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抿緊了唇,不能心軟,不能猶豫,「您知道大頭螺嗎?」
梁玉升楞了下,「那玩意兒貴得邪乎!我們跑船幾十年,連根螺須都沒撈著過,聽說只長在暗礁區,水溫不對就絕種。」
南雲初把地圖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點在紅圈旁的幾處淺灘標記,「您是老海狼了,自然知道這螺對環境多挑剔,上個月我跟船路過這兒時,親眼看見成片暗礁被螺殼鑲滿!礁石縫裡都是,隨便撬一隻都能賣上千塊!」
梁玉升摘下老花鏡,用袖口狠擦鏡片,渾濁眼珠幾乎貼到紙上,哪能不知道。
隔壁村去年那條破船撈了100隻大頭螺,轉手就賣了九萬多塊!如果這姑娘說的是真的,那片暗礁……不得有上千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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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大半輩子,見多了海上的風浪,也見多了人的心思,天上不會掉魚,暫且先不說信不信,這姑娘把這事說出來,總得有點想頭。
「孩子,你圖啥?真有那麼多,你租條船直接去,這錢自己掙不是更好?」梁玉升突然問。
南雲初指尖微蜷,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些,她要去取的是槍,那東西見不得光,半句口風都泄不得。
她抬眼看梁玉升,睫毛沒顫,眼神也沒飄,「叔,您跑船幾十年,該比我懂,這海面上的錢,不是誰想獨吞就能吞的。」
「我沒資本租好船,但有摸透那片暗礁的本事。」她指尖滑過紅圈外的浪花標記,力道穩得沒帶出半分猶豫,「上次掉海里是僥倖,再去就是賭命,可您不一樣,您經驗足。」
「我圖的是穩,你們出船,出經驗,我指地方,撈上來的螺,我只拿兩成,您可以拿十五成。」
「要是我自己去,要麼栽在暗礁上餵魚,要麼被風浪捲走,就算僥倖撈著幾隻,也未必能平安帶回來,倒不如把帳算明了,您掙得踏實,我也能落個實在。」
說完南雲初不動聲色地瞥了梁玉升一眼,這話是她反覆掂量後才出口的,除此之外,再無更妥帖的說法,她太清楚了,唯有讓他認定自己眼下只圖掙錢,與他抱有一致的目標,才能徹底卸下他心裡那點若有若無的防備。
現在局面已經像剝殼的蛤蜊,里里外外攤得明明白白,剩下的,就看梁玉升心裡那桿秤,願不願意往她這邊偏一偏了。
這分明是樁誰都虧不了的買賣。
梁家拿十五成不止能還清債,日子也鬆快。
洪船長跑這一趟,艙底能堆起比漁網還沉的票子。
而她,拿回藏在島里的東西,那是能讓她重新站起來的依仗。
三方各取所需,像海里的魚群循著洋流聚在一處,誰都能分到一口活命的食。
梁玉升心裡狠狠一顫抖。
這一番話說的頭頭是道,讓人不心動都難。
況且這姑娘不簡單,能從陳四手裡把人撈出來,事後對方還沒找上門來鬧,這本事,已經夠讓人咋舌了。
他這輩子在浪里來風裡去,原以為能護著這個家,到頭來呢?兒子的學費湊不齊,連他視若珍寶的耳麥都護不住,還讓人揍得鼻青臉腫。
百分之十五。
他心裡飛快盤算了下。
要是真能像說的那樣,達到預期一百萬,這十五萬……不僅能把家裡那堆債連根清了,更能讓老婆子不用再天不亮就去碼頭挑揀爛魚,孩子上大學的錢也有了著落。
這輩子拼的是什麼,不就是操心孩子嗎。
只是那地方他們從沒去過,心裡終究沒底。
梁玉升聲音悶著,帶著老漁民對大海的敬畏,「可太遠了……700海里開外,氣象預報都不准,萬一遇上風暴,那就是叫天天不應。」
張嬸端著兩杯水進來,聽見這話,暗自嘆了口氣。
南雲初拿起筆畫在島周圍輕點,「那島是天然避風港,環島有三道珊瑚礁,風浪再大也進不去,我當年在那兒躲了三天,這點錯不了。」
她說的這句是實在話,那島不大,哪裡水深能容大船錨定,哪片淺灘能避開暗礁,甚至漲潮時的水流走向、退潮後露出來的礁石稜角,都像刻在她骨子裡的紋路,分毫不差。
大船能穩穩泊在百米外的深水處,剩下的路,潛水過去就行。
南雲初知道梁玉升心裡那點火苗已經竄成了勢,索性再加把柴,「洪家那條船是正經鋼殼船,吃水深穩,暗礁區那些嶙峋石牙根本刮不破船底,對付這點風浪綽綽有餘,您想想,一隻大頭螺一千多,就算只撈兩百隻,那也是二十多萬,況且那邊遠遠不止這個數,回程再撒幾個網,這趟的收入,您清楚。」
梁玉升猛喝了一口水,這丫頭片子連暗礁地形、水溫潮汐都摸得透透的,說話太穩了,穩得不像個急著掙錢的人,倒像個在船上盤算了半輩子的老把式,每句話都踩著實處。
看來這把老骨頭,也該再跟海較次勁了。
「你想讓我怎麼做?」
南雲初唇角忽然漾開一抹極淡的笑,眼尾那點銳利卻像淬了光的魚鉤,穩穩鉤住梁玉升的目光,她瞧得明白,梁玉升心裡的秤算清楚了輕重,如今只差最後一把推力。
「我這外來的人說破嘴,洪船長也只當聽個熱鬧。」她聲音陡然沉下來,「但您去談,他就得掂量掂量!您就跟他說,這趟出海不管撈多少,您要抽走百分之十七的分紅,您十五,我二。」
見梁玉升眼皮跳了跳,她又補了句,「他要是皺半下眉,您扭頭就走,去找隔壁的村的漁船。」
梁玉升不由得在心裡暗贊這姑娘。
有膽識,更有章法。
換作旁人,多半只會圍著老洪苦苦哀求,可老洪那種老江湖,哪會信這套?可南雲初偏不!張口就要分錢,把自己和利益綁死,才能讓老洪信這地兒真有油水!
更妙的是那後手。
老洪要是再推脫,轉頭找隔壁漁船,這做法那就明擺著說:「你不撈有的是人撈!」逼著他不得不信。
村里誰不知道梁家三代本分口碑? 他梁玉升窮歸窮,說話卻鐵板釘釘!老洪要是再墨跡,可就真把財神爺推給外人了!
「我去。」梁玉升突然堅定說,「我去找老洪。」
張嬸拽了他一把,「那地方太遠了……」
「遠也得去!」
南雲初唇角勾起,「如果洪船長點頭,您還得讓他找二十個熟水的青壯年,潛水裝備都要備齊。」
那地方好貨太多了,都是上流社會人追求的海味。
梁玉升點了下頭,「這個好辦,村裡的孩子都會水。」
南雲初瞧著那道背影,心裡長舒了一口氣,梁家鬆口了,就等於成功百分之60了。
接下來,就看洪船長了。
信不信梁玉升帶的話?
肯不肯冒這個險?
還有他跟梁玉升的交情,夠不夠撐起這樁事?
真成不了,她就要換條船,想找不難,有的是人為了利敢搏。
可那樣的話……
一個是亂浪里先看到她的人,一個是肯下令去救她的人。
這兩筆情,壓在心裡,沉甸甸的。
若真走到換船那一步,梁家容易還,可洪船長這份恩,怕是難清。
等了兩個小時後,梁玉升回來了,他跨進門時腳步沉得發滯。
南雲初蹙眉。
梁玉升沒說話,徑直往條凳上一坐,手在煙盒包里摸了半天,才抖出根菸捲。
張嬸剛要湊過去問,他先開了口,「我跟老洪查了潮信,看了雲圖,這半月沒大風暴,能開船。」
南雲初怔了怔,隨即嘴角漫開點笑意。
她心裡的石頭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