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船的日子定在兩日後,這趟航程有些遠,單程就要走三到五天,一來一回就得耗上十天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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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日,碼頭上擠滿了人,海風卷著人聲,把岸邊的幡旗吹得呼呼響。
張嬸手攥著個紅布包,不由分說往南雲初手裡塞,「孩子,海上不比村里,有難處就喊你梁叔。」
南雲初接過紅布包時愣了愣,裡面的平安符硬挺挺的,喉間有點發緊,只輕輕「嗯」了一聲。
她目光轉過去時,正撞見梁望寧別彆扭扭的側臉,手裡還拽著一袋零食。
張嬸照著他後背拍了一巴掌,「今早天沒亮就往鎮上跑,買了不送?」
少年摸摸鼻子,手一揚就往她懷裡塞,「給。」
南雲初掂了掂袋子,勾了勾唇角,沒戳破他泛紅的耳根,轉身踏上跳板。
隨著一聲炮響,纜繩鬆脫,被浪頭推著,緩緩朝深海挪去。
南雲初站在甲板上,手抵著冰涼的欄杆,岸邊的人影越來越小,心口像被浸了海水的棉絮堵著,又沉又澀。
等拿到東西,這片漁村就只會留在記憶里了,這相遇太短。
短得像遇見厲沉淵那時一樣,明明只有幾天,卻在心裡烙下了印。
但她不能回頭。
她有自己的規劃,永夜的人讓她活了下來,那她就要替那些沒能等到黎明的人,把路走下去!
「丫頭。」
身後傳來渾厚的喊聲。
南雲初回過頭,見洪船長立在幾步外,他光著頭,那身被曬透的黝黑皮膚,倒和梁玉升如出一轍。
「洪船長。」她微微頷首,「先前多謝您救下我。」
洪船長呵呵笑了兩聲,卻沒接她的話,只眯起眼打量她,「你讓玉升老弟來跟我談去那小島,說有大頭螺……」他頓了頓,「可我怎麼瞧著,你不是沖那東西去的?」
南雲初心裡不意外,能撐起這麼大艘船,這點門道還看不透?畢竟自打她來了漁村,梁玉升才突然提去遠海。
她迎著他的目光,「只是報恩,各取所需,不是嗎。」
洪船長在這一帶碼頭是有分量的,不說一呼百應,至少碼頭上的風裡都飄著他的名號。
陳四那幫平日裡橫得像螃蟹的貨,前陣子突然就蔫了,壓價都不敢了,見了村里老人都得賠笑臉,這事瞞不過他,是南雲初出手,不動聲色就治得他們服服帖帖。
南雲初說話做事不拖泥帶水,不像尋常女子那樣怯生,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裡那點模糊的猜測瞬間落了實。
哪是什麼大頭螺?這丫頭分明是借了梁玉升的東風,用那海貨當幌子,目的是要讓他開船去島上。
「知道為什麼我肯出這趟遠海?」
南雲初搖頭。
洪船長忽然笑了,笑聲里裹著點無奈,又有點敬佩,「玉升那老東西,把家抵給我了,他說,這趟要是空著手回,就拿房子抵船費。」
海風卷著浪沫打過來,船板「咯吱」響了一聲,洪船長摸了摸褲兜的煙盒,聲音低了些,「他家裡那點債,憑我跟他幾十年的交情,一句話的事,可那老小子,骨頭硬得很,不到逼得走投無路,從不肯張嘴求人。」
「換了別的船長,見他快五十六了,早把他扔岸上歇著了,讓他跟著出海乾活,才是給他活下去的體面。」
南雲初攥緊了欄杆,冰涼的感覺讓她心口一縮。
她懂這話意思。
洪船長哪是在說梁玉升的房子?他是在說,就算心裡揣著天大的目的,就算前路藏著再多算計,也得記著,那些肯為你押上體面的人,那些把信任當船錨的情分,不能騙,更不能寒。
南雲初堅定說,「您放心,這一次會是滿載而歸!」
洪船長「哈哈」笑起來,他沒再回頭,大步往船艙走。
這趟有沒有貨,他不在乎,就是給梁玉升一個希望。
甲板上的風越刮越烈,卷著浪沫子往人臉上抽,南雲初攏了攏被吹亂的頭髮,轉身回了船艙,角落裡堆著洪船長備好的潛水服,挑了套尺寸合身的。
成敗,就看這一趟了。
船在浪里搖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第四天清晨,南雲初扶著船舷遠眺時,望見了那座臥在海平線盡頭的島。
她心臟猛地跳得發沉,指尖攥成了拳。
洪船長和梁玉升果然是老海狼,站在船頭眯眼瞅著浪頭,舵盤在手裡轉得又穩又准,避開了暗礁區那些藏在水下的「獠牙」,穩穩停在離島五十米處。
船剛拋錨,甲板上的人就按捺不住了,有幾個年輕的已經開始摩拳擦掌。
「我讓阿生先去探探。」洪船長指了指個精瘦的小伙子。
阿水二話不說,抓起潛水服往身上套,拉鏈拉到頂,翻身就跳進海里,濺起的水花還沒落下,人已經沒了影。
梁玉升在一旁急得直轉圈,手心裡全是汗,來回在褲腿上蹭。
半個時辰像熬了半個月。
就在梁玉升快把甲板跺出坑時,水面「嘩啦」一聲,阿水冒了頭,臉上的潛水鏡都歪了,他扯著嗓子喊,「叔!螺!礁石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跟鋪了層黑金子似的!」
「轟」的一聲,船上炸開了鍋,有人激動得拍船板,梁玉升抬手抹臉,指縫裡滾出的不知是淚還是海水,嘴裡反覆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洪船長轉頭看南雲初,眼裡多了點掂量,揚聲喊,「小子們!換衣服,帶傢伙!采螺!」
眾人一窩蜂地去準備,南雲初也換好了潛水服,橡膠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她走到洪船長身邊,「您回程時,在島外五公里處撒次網,這一帶藏著野生黃花魚,一網下去能滿艙。」
洪船長眉頭猛地一挑,「你不跟我們一起回?」
「我開另一艘船跟在後面。」南雲初望著島嶼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螺還在,說明沒人來過,她之前停放在這兒的船,應該也還在,回程跟著他們算是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