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風還在吹,不斷掀起南雲初破損的裙擺,她胸腔里像揣了團燒紅的炭。
滾燙、灼人,燙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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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個日夜。
漫長孤獨。
她幾乎已經習慣了與影子為伴、與回憶共眠,命運竟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
將一個失而復得的「親人」推回了她的身邊。
她剛才幾乎想衝上去問:
你還活著,真好。
這三年,你去了哪裡?
千言萬語堵在心口,萬語千言亟待傾吐。
眼下只有一個「等」字。
等明天。
厲沉淵的人來得悄無聲息,江則出現在天台入口,手中捧著一件長款米白色大衣。
「南小姐。」他上前,「先生吩咐給您準備的,另外,您可以不用再回宴會廳。」
南雲初沒接,她需要這刺骨的冷風,需要用這點冷意,壓下心底那快要溢出來的滾燙。
她挺直脊背轉身下樓,江則默契地跟在身後。
鈴聲突兀響起,不是她的。
江則迅速接起,聽了兩句便語氣冷硬說「先生不慶生,所有送來的東西,一律退回去。」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登高易見投機者。
那男人立於高處,連生辰都被人摸得清,這一聲聲賀喜、一句句祝福,背後藏的,多是算計,是生意,是利益。
他的存在就是一道梯子,人人都想借這機會攀一點關係,尋一條門路。
年復一年,說的都是那套話,送的禮一次比一次重。
年復一年,也總是江則一一打發走。
南雲初腳步頓了一下,隨後大步流星地朝停車場走去。
厲沉淵正倚著車門抽菸,看見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禮服,連外套都沒披,他眉頭蹙了下,隨手掐滅菸蒂,拉開了后座車門。
「上車。」
車內暖氣開得足,瞬間驅散了外面的寒意。
南雲初陷在寬大的座椅里,車內一片沉寂,只有空調低聲運轉。
誰都沒有先開口。
一種心照不宣的寂靜籠罩著兩人。
他知道了。
她也清楚他知道了。
天台上那一幕,無需多言,彼此眼底的瞭然早已說明一切。
車窗外的夜空突然炸開一朵煙花!
一朵接一朵點亮夜幕,也映得車廂里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是趙家婚宴的煙花秀開始了。
南雲初下意識轉頭去看,厲沉淵也瞥了眼,視線卻很快落回她的側臉上。
他低聲問,「想看清楚點嗎?」
南雲初轉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
厲沉淵沒等她回應,推開車門繞到另一側,握住她的手腕就往大樓走。
他步伐很大,南雲初小跑著才能跟上,他掌心滾燙,她手腕微涼,冰與火交纏,無聲地攪亂心跳。
電梯直達頂樓。
推開安全門,踏上空曠的觀景台,開闊的視野瞬間將他們拉入煙花的中心。
滿天華彩傾瀉而下,千萬流光在眼前閃爍、湮滅、再重生。
可南雲初沒看天,只看他。
他立在漫天煙火下,那抹冷硬的輪廓,正被一簇簇光溫柔地包裹、軟化,漸漸染上了幾分難得的溫和。
她始終看不懂厲沉淵。
他給的溫柔沒有邊界,給的溫暖難以歸類。
他在宴席悄無聲息地把所有侍應生換成自己人,明明知道神秘人是三號,卻按兵不動,只將這道謎題交到她手中。
他履行了諾言:支持,不插手。
這份好意難以歸類,說不清緣由,道不明目的,像一陣無心的風掠過水麵,漣漪自生自滅,不求回應。
他們之間就像纏著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不清,也斷不掉。
「不愛看了?」厲沉淵挑眉,記得兩年前她說,喜歡煙花,喜歡一切美好。
「不愛看了。」她輕聲說,「但能許願,尤其不過生日的人,許願最靈。」
厲沉淵怔了下,唇角一勾,「那你以前對著煙花許的願,靈過嗎?」
煙花還在炸開,絢爛得晃眼。
南雲初聲音靜得發空,「我沒有生日,自然……也沒許過願。」
她只知道自己大概多少歲,具體是哪一天來到這個世界,沒人告訴過她。
厲沉淵沉默片刻,忽然認真開口,「既然沒有值得紀念的過去,願不願意從今天開始,有個新的?把你的生辰,定在今天。」
南雲初望著天,語氣輕嘲,「有了生日,難免會算計過完又長一歲,沒有的話,一年到頭,都還是二十七歲的自己。」
厲沉淵凝視她被煙火照亮的側臉,嗓音低啞,「年齡不是丈量生命的標尺,而是你重塑自己的年輪。」
他向前半步,與她並肩,「這個日子不是為了計算歲月,是為了慶祝……新生。」
「新生?」
「嗯,」他沉聲,「慶祝有人掙脫黑暗,慶祝有人活著回歸,慶祝那顆孤寂三年的心……重活過來,這個理由,夠不夠讓你每年認真地、不耍賴地,長大一歲?」
南雲初沒答,只極淡地彎了下唇角。
是南雲初新生。
是三號新生。
此「生」,無關誕生,是心的覺醒,是真正的新生。
好像也不錯。
為舊友,為自己。
許久。
久到厲沉淵以為她不會回應。
才聽到她很輕很輕地說:
「好啊,就今天。」
厲沉淵目光微動,沉沉看著她。
煙花皆失色,唯她是風景。
兩年前的今天,她闖進他的世界,又消失整整兩年。
兩年後的同一天,她平靜地又站在他身旁。
從今往後,她的年歲,都由他來數。
「新生快樂,南雲初。」厲沉淵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南雲初沒有轉頭,依舊望著天空,唇角卻緩緩揚,「生日快樂,厲沉淵。」
厲沉淵的喉結無聲地滾動。
今夜,不必再等。
也不願再等。
他帶著克制喚了一聲,「南雲初。」
南雲初下意識地應聲回頭,「嗯?」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一帶,便將南雲初攬入了懷中,身上淡淡的酒氣送到她鼻尖,
南雲初僵住。
風似乎停了,或者說,被他擋住了。
她雙手抵著他的胸膛,想推開他。
厲沉淵手臂收緊了些,將她更深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肩頸,胡茬蹭得她又癢又疼。
「就一會。」他嗓音透出幾分沙啞的質感。
南雲初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理智的弦緊繃著。
視野所及,是他大衣挺括的肩線,以及遠處夜空下最後零星綻放、漸趨沉寂的煙花。
那絢爛的尾聲,像極了他們之間這荒謬又莫名合理的片刻。
他是厲沉淵,一個深不可測、翻雲覆雨的男人,從來不是她能夠輕易沉溺的港灣。
這個懷抱,暖得讓人恍惚,終究不屬於她。
南雲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厲沉淵,煙花散了。」
潛台詞是:該結束了。
厲沉淵緩緩直起身,但沒有立刻退開,他的手仍虛扶在她的腰側,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審視她方才那一瞬間的妥協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情緒。
她臉上看不出什麼,只有睫毛在微微顫動。
「嗯。」他應了一聲,「看到了。」
南雲初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沒說話,直接下樓。
回去路上。
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