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知道她想問什麼,笑著解釋,「孩子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前幾天我家那口子出海打漁,見你浮在海上,趕緊給你撈上來了。」
她使勁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啞得像破鑼,「這……是哪?」
「這是浦灣村,靠海吃海的小地方。」 婦人答得爽快,又追問,「你從哪兒來啊?怎麼會漂在海里?」
南雲初沒接話,喉嚨疼得鑽心,這幾天水米未進,連動根手指頭都費勁。
浦灣村?
沒聽過。
但看這一家三口的東方面孔,估摸著是漂回自己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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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還真硬,那樣的海難都沒淹死她。
她掙扎著想起身,渾身沒力,婦人趕緊伸手扶她後背:「小寧!去倒杯溫水來!」
那少年撇嘴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地嘟囔:「什麼都讓我干……」
「我去,我去。」旁邊的男人擺手。
南雲初不動聲色地把這家人看在眼裡,老兩口臉上帶著漁民特有的淳樸,眼神乾淨,不像藏著壞心思。
唯獨那少年,一身嘻哈裝松松垮垮,耳機里還隱約飄出幾句饒舌,怎麼看都透著點叛逆。
南雲初抿了口水,聽著身旁婦人絮絮叨叨的話,零碎的信息慢慢拼湊出前因後果。
「是洪船長把你從海里撈上來的。」張嬸用圍裙擦了擦手,聲音里還帶著驚悸,「那天浪頭大得嚇人,你就那麼漂在水面上,要不是老梁眼尖......」
她突然收住話頭,轉而道,「船上簡單給你處理了傷口,一靠岸就往衛生所送,醫生說你能活,可所里沒床位,只好先接回家,他每天過來給你打一針葡萄糖,吊住這口氣。」
南雲初輕輕頷首,能在茫茫大海上遇見返航的漁船,確實是命不該絕。
「村里人大多姓梁,外姓少。」張嬸笑著指向剛端著粗瓷碗進來的男人,」這是我家那口子,梁玉升。」
梁玉升笑了笑,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凳上,「剛熬的米湯,試試能不能喝。」
「那是我家小子,梁望寧。」張嬸又朝門口示意,倚在門框上玩手機的少年聞聲只是敷衍地哼了哼,婦人有些窘迫地解釋,「高三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南雲初看向那碗冒著熱氣的米湯,米香混著淡淡的海鹽味飄過來,讓她空了幾天的胃微微發顫。
她抬眼看向梁玉升夫婦,那裡面盛著的真誠做不得假。
「多謝。」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清晰了些。
梁玉升笑道,「是你福大命大,再晚些,怕是早叫鯊魚撕碎了。」
南雲初暗自嘆了口氣。
瀕死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解脫。
可現在...
老天硬要給她續這條命...
既不知為何而活,亦不知該往何處。
張嬸瞧她半天沒接話,只望著米湯出神,還以為是在海里漂得太久,腦子受了傷忘了事,眼裡不由多了幾分憐惜,試探著問,「孩子,是不是記不清以前的事了?想不起來就先不想,養好身子最要緊。」
南雲初眼皮微抬,沒承認也沒否認。
既然陰差陽錯漂到了這個陌生的漁村,那就先按捺住那些翻湧的心思,傷沒好透,力氣沒攢夠,想再多也是白費。
且隨波,且徐行。
……
浦灣村不大,正如張嬸說的,全村人都靠海吃飯,大點的鐵殼船才敢往深海里闖,追著魚群一走就是三五天,更多的是自家小舢板,在近海晃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網裡多是些蝦兵蟹將,倒也夠維持生計。
梁玉升夫婦分工明確。
丈夫出海幫人打魚,妻子則在村裡的水產加工廠分揀、打包剛上岸的海貨,賺些貼補家用的辛苦錢。
南雲初在梁家養了不過五六天,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
這天下午,她往海邊走了走,腳下踩著細軟的沙,竟一點不覺得虛浮。
張嬸收工回來撞見,嘖嘖稱奇,「你這身子骨是鐵打的吧?換旁人,躺半個月都起不來呢!」
南雲初笑了笑沒接話。
這哪是天生硬朗。
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槍林彈雨里拼出來的底子。
張嬸摘下頭頂尖帽走過來,腳步在她身邊頓了頓,「孩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不?」
話剛出口,又趕緊擺手,眼底卻藏著點小心翼翼,「嬸可不是催你走啊!就是問問,你是打算在村先住著,還是……想找找家裡人?」
其實南雲初也不知道去哪。
先松松這根繃緊了太久的弦吧。
有些東西急不來。
就像潮漲潮落自有定數,等這陣子懶散夠了,等身體裡的每一寸筋骨都重新蓄滿力氣,該走的路,該做的事,總會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那樣。
清清楚楚地立在眼前。
她唇角微揚,「這地方挺好的,想多住陣子。」
「那敢情好!」張嬸笑得眼睛眯成了縫,「別說住陣子,就是住一輩子,嬸家也有你一口飯吃!」
她越看南雲初越順眼,這姑娘高挑,眉眼亮,長得又漂亮,往那兒一站,就像剛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身上那股勁兒也特別,說不出是利落還是沉靜,反正不像村里那些咋咋呼呼的丫頭,倒像是藏著故事的人。
就是性子偏冷,平日裡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眼神里總帶著點淡淡的疏離。
南雲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瞧了眼身上的衣服,張嬸買的。
白吃白住從不是她的性子。
這幾天餐桌上,除了日日不離的魚蝦,張嬸更是變著法給她補身子,光是老母雞就燉了三回。
欠的債要清,受的恩更得還。
救命之恩,更不能輕飄飄揭過。
總得做點什麼。
不能讓這份善意,成了她心裡的債。
但……她現在是真真切切的兩手空空。
渾身上下摸不出半分值錢物件,身家早交給頭狼了,眼下要想干點什麼,連件趁手的傢伙都沒有。
南雲初望著翻滾的海浪,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她必須要弄一筆錢。
不是為了揮霍,手裡攥點實在東西,才能有底氣,從前在永夜,錢是數字,是打通關節的鑰匙,是任務成功的獎金。
可現在。
是她重新開始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