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只有頭頂一盞燈亮著,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冬夜的風最是蠻橫,掀動厚重的絲絨窗簾,
風也掠過南雲初的發梢,幾縷碎發貼在她微涼的耳後。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內襯,寒意侵體,不自覺地繃緊了肩。
卻仍站得筆直。
她聲音半分波瀾都無,語氣里的堅定分毫不藏,「我沒有鬧,留下來不是我的本意,這件衣服也不是我想要的,我會盡職,但想用我自己的方式,不想成為任何人的附屬,更不想被人說成是厲先生養的……」
那個「狗」字哽在喉間,吐不出來。
厲沉淵眼神沉了沉,未出口的字扎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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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向前一步,聲線低沉,冷得透骨,「誰說了什麼。」
不是疑問,而是冷靜的論斷,他不需要她重複那些污言穢語,只需知道根源。
南雲初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是誰說的那些話,此刻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把她心底殘存的恍惚,徹底點醒。
留下,從來都不是她的選擇。
她本想做洛檸,做南雲初,做千萬種可能的任何一個自己。
而不是如今這樣。
只要穿上這身制服,走到哪裡,都只會被認作是「厲家的影子」。
但這些,沒必要對他說。
厲沉淵眉頭一蹙,看見她單薄衣衫下細微發抖的肩,再次逼近。
兩人之間距離縮短,近得呼吸可聞。
他的灼熱,她的冰涼,極端反差在空氣中碰撞,繃得人心頭髮緊。
他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接著利落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衣,一揚手就裹住了南雲初。
她下意識想要掙脫,剛一動,厲沉淵的手已經重重按在她肩上,不容退卻。
「你的價值,不在一件衣服上。」
「在於你站在我身後的每一個時刻。」
「沒人可以質疑。」
「包括你自己,南雲初。」
「你只需告訴我名字,別試圖自己吞下這種侮辱。」
「因為你現在,歸我管。」
厲沉淵聲量不高,卻字字砸在她心口最酸軟的那一處。
潛台詞再清楚不過:委屈用不著你吞,欺負你不該你忍,那些人該由我處理。
夜,濃得化不開。
她站著,很久都沒有動。
男人身上的氣息侵入她的呼吸。
沒有雜味。
冷冽、純粹,又強勢。
攏著她,讓她指尖微麻,連思緒都漸漸有些混沌不清。
好半會兒。
南雲初抬眸一笑,直視他,「厲先生覺得,她能欺負到我?」
他盯住她眼底那點光,低笑一聲,「所以,是打贏了架,卻沒在嘴上討到便宜,這才回來跟我鬧脾氣?」
南雲初被說中了心思,臉頰微熱,立刻撇過頭,不再看他。
厲沉淵嘴角輕挑,鬆開按在她肩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恢復一慣的沉穩,「一件衣服,不想穿就不穿,隨你喜歡。」
南雲初怔住。
還沒回神,男人已經轉身大步朝樓上走去。
無人看見的轉角,厲沉淵眼底那點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手指扯松領帶,面色沉冷。
南雲初站在原地,回不了神。
腦子裡空空的,像有陣輕煙在飄。
整個人都透著股「魂沒歸位」的恍惚。
那些話,她本該覺得被冒犯,被他的強勢和「歸屬論」激怒。
可是……沒有。
反而有種複雜難言的感覺。
甚至可恥地……因為這幾句話,心底湧出一點近乎貪戀的暖意。
厲沉淵做了太多她這二十年來從未經歷過的事。
比如給她上藥,那些莫名的關心。
再到抓她回來。
不傷人身,卻折磨人心。
一點一點,擊潰她的防線。
……
二樓,書房。
江則早已在內候著。
西園那邊的動靜,他半個鐘頭前就收到了消息,原本是來匯報事,特意提前到客廳等著,可剛坐下沒兩分鐘,就瞥見樓下玄關那倆人的氣氛不對。
悄摸上樓,查了南雲初一整天的行蹤。
樓下傳來腳步聲,他站直身體。
厲沉淵推門而入,臉上不見絲毫玄關處的複雜神情,只餘下一片深沉的冷冽。
他徑直走向寬大的書桌後坐下,指尖在桌面輕叩,目光投向江則。
「說。」
一個字,簡潔,冷硬。
江則收斂心神,恭敬匯報:「先生,X國那邊已經查清,出於安全考慮,不建議您前往。」
厲沉淵目光微垂聽著,未置可否。
江則語氣微轉,謹慎地繼續,「另外……關於南小姐,今晚她在西園遇到了黎清容。」
厲沉淵抬眼,目光並無溫度,卻讓江則感到壓力陡增。
「衝突發生在洗手間……具體談話內容無法得知。」
厲沉淵始終沒開口,手指在煙盒邊緣一頓,磕出一支煙。
江則屏息等待著。
片刻。
厲沉淵吸了一口,薄唇微啟,吐出淡淡的煙霧,他沒有問黎清容的傷,也沒有問衝突細節,只是在一片沉默後,聲音平穩無波地問:
「她動手了?」
「她」指的是誰,不言自明。
江則心頭一緊,立即回應,「是。黎小姐離開時,耳朵有傷。」
厲沉淵再次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將只抽了兩口的煙摁滅在菸灰缸中,動作乾淨利落,「黎清容心智失常、口無遮攔,派最好的心理專家去安撫她的情緒,讓她靜心休養一段時間,暫時不必出席任何公開場合。」
這看似無微不至的周全關懷,實則是一場不動聲色的宣告,向北城所有與黎家相關的圈層,精準傳遞一個信號:黎清容情緒失控、行為失常的境地。
厲沉淵的報復,從來不是歇斯底里的毀滅,而是精準優雅地,將對方最在意的東西,輕輕碾碎。
不失風度,卻足以致命。
一旦被貼上「精神病」的標籤,無論黎清容日後是要聯姻,還是想在圈子裡立足,所有人都會對她多存三分顧慮,下意識保持距離。
至於她到底有沒有病,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厲家說她有,她就是有。
這就是頂級權勢的「定論」。
……
南雲初推開公寓門,徑直走向浴室,洗漱完畢後,她幾乎是「砸」倒在床上。
從前執行任務時,所有人是連喘口氣都要掐著點的,大半時間耗在荒郊野外或是陌生城市,通訊全靠對講,手機都難得碰。
可今天不一樣,那股子悶,讓她現在不得不打開手機找點樂子。
她點開了暗網地下版「朋友圈」。
動態區很熱鬧,A團隊吐槽:「昨晚的貨被B家半路薅走,連個包裝都沒剩,小心提防這陰賊。」
底下B團隊立馬跳出來回懟:「誰讓你們運貨跟逛菜市場似的,不拿你們拿誰。」
倆隊跟在評論區吵得跟菜市場砍價似的,還不忘用暗語互損。
C團隊發了個鬱悶的表情包:「你們都是弟弟,前幾天我失手了,目標沒搞定,反而被目標追了三條街,現在對方還在我問為什麼跑步姿勢能這麼妖嬈?」
下面一排整齊的「哈哈哈哈」
南雲初嘴角輕扯,這哪裡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暗網地下世界,這分明就是個大型線上吐槽網。
刷了一會兒剛要退出去,卻看到私人伺服器有四條消息。
點開一看。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頭皮發麻。
屏幕中央,赫然是她在永夜基地,和柳冰三號並肩站在訓練艙前的合照,接著往下滑還有其他隊員圍坐在戰術桌前討論的照片。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放大照片的每一處細節,沒有絲毫PS的痕跡,真實得讓人心頭髮緊。
這些照片,除了永夜的自己人,絕無其餘人知曉,四年前那場任務,明明已經是全軍覆沒了。
這些照片從哪來?
她調出追蹤程序,發信人的ID是一串亂碼。
追蹤程序反饋回刺目的紅色警告【溯源失敗,目標地址不存在或已被多重加密跳轉屏蔽】。
不存在?
發照片又讓她追蹤不到地址。
沒有文字,沒有索求,只有這四張沉默的照片,像一個謎題一樣。
她按下鎖屏鍵,手機界面暗了下去。
指尖抵著額頭,微微蹙眉。
對方能精準地發送信息,必定知曉她的身份,而目的卻隱晦不明。
若真有所求,一定還會再次聯繫。
既然如此。
以靜制動,等著對方露出真正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