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整夜的厲宅終於沉寂。
厲沉淵剛在客廳坐下,指尖夾著的煙還沒湊到唇邊,江則便急匆匆推門進來,「先生,南小姐那邊請了何醫生,但她拒絕治療。」
厲沉淵不咸不淡撩眼皮,「不肯配合就強制處理,不吃藥就撬開嘴灌!這點小事還需要請示?」
江則嘴角抽了抽,臉上掩不住的為難,「以南小姐的身手......若強行動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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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說打不打,連門都進不去。
所有人都被攔在門外。
那道「不准傷人」的命令成了最大束縛。
這不是請保鏢,這是請了個祖宗。
厲沉淵神色漸冷,「南雲初不會真做傻事,鬧這齣無非是要談條件。」
江則若有所思點頭,又遲疑道,「那……要不要把人帶過來?」
南雲初厭惡被掌控,厲沉淵更不接受任何威脅。
他冷冷道,「她不敢死,隨她去。」
江則還想說點什麼,厲沉淵的電話響起。
他皺眉看了一眼,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是厲夫人,「明天九點回一趟老宅,老爺子說有段時間沒見你了,念著你。」
厲沉淵抬手捏了捏眉心,「嗯。」
厲老爺子身子不好,一年見不到幾次面,一直都在療養身子,也是許久不見了。
縱然厲沉淵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叱吒風雲,在老爺子面前,也不得不收斂鋒芒,多幾分顧忌。
……
翌日,厲宅會客廳。
慕秋一襲淡青色旗袍,外面披著件白色披肩,髮髻低挽,安靜地坐沙發上,雙手輕搭膝頭,沒做任何裝飾,只在腕間戴了枚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
厲夫人瞧著慕秋的裝扮,滿心滿意。
大方舒展,又不失妥帖得體。
厲夫人親切拉些家常,「你上個月才從倫敦回來?北城的冬日天氣還適應嗎?
慕秋溫婉一笑,「多謝伯母惦記,還好呢,倫敦的冬天濕冷,北城雖寒,倒乾爽些,住了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
厲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
話落,玄關傳來聲音,「少爺,夫人在會客廳。」
男人淡淡應了聲,「嗯。」
慕秋立刻站起身,有些小慌亂。
她曾遠遠見過厲沉淵一面,不過驚鴻一瞥,再也忘不掉。
那男人身上有層無形的引力場,一抬眼、一頷首,權勢在握時的沉穩,眉眼間難掩的俊朗,都有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魅力,讓人挪不開眼。
更難得的是,身處名利場中心,卻從未沾過半分花邊緋聞。
這樣的男人,是傳說里才有的完美範本,叫人如何能不動心?
厲沉淵今天穿的鬆快,高領毛衣加一件西服,不是正式場合的穿搭,他目光在看到慕秋愣了一秒便移開。
昨晚那通電話就是騙厲沉淵回老宅的。
男人三十是道坎,尤其是那些手握權柄、家境優渥的公子哥,哪怕從前在外面活得再恣意張揚,到了而立之年,終究要收心成家。
厲沉淵的相親次次藉口推脫,家裡縱有無奈,又不敢逼得太緊,可這事兒拖著終究不是辦法。
這才想出這麼個招,把人框回去。
對象是慕家的小女兒慕秋,是厲夫人心裡最中意的人選,性子溫,知書達理,容貌也生得清麗可人,家世適中,對權傾一方的厲家而言,不需要商業聯姻鞏固地位,即便再微末的家世,厲家也能扶持成新貴,賢良淑德的品性才是擇媳的首要標準。
把見面安排在家裡,一來是想顧全雙方的體面,若是成了,自然皆大歡喜;即便不成,權當是尋常串門、閒聊幾句,也自在妥當。
厲夫人笑笑,給他們留出空間,「慕秋等了好一會兒,你們聊著,我去備些茶點。」
慕秋這才回過神,臉紅著打招呼,「厲先生,久仰。」
厲沉淵略微頷首,算是回應。
這男人脾氣硬是硬,禮數卻半點不缺,就算是突然被騙回來,但對慕秋不反感,也不喜歡,不會太落面。
「坐吧。」厲沉淵走到沙發主位坐下,雙腿微敞,姿態放鬆又不失禮節。
慕秋依言坐下,悄悄看著對面的男人,高領毛衣的領口妥帖地抵著下頜線,西服的袖口隨意挽了兩折,露出一小截腕骨分明的手,正漫不經心地搭在膝上,沒看她,視線落在窗外。
「厲先生……」慕秋斟酌著開口,聲音輕輕的,「我聽伯母說,您對書畫有研究?」
男人這才收回視線看她,「不懂。」
兩個字,不多不少,不咸不淡。
黎清歌當年最擅丹青,一幅水墨山水曾驚艷北城,慕秋算準了他對書畫的在意,才特意挑了這個開頭。
原以為十拿九穩的切入點,竟像打在了棉花上,連點迴響都沒有,有些尷尬,沒繼續話題。
厲夫人瞧著兩人的對話,嘆了口氣。
本以為讓兒子看到人,會鬆動幾分,看這架勢,怕又是打算應付著閒扯幾句,便找個由頭脫身走人。
她端著一盤點心出去,「慕秋從小學畫,作品在慈善拍賣會不少人爭搶,上次她母親給我看過,很有靈氣。」
慕秋謙虛地搖頭,「只是大家厚愛。」
厲沉淵端起茶杯,沒接話。
厲夫人瞧了眼兒子,熱絡地圓場,「沉淵平時工作忙,接觸的女孩子少,你們年輕人慢慢聊,總能找到話說的,別拘束。」
慕秋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每個人性格不同,話少的人往往思考得更深入。」
厲夫人欣慰地點頭,「你這孩子真懂事,最近是在籌備畫展嗎。」
慕秋抬眼,笑意溫和又帶著幾分認真,「是,前陣子整理了些舊作,又添了幾幅新畫,想著過幾天辦場小型畫展,也算給自己這些年的學習做個小結。」
「地點選好了嗎?到時我約上你母親去瞧瞧。」厲夫人說。
慕秋溫聲道,「目前場地和宣傳都已經落實,如果伯母有時間,開展當天能來參觀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厲夫人眼角的餘光又掃過厲沉淵,見他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也是無奈。
她輕喊了聲,「沉淵。」
厲沉淵挑眉,「嗯?」
厲夫人,「慕秋的畫展,你也該去看看。」
厲沉淵放下茶杯,他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嗯,時間允許的話。」
這說的百分百沒空了。
慕秋察覺到氣氛微妙,厲夫人的心意她看得明白,句句都在把她往厲沉淵身邊推,能得長輩青睞,這本身就是最好的鋪墊。
來日方長,往後借著厲夫人的由頭,見面的機會多的是,何必急於這一時半會兒的。
知進退,留個好印象才最重要。
她體貼地說,「厲先生工作要緊,畫展只是小事,不必特意抽空,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告辭了,伯母,改日有時間再來看望您。」
這懂事勁兒,讓厲夫人又憐愛幾分,她心裡清楚,慕秋這是在給雙方台階下,自家兒子這副冷淡模樣,換誰都坐不住,這姑娘卻能體面退場,足見教養極好。
她歉意的忙拉住慕秋的手,「這才坐多久就要走?再歇會兒,我讓廚房燉了銀耳羹,嘗一口。」
慕秋輕輕掙開手,笑意依舊溫婉,「能見到您和厲先生,已經很開心了。」她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厲沉淵,見他依舊沒什麼反應,便收回視線,對著厲夫人微微欠身,「下次一定陪您長聊。」
厲夫人無奈,只能吩咐傭人,「雪天路滑,好生送送慕小姐。」
直到慕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厲夫人才重重嘆了口氣,轉身看向厲沉淵,恨鐵不成鋼,「你就不能多說幾句話?人家姑娘哪裡不好?知書達理,模樣周正,對你又有心意,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厲夫人這是三分罵,七分愛。
心裡再有火都捨不得真正下狠嘴。
厲沉淵笑,「你們合夥給我下套,說五句還不算多?」
「你這孩子!」厲夫人氣結,「老爺子那邊我怎麼交代?」
「如實說。」厲沉淵拿起外套,「我還有事,先走了。」
……
江則恭敬地候在車旁,見老闆走近立即拉開車門,「賀少在會所等您。」
厲沉淵頷首,長腿一邁進車門。
他今天本沒有非辦不可的要事,卻有一樁私交的安排。
兩三個兄弟攢了個局,平日裡各有各的營生,不是有要緊事,或是遇上了過不去的坎,絕不會輕易打擾彼此,今天特意組局,顯然是藏著話要談。
厲沉淵到的時候,包廂里的人已經齊了,賀宴禮坐在主位旁,見他進來,揚了揚下巴打招呼。
另一側坐著的是金家那位少爺金震,說是一塊玩的,卻不像和賀宴禮那樣,是從穿開襠褲時就混在一起的情分,論親疏,總歸是差著一層。
但在厲沉淵這兒,也算得上是能說上幾句真心話的人,畢竟能入他眼的哪一個不是在各自領域裡翻得起浪的人物?尋常的根本擠不進他這圈子。
他在主位落座,金震立即遞上煙,厲沉淵接過把玩,卻未點燃,這個動作意味著願意聽對方開口。
「X國海域最近海盜猖獗。」金震直奔主題,「一個月劫了我三趟貨。」
厲沉淵眉眼含笑,「那條航線劫船率高達95%,不找你找誰?」
金震臉都綠了,卻只能無奈道,「港口就在那兒,不從那卸,繞路得多花十天半個月,損失難以估量!」
金家在北城名號也響,論家底不如厲家盤根錯節、勢大財雄,卻也是能在名流圈裡排上號的。
光有錢是站不穩腳跟,金銀堆起的體面,終究抵不過實權在握的底氣,厲家之所以能穩坐頭把交椅,正是因為錢權雙收,既有潑天的財富,更有旁人難以企及的權勢,這才是真正壓得住場面的根基。
厲沉淵點菸深吸一口,「金家的安保都是擺設?敢動你金家貨的人可不多見。」
賀宴禮在旁突然嗤笑出聲,「老金這次是真栽了,那幫人專挑午夜時動手,連船帶貨全扣,人都折了十幾個,狂得沒邊了。」
金震為厲沉淵斟上二十年普洱,「厲哥,我那些安保哪比得上你的人?」
厲沉淵手下的保鏢團隊,每年耗費的資金以億計,這些人里,無論擺在明面上的,還是藏在暗處的,個個都是身手頂尖的好手。
厲沉淵似笑非笑,「這是惦記上我的人了?」
金震賠笑,「人不敢要,就想借厲家的旗號用用。」
這話挑明了,是要借貨輪。
「簡單。」厲沉淵彈菸灰,「把金氏並過來,別說貨輪,整條航線都歸你。」
這話夠狠,卻也在幾人的玩笑尺度內,大家都是會心笑笑。
賀宴禮擺擺手,「借幾趟治標不治本,你要走那條線,就得一次性斬草除根,不然這群海盜跟蒼蠅似的,遲早煩死你。」
這話正戳在金震的痛處,他臉一沉,「劫了貨還不算,連帶折了我十幾個人!這群雜碎就像附骨之疽,咽不下又吐不出,堵在心口噁心得人發慌!這種玩命的活計,尋常安保根本不敢接,真要一了百了,除非有一群死士,要麼不動,動就得讓他們徹底絕根!」
厲沉淵輕啜茶湯,「人我有,裝備也不缺,金少打算怎麼買?」
金震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猛地坐直身體,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卻又帶著幾分篤定,「厲哥,我知道你不缺這點錢,但這批貨,我給你留三成。」
厲沉淵眉梢微挑,沒說話。
金震又補了一句,「不是金家的貨,是我自己盤下來的一個稀土礦,頭三年的產出,我分你三成。」
這話一出,連旁邊一直看戲的賀宴禮都愣了愣,稀土這東西的價值,可不是幾船貨能比的,金震這是下了血本。
厲沉淵眼底泛起興味,「稀土礦?你倒是藏得夠深。」
金震索性攤牌,「礦是半年前拿下的,本來想等開採權徹底敲定再跟哥幾個透風,但現在……」他咬牙,「海盜不斷,運輸線就是死穴,厲哥,只要你的人能清掉這批人,礦的三成收益權我雙手奉上!」
厲沉淵從不是會做賠本買賣的人,厲氏能有如今的規模,靠的正是那副能吞天噬地的胃口,四方資源皆可納入囊中,這區區三成利,又怎填得滿他的欲壑?
「五成。」厲沉淵唇角微勾,「我保你航線暢通無阻。」
金震陷入沉思。
厲沉淵的話向來擲地有聲,從無虛言。
那稀土礦藏,價值堪比連城之璧,自然是不能放手的,可航線,也是命脈,斷斷不能或缺。
更何況,先不論他與厲沉淵之間那點兄弟情分,單說能搭上厲氏這根線,在生意場上分一杯羹,這本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金震下決心,轉了轉脖子,「好!就五成!」
厲沉淵這才真正笑開,「三天後,讓你的人正常裝貨出港。」
南雲初在這上頭最不缺的就是旁門左道的法子,這把刀該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