉京面前,癟著小嘴倔強的看著他。

  「前世,我吃了你一次。」

  祝千秋見他唇角扯了扯,似乎在憋著笑,臉上亦是露出抹少女獨有的赧然:「扯平了——」

  「呵呵哈哈哈~」

  柳玉京見她眼神清明,小臉上滿是委屈,也知她走出了心境中的那扇門,頓時忍俊不禁。

  「還有————」

  見他笑的肆意,祝千秋心中越發赧然,卻依舊仰著粉面帶著哭腔的質問:「什麼叫出了那扇門,你我兩不相欠?」

  」

  柳玉京只唇角噙笑的捏了捏她的臉:「兩扇門,你總得走出一扇。」

  祝千秋癟著嘴,低眉垂目,泫然欲泣:「先生,我是不是很沒用?」

  「異地處之。」

  柳玉京知道她此刻雖走出了那扇心門,但心境起伏依舊太大,於是柔聲寬慰道:「我不見得做的比你好。」

  「可是————」

  祝千秋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沒什麼好可是的,也不必背負太多。」

  柳玉京直言打斷了她的話,只笑著說道:「這一世,有我呢。」

  聽聞此言,瓷娃娃般的少女好似真真切切的回到了十三歲,再難壓抑心中那股噴薄的情緒,心門大開,撲在他懷裡啜泣。

  笑著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