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指尖突然一頓,像是抓住了什麼破局的關鍵,原本微傾的身子緩緩坐回去。
臉上半點焦灼都無,甚至還給自己斟了杯熱茶。
對面的男人也跟著落座,在煙盒裡磕出一根,銜在唇間點燃,隔著裊裊煙霧睨向她,眼底浮著若有似無的戲謔。
厲沉淵向來擅於揣度人心,這女人剛才還渾身帶刺,一下子收了鋒芒,想必是還藏著最後一張能定輸贏的底牌,才敢這樣氣定神閒的與他周旋。
菸絲在指尖燃出灰燼,他抬手隨意撣了撣,動作散漫得近乎慵懶。
「手裡還藏著什麼王牌跟我談條件?」他聲音啞的,磁性的好聽。
南雲初呷了口茶,「厲先生以為呢?」
厲沉淵低笑一聲,菸灰又積了些,「讓我看看是絕地翻盤的殺手鐧,還是徒有其表的虛張聲勢?」
南雲初輕輕抿緊了唇,「牌面大小不重要,關鍵看厲先生需要多快解決那幫海盜,他們主力全縮在島中央,想登島?除非憑空長翅膀,否則只要靠近,就會驚動那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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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家貨輪根本不走這條航線,如今興師動眾清剿海盜,絕不可能只為開闢一條無關緊要的航線,背後定然藏著更要緊的事,還得是速戰速決。
她賭的就是厲沉淵耗不起。
就算他動用頂尖高科技排查,也得耗上幾天,海盜那邊一旦察覺風聲,提前布防甚至轉移,厲沉淵這趟就徹底白來。
現在,攻守易形了。
風水轉回來了。
厲沉淵眼底那抹似笑非笑濃了幾分,寒浸浸的,煙咬在唇邊,「先說說你怎麼對那兩座島了如指掌?」
又是試探。
試探她的情報深淺,試探話中虛實。
這男人向來謹慎多疑。
南雲初別過臉,語氣淡淡,「當年出任務,永夜派我去跟海盜交涉過幾次,知道情況是基本。」
「只是交涉?」
「不然呢?」她笑得挑釁,「厲先生該不會以為,我在那兒當過壓寨夫人,才摸清的地形吧?」
厲沉淵手肘撐膝上,身體前傾。
是一種威壓感很強的姿勢。
是讓人心裡發顫的。
他唇角一挑,「南雲初,沒人說過你很狂妄?」
「狂?」南雲初往後一靠,雙臂抱胸,滿臉不屑,「厲先生沒捏著我的死穴,我能比現在狂十倍!坐標絕對準,潛入路線我也清楚,但前提是,我要先見人。」
她是見過鬼不怕黑,當過乞丐不怕窮。
厲沉淵耍她幾分,她便還幾分硬氣,抓到什麼話頭就說什麼,半句不藏、一點不軟。
「牙尖嘴利。」厲沉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鬆了口,「想見人?不止讓你見,連他們都不再拘著。」
南雲初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輕易鬆口。
還沒等她消化,男人的聲音又沉沉砸了過來,「但你跟著他們走... 你該知道,我會怎麼做。」
南雲初掐了掐掌心。
這男人向來不需要多狠的話。
單單「怎麼做」三個字。
就足夠讓她明白後果。
……
段輕野他們一行人被安置在厲沉淵另一棟別墅,四周看守的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密不透風。
南雲初這次出門,身後只跟著五個保鏢,比起第一次那浩浩蕩蕩的陣仗,人數直接砍了一半還多。
她要見人,只是為了把「零」徹底解散。
厲沉淵用最血淋淋的方式,給她上了永生難忘的一課。
軟肋太多,就等於親手把刀柄遞到別人手裡,任人拿捏要挾,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她和「零」,不能再這麼綁在一起了。
推開別墅大門時,客廳里的景象讓她眼神微沉,段輕野他們九個人正坐成一排,跟對面站著的幾個保鏢大眼瞪小眼。
眼裡全是不甘、狠厲。
南雲初靜步走到他們身後,手輕輕按在雲岫肩上。
雲岫立馬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看清是她,眼眶瞬間紅了,忍不住拔高音數落,「說了讓我們跟你來!你偏不!還嘴硬說什麼死不了,你自己看看這鬼地方,這架勢跟張開嘴要吞人的野獸有什麼兩樣?」
其餘人聞聲,也唰地全站了起來。
段輕野快步上前兩步,上下打量了南雲初一圈,見她身上沒明顯傷痕,才鬆了口氣,低聲問,「厲沉淵沒對你……怎麼樣吧?」
南雲初心一沉,輕聲說,「沒事。」
「到底怎麼惹上厲沉淵的?」雲岫斜了眼南雲初身後的保鏢,追問不停,「你前腳剛離開野灘,他的人後腳就堵上門了,沒半分商量的餘地,直接把我們架到了這兒!」
千頭萬緒哽在喉間,南雲初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他不會再關著你們了,你們隨時可以離開。」
「什麼叫你們?」雲岫瞬間愣住,臉色白了幾分,「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他是拿我們威脅你了,對不對?」段輕野一句話直戳核心,「他把我們帶來北城,還給我們看了你在他手裡的視頻,他說,我們敢動一下,你就立刻沒命!」
這是互相鉗制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雲岫還在揪著不放,聲音裡帶了哭腔,「你是欠了他錢,還是辦砸了他的事?要是差錢,咱們現在就湊!多少都給!咱們從來不差這點底氣!要是事上有虧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們這幫人陪著你,也得給他補回來!」
南雲初喉間又澀又燙。
必須讓他們走,沒有任何餘地。
她忘不了,當年永夜那些兄弟姐妹是怎麼護著她,讓她活了下來。
那代價太沉,沉得她這輩子都不敢再碰第二次,如今這群人在她身後,要為她上刀山下火海。
絕不能讓當年的悲劇再重演。
她緩緩搖頭,目光掠過眾人驚愕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走了,就留在北城。你們回南邊野灘去吧,或者……去任何你們想去的地方。」
「你……你是要散了零嗎?」雲岫心頭猛地一慌,那點隱約的猜測被戳破,聲音都發顫了。
「不用怕厲沉淵。」段輕野上前一步,語氣篤定又堅定,「現在你安全站在這兒,我們就有辦法帶你一起走!這別墅里的看守,我們還應付得來,只要你點頭。」
客廳里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南雲初身上,在等著她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推翻剛才那番冰冷的決定。
可她什麼都沒說。
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半句挽留的話,甚至沒再抬眼去看身後那些熟悉的臉。
只要多看一眼,那些強撐的決心就會碎得一塌糊塗。
她只是攥緊了藏在袖間的手,指尖掐進掌心,借著那點刺痛穩住腳步,轉身便走。
她不敢留。
怕多待一秒,眼底的不舍就會漫出來。
怕聽到再一句「一起走」,自己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腸,就會瞬間軟崩。
雲岫想追上去,卻被段輕野一把拉住,他望著那道決絕的背影,他懂,此刻任何挽留,都是在逼她。
只要人安全。
以後有的是機會。
雲岫終究還是沒忍住,理智在「怕這一走便是永別」的恐慌里碎得徹底,她往前半步,全力喊得聲嘶力竭,「南雲初,那年野灘的風那麼大,我問你活著的意義,你當時說的話都餵了狗嗎?」
南雲初腳步頓住,沒回頭。
「你說這世間從沒有標準答案,你認定它,它就意義非凡;你不認,它便什麼都不是,你說要甩開過去重新活一次,創立零的時候,口口聲聲說這是你認定的意義,當時你砸碎酒瓶的架勢,倒像真要捅破這天。」
「現在呢……」她聲音哽咽,帶著痛惜不甘,「不過是跌了個跟頭,你就慫了?就把脊梁骨摔斷了?還是……你連自己曾經認定的活法,都不敢認了,你怕了?你要當逃兵了?」
南雲初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抬腳,繼續往前走。
門一開一合。
背影消失。
雲岫淚水啪嗒啪嗒掉,紅著眼圈看向段輕野,「她真走啊?」
段輕野輕輕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安撫著,「我們先回野灘,把該了結的事處理乾淨,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