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活著有罪嗎

  七點零十分。

  南雲初在排水管里爬行了近百米,變電箱的通風口近在咫尺,她咬著牙從管道另一頭爬出來,渾身沾滿污泥。

  撬棍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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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門彈開,她精準地捏住主閘線,狠狠扯斷!

  電光迸濺,整座莊園陷入黑暗。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

  五分鐘的黃金時間,開始倒數。

  她朝著垃圾車的方向跑去。

  兩個穿著工作服的司機正舉著手機照明,一臉茫然地看著漆黑的四周。

  「這咋突然停電了?」

  「不知道啊,別管了,趕緊裝完走人……」

  南雲初悄無聲息地接近,用樹枝抵住其中一人的後腰。

  「別出聲。」

  「你...你想幹什麼?」司機聲音發顫。

  「別喊,也別動。」南雲初壓低聲,「把車鑰匙拿出來,我不傷人。」

  對方慌忙掏出鑰匙,「給...給你......」

  「一天後去宏達廣場附近的跑腿公司,找一個叫扒手哥的要車錢。」她快速交代完,瞥了眼仍在黑暗中摸索的莊園守衛,敏捷地鑽進駕駛室。

  還有一分鐘,燈就要亮了。

  莊園外圍,蹲守在各個隱蔽角落的暗衛們握緊通訊器,死死盯著監控屏幕上的幾個關鍵出口,屏幕上一片漆黑,只能靠紅外熱像儀辨認動靜。

  按預案,南雲初想逃,無非兩條路。

  翻牆,或是劫車。

  但這兩條路都被徹底封死。

  厲家盤踞半山,唯一的進出通道已被數十輛黑色轎車封鎖,所有車頭一致對外,形成銅牆鐵壁般的包圍。

  南雲初猛打方向盤,垃圾車碾過草坪直衝西側鐵門。

  三十秒倒計時。

  第一次撞擊,鐵門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卻只凹陷變形。

  倒車,再次加速。

  第二次鐵門被撞得向內凹陷,卻沒完全打開。

  南雲初低罵一聲,再次掛倒擋,車身猛地後退,又一次狠狠撞上去。

  這一次,鐵鏈徹底繃斷,鐵門被撞開一道僅容車輛通過的縫隙。

  一腳油門轟到底,垃圾車剛衝出去。

  燈亮了。

  不是莊園的電路恢復,是正前方十幾輛車同時亮起的車燈,全是晃得人睜不開眼的遠光。

  南雲初心臟一縮,下意識猛踩剎車,巨大的慣性讓她狠狠往前栽,額頭差點磕在方向盤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晃蕩。

  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滑,體溫卻在飆升,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她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低嗤。

  原來如此。

  難怪方才的突圍如此順利,那些拉響的警報不過是虛張聲勢,真正的陷阱設在這裡。

  最後一輛邁巴赫的車門打開,厲沉淵修長的身影跨步而下,黑色西裝外面罩著件同色大衣,他雙手插兜站在車燈前,深邃的目光穿過數十米距離,落在她狼狽的身影上。

  沒有驚訝,沒有怒意。

  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

  「比預計多堅持了一分鐘。」他開口,嗓音帶著冰冷的興味。

  江則手持平板走近車旁,語調不高不低,「南小姐,室外溫度-13℃,濕度72%,你現在體溫39.2℃,先生問,是發著燒繼續跑四百米,還是現在下車?」

  南雲初沒有應聲,牙關卻在無聲地緊咬。

  逃不掉了。

  她早該想到的!

  警報都快響徹半座山了,哪有那麼容易就讓她衝出來?那些所謂的突圍機會,不過是獵人故意鬆開的繩結,厲沉淵根本不屑用蠻力禁錮,他就是要親眼看著她掙扎,看著她怎麼像個跳樑小丑,在他眼皮子底下演完這場自以為是的獨角戲。

  可笑,又可悲。

  江則沒再催促,只是手腕微轉,將平板屏幕穩穩遞到她面前。

  南雲初緩緩轉過頭,目光撞進屏幕的剎那,渾身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剛燃起的那點倔強,被兜頭潑了盆冰水,只剩幾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滅了。

  銳氣散得乾乾淨淨。

  原來真正的殺招,在這屏幕里。

  對面被死死摁住的,正是段輕野他們。

  厲沉淵太懂她了。

  不甘被囚,定會逃。

  他故意讓她看到基地的狀況,讓她篤定那枚足以左右全局的「零」並不在他手中,斷了她所有後顧之憂,讓她能心無旁騖地逃跑。

  等她以為衝出去了,再猛地拽回來,把這些畫面砸到她眼前,不急不緩,給她致命一擊。

  她所有的反抗,不過是他掌心裡翻覆的戲。

  「厲沉淵,這次你贏了。」南雲初輕聲說。

  推開車門,腳剛點地,膝蓋便軟得像卸了骨。

  一癱,再一軟。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手肘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卻沒感覺到半分疼。

  連抬手撐一下的勁兒都沒了。

  眼裡最後一點光徹底滅了,只剩下漫無邊際的絕望。

  男人眸色沉了沉,長腿邁開,幾步便站定在她面前。

  「疼嗎?」厲沉淵俯視著她慘白的臉,指尖虛點向她胸口,「這裡。」

  南雲初本就發著燒,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費了極大勁才掀開條縫,咬著牙想撐起身,眼眶泛著水珠,聲音虛飄,「厲先生擺這麼大陣仗...何止是疼......」

  話音未落,眩暈再次襲來,她又重重摔回去,厲沉淵插在口袋裡的手似乎動了動,面容卻依舊冷峻。

  江則適時上前想扶,卻被男人一個眼神制止。

  「記好。」他聲音似極地寒冰,「每逃一次,他們就少一個活口。」

  沒有鋪墊,沒有餘地。

  這哪是威脅?

  這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再把刀柄塞進她自己手裡,逼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每動一下,就會有人在她面前斷氣。

  南雲初從口袋摸出把槍,借力撐起身子,明明站得搖搖欲墜,脊背卻挺得筆直。

  「這兩年...」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將落未落,「我沒躲!也沒藏!我是利用過你,可我從來沒想過要你的命!」

  「在野灘不過是想換條活路,零是我最後的樁,為什麼連這點念想都要掐斷?為什麼就不肯放我一條生路?我重新活著,到底礙了誰的眼?」

  積壓了太久的憤怒、絕望,全在這一刻潑了出來,她抬槍指著男人,「厲沉淵,你告訴我,我活著…是罪嗎?」

  南雲初自接任隊長那一刻起,就是暗梟的眼中釘,這個位置註定是眾矢之的,任誰坐上去都難逃明槍暗箭。

  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這些年,她心裡始終念著那些逝去的隊友,當年為查真相,為他們討回公道,孤身赴險,明知是龍潭虎穴也義無反顧地往裡闖,身後卻連個照應的人手都沒有。

  成立零,不過是想往前挪挪腳,重新尋找生活的支點,日子總不能停在原地爛掉,總得有個奔頭。

  厲沉淵靜望她片刻。

  那點淚光絲毫動搖不了他的決心,要馴服這匹野馬,就必須先折斷她的傲骨。

  不把她狠狠摁進泥里摔上幾跤,不叫她嘗夠了頑抗到底的絕望,怎會甘心被套上韁繩?

  「你活著沒錯。」男人薄唇吐出的話,剜得人心又疼又窒息,「錯在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我沒閒心陪你玩這些貓鼠遊戲,人在我手裡,想不想要他們喘氣,由你定。」

  江則在旁無聲地吁了口氣。

  只盼老闆要利用的這把刀,日後別真割到自己心上。

  馴不服的野馬,放生便是。

  費了這麼大週摺把人困在身邊,真就只為讓南雲初替厲家賣命?

  江則說不清。

  那雙總是覆著寒冰的眸子裡,藏著的東西太深,深到他跟了這麼多年,此刻也看不透半分。

  南雲初手上的槍墜落在地,落地聲悶悶的,像徹底認輸的嘆息。

  這哪裡是選擇?

  分明是懸崖邊唯一的立足之地。

  要麼臣服於他劃定的界限,要麼帶著所有在乎的人墜入深淵。

  真的……斗不動了。

  也真的……鬥不過。

  「我認栽。」她垂下眼帘,所有鬥志消散殆盡。

  厲沉淵捏住她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記住今天的教訓,你的所有掙扎,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

  男人指尖輕拭她眼角的淚水。

  她偏頭躲開。

  「別考驗我的耐心,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再有下次,你和零……」他微微俯身,「一個不留。」

  南雲初掀起眼皮,淡淡掃過厲沉淵,那眼神里沒有火,沒有刺,甚至沒有半分波瀾,只剩一片被踏平過的死寂。

  她扯下髒污外套扔在地上,轉身踏雪向厲宅走去,腳印深深淺淺。

  理不清,掙不脫的情緒,在胸腔里沉沉浮浮,堵得人連呼吸都帶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