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正扎在近島的礁石區采螺。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粗糲的嗓音飄起來:
「浪打礁,礁咬浪,螺兒藏在石縫旁。」
「手兒快,眼兒亮,竹簍裝滿回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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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子算不上准,卻帶著股憨直的勁,旁邊的人跟著哼起來。
「潮要退,日頭晃,今兒個收成定比昨兒強。」
南雲初腳步頓了頓,唇角勾起,隨後頭也不回拎著潛水服外套往島中心走。
她熟門熟路地撥開半人高的蕨類,在一棵樹幹上敲了敲,空心的悶響傳來,扒開根部的腐葉,露出塊嵌在土裡的鐵皮蓋。
整整五箱。
那快艇泊在淺灣里。
等所有都搬上船,早就累得氣喘吁吁,緩了會開始檢查船的情況,撥開幾個接頭檢查,又試了試油路開關,「咔噠」一聲脆響,順暢得很。
所有零件都還醒著。
轉頭看向船艙,備用燃油桶、壓縮餅乾、急救箱,甚至角落裡那把她留下的匕首,都原封不動地待在那兒,像在等她回來。
夜色漫過海面時,洪船長的船終於沉甸甸地起錨了。
南雲初的艇遠遠跟在後面。
「乖乖……那丫頭啥時候藏了這麼艘船?」甲板上幾個年輕小伙扒著船舷,看著那艘快艇直咋舌。
船身雖不算頂大,可那流暢的弧度、亮得能映出月影的漆水,一看就不是凡品。
有人忍不住咂摸,「這船……怕不是得值老錢?」
旁邊的老水手眯眼瞅了半晌,「何止老錢?這種深海快艇,配的都是進口引擎,打底……得三百萬往上。」
「嘶——」
一片倒吸涼氣的聲兒。
唯獨洪船長,正蹲在船頭抽菸,他眼皮都沒抬,只往南雲初的船影方向瞥了眼,嘴角勾了勾,煙圈慢悠悠飄進風裡。
三百萬?他早看出來了。
這丫頭藏的東西,哪樣是尋常物件?
梁玉升站在船尾,他沒湊過去看熱鬧,只望著那艘緊隨其後的快艇,瞧著船頭立著的那個身影,心裡只想著。
他沒信錯人。
南雲初的快艇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跟了三天,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按那艇的性子,這點航程本該是七八個小時的事,硬磨成了三天。
直到駛入一片風平浪靜的海域,距離目的地只剩一百海里,安全區域。
南雲初望著漁船漸遠的船尾,沒再猶豫,舵輪猛地一打,快艇轟鳴著朝與漁船相反的方向衝去。
「老洪!那丫頭的船……沒影了!」
梁玉升正蹲在甲板上翻網,抬頭時習慣性往後瞅,卻只見空蕩蕩的海面,心裡一緊,聲音都帶了顫。
洪船長正用布擦著舵盤,聞言抬頭瞥了眼遠處的海平線,「放心,她沒事。」
梁玉升沒說話,面前那片空茫的藍,讓他心裡頭堵得慌,起碼該留人吃頓熱乎飯,起碼該把那句「謝謝」說出口。
這樣再走不遲啊。
洪船長看出他的悵然,摸出煙盒遞過去一支,「她本就不是浦灣村的人,你救她一命,她還你滿艙收穫,各不拖欠,她這樣的,是要往遠海去的,淺灘留不住。」
漁船繼續朝浦灣村的方向駛去,而那艘快艇的影子,早已扎進了更深的藍里,沒了蹤跡。
沒人知道南雲初去了哪裡,或者說,沒有人在乎她去了哪裡。
舉目四望,風裡沒有一句屬於她的牽掛,浪里沒有一個能讓她停下的港灣。
她像片被洋流推著的碎木,漂向哪裡,停在何處,都只有自己知道,也只有自己,在乎。
……
兩年後……
厲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厲沉淵坐在主位,一身高定黑西裝熨帖得沒有半分褶皺,肩線利落如刀裁,將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襯得愈發凜冽。
他長腿交疊,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一下一下輕叩著褲腿。
「……本月收益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
匯報聲落地,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凍住了,誰都知道,接下來不會有好事。
厲沉淵眼皮抬了下,視線落在說話的部門經理身上,嘴角勾起抹冷冽弧度。
江則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老闆這是要生氣了。
這兩年,厲沉淵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沒譜,江則跟了他二十年,自問是最知根知底的,可現在,卻怎麼也摸不准他的路數了。
「上周匯報時,你說的是六十五。」
厲沉淵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冷意,眼神淡淡掃過營銷部那群低著頭的人,「短短一周,憑空少了三十五,怎麼,都填進你們自己口袋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沒人敢接話。
營銷部經理的臉「唰」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可對上厲沉淵那雙沒溫度的眼,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六十五到三十,」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是你們集體失憶,還是覺得厲氏的錢,好拿?」
江則悄悄抬眼,看見厲沉淵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這兩年他很少動怒,可一旦開口,每句話都帶著刀,比從前還讓人發怵。
「厲總……是、是供應鏈那邊出了點岔子,我們正在協調……」副總監憋了半天,硬著頭皮插話。
「協調?」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沒到眼底,「我要的是結果,不是聽你們講過程。」
說著,他站起身,會議室里的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下午五點前,把差額的去向列清楚。」厲沉淵拿起桌上的文件,指尖在封面敲了敲,「少一個字,你們營銷部從上到下,都不用來了。」
話音落,他沒再停留,轉身往外走,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厚重的實木門緩緩合上。
直到那道壓迫感徹底消失,營銷部經理才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