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下河水咆哮,橋上寒風刺骨,南雲初掙脫厲沉淵的手,站直身子與他四目相對,率先打破沉默。
她嘴角揚起一抹苦笑,眼底卻荒涼如雪,「最初接近你時,我確實沒考慮後果,那時候我心裡就兩件事,找到柳冰,查清永夜是怎麼沒的。」
厲沉淵沉默以對,像是在等一場早已被他預判好的、於他而言無關痛癢的辯解,連多餘的情緒都懶得施捨。
「我調查過你,知道招惹你的代價,但那又如何?我沒得選,退路早被堵死了,哪怕是爬,也得往前爬。」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自嘲,「我活著,本來就是在賭,贏是僥倖,輸是宿命。」
「我不是不願回北城,你為了引出暗梟,明知我是洛檸卻把我逼上絕路。」她聲音里滲著自嘲,「你甚至都不曾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一起合作,我要不躲著一點,怕是要被趕盡殺絕了。」
厲沉淵指節攥得發白,薄唇抿成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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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辯駁。
他的確從沒給過她選擇,更沒把她的生死放在心上。
「你恨我。」他嗓音低啞。
不是疑問,是平鋪直敘的陳述。
南雲初反倒笑了,眼底浮著層薄薄的水光,風一吹就晃得人眼酸,「談何恨?我們的關係從來不對等,放開你手的那一刻,我是沒打算活著,永夜是我的根...... 柳冰是最後撐著我的那根柱子,根基毀了,柱子也折了。」
她抬頭直視著他,眼淚還是不爭氣落下,「你告訴我,該拿什麼...憑什麼...繼續喘這口氣?」
厲沉淵輕聲追問,「所以現在呢?又為什麼活著?」
她淚水在燈光下凝成星子,「因為南雲初必須活著,她要替永夜裡那些沒走到頭的人,把他們沒來得及踏完的路……走完它。」
這話刺穿了厲沉淵的苦膽,讓他嘗到了喉頭湧上的苦意。
他後退一步,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冷漠,仿佛剛才的失控從未發生過,沒繼續對話,轉身走向車旁。
南雲初立在原地,風卷著碎發貼在她頰邊,她沒抬手去拂。
她望著男人逐漸融進暮色里的背影,忽然覺得疲憊至極。
這場博弈,她累了。
「厲沉淵。」她叫住他。
男人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如果當初在浦國那片海,沒有放手你的手……」她問,「現在的我,會不會更自由一點?」
厲沉淵沒回答。
或許是不想,或許是根本不知道怎麼答。
直到那輛車開遠,南雲初還是沒得到答案。
……
回到厲宅,她沒胃口吃東西,收拾乾淨自己,昏昏睡了過去。
鼻塞悶得呼吸不通暢,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整夜,幾乎沒合眼。
隔天不到六點,她就醒了。
睜著眼躺在床上,眼神空茫茫的。
不知過了多久。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亮了。
清晨七點的鐘聲剛過,江則手裡捧著一套黑色的服裝,袖口繡著厲家保鏢獨有的銀紋標識,停在南雲初的房門前。
她拉開門時,只愣了一秒,眼底的怔忪便被一層淺淡的瞭然覆住。
厲沉淵不會毫無所求養著一個人。
這是要她開始工作了。
江則把衣服遞到她面前,語氣恭敬卻不帶多餘情緒,「南小姐,從今天起,您重新擔任先生的貼身保鏢。」
南雲初接過,沒有說話。
這一天始終要來的,或早或晚而已。
江則又從身後的公文袋裡掏出一把手槍,放在疊好的衣服上,往後退了半步,微微頷首,「歡迎回來,南護衛。」
沒給她太多反應的時間,江則轉身離開。
南雲初站在門口久久沒挪步。
時隔兩年,再次站回「貼身保鏢」這個崗位,她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心裡只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如果逃不掉,那從今往後,她活著的每一秒,都將完完全全屬於那個男人,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每一份注意力,都只為守護他而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她關上門,將制服在床尾展平,動作利索換上。
黑色衝鋒衣。
防水防彈。
下身她隨手搭了條深色牛仔褲,褲腳利落扎進黑色短靴里。
7.20分準時出門。
走廊的盡頭,晨光正一點點漫進來,落在南雲初身上。
昨晚沒得到的答案其實都藏在那把槍里。
新的棋局已經開始,一場無聲的較量又開始了。
這一次誰是獵手,誰是獵物,誰恐怕連設局的人都未必清楚。
直到七點二十九分,厲沉淵頎長的身影裹著一身冷意走來,定製的黑色西裝透著幾分神秘禁慾的勾人感。
他掃了一眼站在副駕門旁的南雲初,彎腰進了后座。
司機開車一如既往的穩。
只是南雲初渾身不自在,如芒刺背。
她沒敢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厲沉淵自上車起,視線就沒從她身上挪開過。
后座傳來輕響。
指尖敲在中控扶手上的聲音,兩下,慢而輕。
厲沉淵指腹勾開中控箱,取出了一條項鍊,直接甩到南雲初膝頭。
她愣了兩秒,才緩緩低下頭。
項鍊算不上精緻,更值不了幾個錢
是她父母留的。
南雲初莞爾,拿起放進口袋,「厲先生這是……給糖了?」
后座的人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扣,冷白的指尖捏著鉑金扣,聲音懶散,「小朋友不依,說要你親自去賠罪才行。」
這是在說小雨呢。
南雲初瞬間蹙眉,「賠罪?我有假期嗎?」
以前別說工資了,連個完整的休息日都沒有,州城那麼遠,高速開車六七個小時,就算有火箭往那兒飛,還得算上燃料加注、空域申請的時間,哪是說走就能走的?
厲沉淵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度假村現在正式營業,下個月要過去一趟。」
南雲初沒繼續問。
她的工作本就圍著僱主的行程轉,厲沉淵到哪,她的腳步就得跟到哪。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下個月是能見到小雨的。
厲氏集團今天的氣氛,繃得怪異。
沒人敢多問,卻都心知肚明,這股子低氣壓的源頭,是今早駛入地下車庫的那輛黑色勞斯萊斯。
電梯到達頂層。
「厲總,早上好。」秘書立刻迎上來,「董事長已經在您辦公室等候多時了。」
厲沉淵的腳步微妙地頓了一下。
「知道了。」聲音平靜無波。
南雲初目送厲沉淵推開那扇紅木門,透過即將關閉的門縫,他瞥見一位銀髮老人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身形硬朗。
辦公室內,厲老爺子轉過身。「來了。」
「天寒,您有事可以叫我回老宅。」厲沉淵走上前,接過老爺子的手杖放在一旁。
老爺子哼了一聲,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叫你回去?你忙得很,爺爺老了,使喚不動你。」
厲沉淵泡上老爺子愛喝的大紅袍,溫要夠燙,茶量得適中,連沖泡的時長都掐得剛剛好。
陰陽話里,男人已經猜出了七八分的門道。
老爺子素來不輕易到集團,真有要事,必會提前讓老宅那邊打個招呼,從沒有過這樣突然上門的情況。
今天這陣仗,十有八九還是為了上次那樁相親的事。
他將茶杯推到老爺子面前,才淡淡開口,「您是指上次相看那事?」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沒錯過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顯然,是默認了。
厲沉淵解開西裝扣子,在老爺子對面落座。
「慕家那丫頭後天有個畫展。」老爺子開門見山,「該去看看。」
厲沉淵眉頭緊鎖,「集團最近在談併購案,我恐怕抽不開身。」
「項目交給副總。」老爺子加重語氣,「上回見面,你母親數著你統共說了不到十句話,有失禮數,到畫展走走,當是捧個場,給人姑娘賠個不是。」
厲沉淵不悅,這男人向來不喜這種安排,「忙,抽不出空,您既然這麼欣賞,家族裡多的是適婚的堂弟。」
「荒唐!」老爺子眉頭緊鎖,「你是長孫!厲家的規矩還需要我提醒?長幼有序。」
厲家的家規,嚴謹,半分容不得逾矩。
頭一條便明明白白寫著「戒風流」。
這規矩從不是要斷了兒女情長,是不許在外頭仗著家世肆意張揚,落得個輕浮浪蕩的名聲,折了體面。
再一條,便是「守長幼之序」,最是講究「長未娶,幼不先」。
若是家中兄長姐姐還未定下婚事、成了家,底下的弟妹縱是有心儀之人,也得按捺住心思,絕不能先一步談婚論嫁。
「慕秋不合適,多換幾個相看的。」厲沉淵嘴角上揚,卻不見笑意。
老爺子目光如炬,一眼便識破了這敷衍的伎倆,他面色驟然一沉,「你這是拿虛話搪塞我這老頭子呢?」
話音未落,老爺子的語氣又緩了下來,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慕秋那丫頭,我親自相看過,人品、家世各方面都合適,感情這事,原就像園子裡的葡萄架,今日栽苗,明日施肥,後日自然開花結果,你多跟她走動走動,別說生感情,就是生孩子不都是水到渠成?」
厲沉淵給老爺斟了新茶,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層軟中帶硬的意味,「感情是雙向的事,不是我多走幾趟就能成的,慕小姐性子太軟,結婚後她管得住我嗎?強行湊在一處,既是對她不負責,也是壞了厲家不欺人、不違心的本分,您說對嗎?」
老爺子噎住了,這孫子太能說。
半晌,他才重重哼了一聲,「管不管得住是後話!一把年紀了還挑三揀四,真要讓厲家長孫的婚事懸著,讓外人看笑話?慕秋不合適,你說說,什麼樣的才是合適你?我聽聽到底是個什麼樣?」
厲沉淵不假思索,「不怵我這性子的。」
老爺子挑了挑眉,「不怵你?跟人姑娘聊天繃著張臉,三句話能噎得人沒下文,見了你都怯,哪有不怵的?」
厲沉淵沒接話茬。
一味地喝茶。
是有那麼個人,敢在他面前直言提要求。
可也只是「有這麼個人」而已。
那點「狂」是真的,敢提要求也是真的,只是這份真,沒落在他心裡想放的地方。
老爺子盯著他半天沒等來回應,臉上的溫和散了些,語氣也硬了幾分,「慕家的帖子已經送到老宅了,後天的畫展,你就是再忙,也得抽時間過去。」
話說到這份上,再沒半分商量的餘地。老爺子說完,不等厲沉淵再開口,便攥緊拐杖撐著沙發扶手起身,銀白的髮絲下,眼神依舊銳利,顯然是吃定了他不會真的駁了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