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門被無聲推開。
南雲初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厲沉淵就站在房中間。
深色西裝襯得他氣場愈發沉肅,他並沒有靠近,只是隔著這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平靜地注視著她。
「浦灣村的海。」他開口,聲音低啞磁性,沒有怒氣,「就那麼好看?值得你冒險跑這一趟?」
南雲初眸光微凜,手指無聲收緊門把。
終究……還是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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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手關上門,後背抵著門板,雙臂環抱,是個防禦卻不肯退縮的姿勢。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看海需要什麼理由?就像厲先生抓我,也從來不需要解釋。」
「不是抓。」厲沉淵淡聲糾正,「是來找。」
南雲初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沒什麼溫度。
厲沉淵這樣的人,玩的從來都是步步為營的高端局,話說得再漂亮,底下藏了多少層意思,她再清楚不過。
無非是換個方式、繞個彎子,最終目的仍是逼她回頭。
「零已經不在你手裡了。」她冷冷提醒,「厲沉淵,我沒有理由再為你留下,更不會回厲家。」
「不需要零。」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從容,「我給你新的理由。」
「浦灣村沒有你要找的人,從你找上玄牙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察覺了。」
厲沉淵微微後靠,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他比你想的更狡猾,也更危險,憑你一人,找不到他的蹤跡,你在明他在暗,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注視之下,對付你,易如反掌。」
南雲初手指微微蜷縮,沒立刻回話。
厲沉淵的話字字戳中要害。
神秘人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卻對他一無所知,這人處心積慮尋到她,又始終藏在暗處不肯露面,他在哪兒、究竟要做什麼,她連半分頭緒都沒有。
如今的局面,她處處被牽制,連半分主動權都握不住。
按兵不動,又解不開這僵局。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極了當年尋找柳冰時的處境。
縱是踏遍茫茫人海,也不過是大海撈針,連一絲方向都抓不住。
「所以?」她強壓著情緒,聲音繃著,「厲先生專程跑來,就為了告訴我,我有多不自量力?多走投無路?」
厲沉淵忽然笑了。
很淡,卻讓他整張冷峻的臉瞬間染上一種驚心動魄的質感,儘管那笑意根本沒進眼底。
「告訴你現狀,不等於嘲笑你,我來,是給你另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十指交疊,形成一股無聲的壓迫。
「與我合作。」
四個字,清晰落地。
南雲初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唇角譏誚,「合作?厲先生,我們之間什麼時候有過對等的合作?」
重返厲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徹底失去了話語權。
走不得,留不甘,連不滿都不被在意。
現在才提合作?
太晚了。
出來了她就不會輕易回去。
厲沉淵沒接話,只從西服內袋中取出一張卡,輕輕推至桌面。
純黑的卡面,只有一個字:厲。
南雲初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認得。
這是情報網的最高權限卡。
當初查柳冰的時候,她復刻過。
「什麼意思?」她聲音繃緊。
「最高權限,從此刻起對你完全開放。」厲沉淵字字清晰,「它的權限與你共享,找出你要的答案,了結你的執念。」
「這樣,夠對等了嗎?」
南雲初盯著那張卡,心跳幾乎漏拍,厲沉淵這一步走得又狠又准,直接砸出了她最無法拒絕的籌碼。
有了它,查人、掘秘、撕開一切迷霧,都不再是問題。
她抬起眼,竭力維持鎮定,「條件是什麼?先說好,要我拿自由換,免談。」
厲沉淵嘴角勾起,料到她會這麼說,「留在我身邊,以你南雲初的身份,做你擅長的事,你可以繼續做我的保鏢,或者任何你想扮演的角色,直到找出你想找的人,查清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南雲初嘲諷道,「這跟之前有什麼不同?不還是被困住?」
「查清真相,你想走,我不會再攔著,不會再強迫你分毫,這是承諾。」
這男人聽了勸,換了一副柔軟心腸。
他想把她留下來,不是強留,而是以退為進,賭一場心動的可能。
他賭在這段日子裡,自己會不會真的愛上她。
若是沒有,他便徹底放手。
不糾纏。
房間裡陷入一片沉寂。
窗外的海浪聲陣陣拍打。
像極了她此刻的心緒,亂得紛紛揚揚。
這條件好得簡直像陷阱。
「厲家最高權限,」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警惕,「開放給我這個一心想走的人,厲沉淵,你就不怕我用它攪個天翻地覆?甚至找到人之後,反手用它咬你一口?我沒記錯的話,這卡……似乎連你的資金都能調動,錢被我捲走了怎麼辦?」
厲沉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你大可以試試,看看是你翻得快,還是我收拾得快,至於錢……」
他頓了頓,音調染上幾分慵懶,「你真有本事搬空,也算你的能耐,我賠得起。」
南雲初徹底說不出話。
這男人……竟把底線撤得這樣徹底。
這根本不像他一貫滴水不漏的風格。
反常必有妖,這裡頭,定然藏著她沒看透的貓膩。
「厲沉淵,你圖什麼?」她終於問出聲,「厲家不缺保鏢,也不缺暗衛,為什麼非得是我?」
他交疊的十指微微一動,眼底那點玩味悄然沉澱,化作一種更深、更沉、幾乎滾燙的專注。
他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反而像是穿透了她,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幾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長,只有窗外規律的海浪聲填充著空隙。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字,清晰撞進她耳里。
「厲家的保鏢和暗衛確實很多,他們能替我擋子彈,能為我清除障礙,能執行最完美的命令。」
他話鋒微轉,目光重新聚焦,牢牢鎖住她。
「或許我只是想親眼見證——」
「最初的洛檸,到底是什麼模樣。」
厲總攻心了,攻入了南雲初所有防備里,唯一無法抗拒的缺口。
在外人眼裡,南雲初像是裹著一層無堅不摧的殼,任旁人說什麼、做什麼,都難讓她心頭起半分波瀾。
可是人怎麼會無心呢?
她縱是再要強、再冷靜,骨子裡也還是個女子,一個不過二十七歲,會盼溫暖、也藏著柔軟的女子。
最初的洛檸,是浸在陽光里都會漾著笑的姑娘,既能扛著AK在密林中利落遊走,任風颳雨打眼裡都帶著光,可命運從不會順著人意。
那場變故來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收起嘴角的笑意,就被猛地拽進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里。
南雲初掐著掌心,她幾乎是狼狽地別開視線,不敢再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此刻盛著的東西太沉,太真,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怕再多看一秒,自己苦苦維持的防線就會徹底崩塌。
厲沉淵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消化這句直白的話。
他攤開一部分自己,去換她可能的鬆動。
許久。
久到厲沉淵以為她不會再回應,準備再次開口時,南雲初的聲音極輕地響起,「厲沉淵,你知不知道……那可能只是一堆不好看的碎片。」
男人起身,沒有走向她,而是緩步到了茶几旁,拿起那張黑色的權限卡。
然後,他走向她。
每一步都沉穩而清晰,不帶任何侵略性。
最終,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下。
將那張代表著無限資源和信任的黑卡,遞到她眼前。
「那就一起看看,是碎片,就拼起來,不好看,也無所謂。」
「我給出的東西,從不後悔。」
南雲初的視線落在卡上,又抬起,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沒有算計,沒有慣常的冰封千里。
只有坦蕩。
海浪聲洶湧,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或者說,是撞擊著她的心跳。
她很清楚,接過這張卡,意味著什麼。
重新捆綁。
自由仍在遠方,但通往自由的路,他鋪到了她腳下。
風險大,他或許在編織一個更精美的籠子。
但誘惑……無可比擬。
「厲先生。」她開口,「記住你的承諾,真相水落石出之日,便是我離開之時。」
「一言為定。」他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南雲初的指尖終於落下,穩穩地捏住了卡片的一端,他的手指適時鬆開,沒有多餘的觸碰。
卡入手,微涼。
「合作愉快,南雲初。」厲沉淵看著她將卡收起,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滿意。
從此,風波萬里,糾葛再起,但他們之間,終於不再是單向的追逐與強迫。
而是以「合作」為名,真正地、正式地糾纏在了一起。
直至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