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沒接話,抬腳繼續往前走,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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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默了默。
當年她手裡隨便一把定製手槍,都遠不止這個數。
可就是這七萬,壓得梁家夫妻直不起腰,讓一個半大孩子揣著寶貝耳麥去跟地痞硬剛。
出海這營生,全看老天爺臉色。
梅雨季的浪最是沒道理,浪頭能拍碎小舢板的舷邊,到了冬天更甚,呼嘯的風暴能把碼頭的纜繩扯成麻花,別說深海,連近岸的淺灘都不敢沾。
梁玉升年紀大了,出一趟深海就要歇三天。
一個月滿打滿算出海七八天,攥到手的不過三千多,遇上壞天氣,整月顆粒無收也是常事。
要還就一次性解決掉,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張嬸剛要出門找這倆孩子,她去了娘家那邊,手機沒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回來才有人告知,出事了。
三人在院子裡迎面撞了個正著。
老太太瞧見他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們倆去哪了!急死我了!」張嬸先瞅了瞅南雲初,見她好好的,又轉向梁望寧,一眼就瞥見他眼睛周圍的傷,抄起牆根的掃把就揚起來。
「你怎麼讓人那麼不省心!誰讓你去找陳四的?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爸還活不活了!」
梁望寧站在原地沒躲,任由掃把落下來,看著挺凶,落在背上時卻輕得像羽毛,連衣料都沒怎麼晃動。
張嬸打了幾下,抹了一把眼淚,掃把一扔,少年才悶悶開口,「我這有八千塊,明天取出來給你。」
「你哪來的錢?」張嬸抓住他的胳膊,「你可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摻和!」
梁望寧沒解釋,低著頭往屋裡走,背影看著比平時沉了些。
張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八千塊啊,他們老兩口起早貪黑干三個月都攢不下,這孩子出去一趟就弄來了……
這到底是幹了什麼!
她又轉向南雲初,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繭蹭得人發疼,聲音里還帶著哭腔,「孩子,你跟嬸說,小寧到底幹啥去了?那八千塊……」
南雲初看著她通紅的眼眶,那裡面盛著的全是母親的焦灼,唇角彎了彎,「他很懂事,那錢是他自己掙的,很乾淨。」
張嬸鬆了口氣,隨後又緊張問,「陳四那幫壞人欺負你沒有?報警了嗎?」
「沒事,以後他們不會繼續亂來。」
張嬸愣住。
想追問,南雲初已經進了房。
……
三天後傍晚。
夕陽照在海面上,金燦燦,咸腥的風裡突然破開一聲悠長的汽笛。
「——嗚——」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根無形的線,一下子繃緊了整個漁村。
「是大船!大船回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喊。
南雲初正看著地圖,手指一僵。
她的機會來了。
洪家的船是漁村唯一能扛住遠海風暴、敢闖暗礁區的大傢伙,她要做的,就是讓洪家開船去那個小島。
她要借著這趟航程,拿回當年藏在島上的東西。
這趟出行對雙方很有利。
那片海域海產不少,尤其藏著種大頭螺,這東西怪,人工根本養不活,全憑野生。
物以稀為貴,價格自然高得離譜。
一隻就能賣到一千多。
這一趟運氣好能掙個幾十萬,退一萬步說,若是運氣差,採到的螺沒達到預期,她也有底氣。
當年藏在島上的那批東西,變賣都夠這漁村所有人安安穩穩過一年。
她是個外人,村裡的人認熟不認生,憑她三言兩語,洪船長絕不會信。
她需要一個擔保人——梁玉升。
梁玉升是個老漁民,也不會輕易相信她這個外來的人,所以她得……添把火。
得把梁望寧的事,一點不落地攤開在他面前,讓他知道,他兒子為了這債,揣著最寶貝的耳麥去跟陳四那種人硬碰硬,為了八千塊錢,要賭上高考前的最後一段日子。
只有讓他看見兒子被逼到了哪一步,這老實人才會咬著牙,拼一次。
院裡突然傳來張嬸帶著哭腔的招呼,「你可回來了!」
她指尖頓了頓,聽見梁玉升粗啞的嗓音,帶著出海歸來的疲憊,卻壓不住急火,「家裡咋回事?我聽說了……」
接著是壓低的爭執,混著張嬸的啜泣。
梁玉升的聲音越來越沉,像被浪打濕的麻繩,勒得人喘不過氣,「我咋就這麼沒用……」
南雲初捏著那張泛黃的地圖起身,推開木門。
梁玉升夫婦見她出來,聲音戛然而止。
男人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黝黑的臉上帶著點侷促,「姑娘,前兩天……多虧你把小寧帶回來。」
南雲初笑了笑,眼底掠過一絲淡影。
她沒有回應這話,把地圖平攤在桌上,指尖落在那個用紅筆圈出的小島,「梁叔,您看這地方,村裡的船去過嗎?」
梁玉升戴上老花鏡,手指在地圖上量了量,眉頭慢慢皺起來,「遠,太遠了。」
他抬眼,帶著老漁民的篤定,「咱這兒的船,最遠跑三百里地,這地兒……怕是得七百多公里開外。」
果然。
那裡沒被大規模捕撈過,她心裡那點盤算落了實,眼神卻沒露半分,只垂眸看著地圖,像在掂量什麼。
接下來的話,像塊沒淬過水的冰,砸出去難免要割傷人。
她不是不知道輕重。
可若不把話挑明,這家裡的債、還有她要去的那座島,終究是盤解不開的死棋。
南雲初抬眼看向梁玉升夫婦,目光里沒什麼情緒,只把那天的事剖開了說,「梁望寧那八千塊,是他應下參加說唱比賽,人家先給的錢,那天他揣著耳麥去鎮上,是想當給陳四換點現錢。陳四隻肯給兩百,他不願,那幫人就動了手,幾個人按著他打。」
這話是疼,但疼過了,才能把這家人從泥里拽出來。
話音落,夫妻倆都沒吭聲。
張嬸緊緊攥著圍裙,眼眶通紅,梁玉升一言不發抽起煙。
他們太清楚村裡的日子了。
潮起潮落間,一輩子就耗在漁網和船板上,指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海泥,他們不希望兒子跟他們一樣。
夜裡數著星星盼,就盼著兒子能走這地方,去看看沒有咸腥味的城,去坐一坐不用搖搖晃晃的椅子。
可比賽?那得耗多少時間?
高三的試卷堆得比人高,一分就能差出百十個名次,這一耽誤,萬一考不上大學,孩子不就又得回來,跟他們一樣守著這片海,一輩子望不到頭?
張嬸的眼圈紅了,抬手抹了把臉,摸到的全是冰涼的潮意,「咱這輩子沒出息……小寧這孩子……」
梁玉升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膝蓋,悶響里全是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