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拎著一袋廠里挑剩下的次品蝦回家做晚飯。
梁家以前生活也不錯,只是梁老爺子十幾年前開著貨船出海,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浪捲走了幾條人命,賠償款像座大山壓下來,船賣了,家底掏空了,最後還是東拼西借才填上窟窿。
老爺子過不了心裡那道坎,沒多久就病得下不了床,一年後鬱鬱而終。
南雲初正在房裡盤算著下一步計劃,廚房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老房子隔音極差,想不聽都難。
「老梁媳婦,玉升還沒回吧?」一個沙啞的男聲突兀地插進來。
廚房水聲停了,隱約有擦手的聲音。
「昨兒才出的海,怕是還得等幾天。」張嬸答得小心翼翼。
男人猶豫片刻,「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家裡那小子今年要結婚,你也知道,現在眼瞅著就要入冬,出海更是難上加難,風浪大不說,收成也沒個準頭,你看……你們手頭要是方便,之前那筆錢,能不能先緊著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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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雲初一頓。
廚房裡安靜幾秒,才傳來張嬸帶著明顯難色的聲音,「這……兄弟你也知道,我們家現在這情況……」
她沒說下去,但那話里的窘迫,隔著牆都能感受到,南雲初心裡清楚,梁家這日子過得緊,一個月掙的那點辛苦錢,除了還債,剩下的幾百塊也就剛夠生活。
「等老梁回來我跟他說。」張嬸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懇意,「你放心,只要能挪得開,我們肯定先緊著你這邊。」
男人卻沒鬆口,「老梁媳婦,從前我不催,是敬你們梁家守信用,但這次真拖不得,孩子結婚是一輩子的事,耽誤不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結婚是天大的事,耽誤不得。」張嬸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這樣,你寬限我三天,等老梁出海回來,就算是去跟別人再挪挪,也一定先把你的錢湊出來,成不?」
男人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三天後就是兒子上門提親的日子,女方那邊早就把話撂下了,彩禮就差這一萬二,一分都不能少。
這些年他跑斷了腿,每次來梁家最多只能討回幾百塊,牙縫似的填著。
「來幾次了都只還一點,」他不依不饒,「今天這錢,我必須得拿回去。」
張嬸頓時慌了神。
平常鄰里處得熱絡,可沾了錢的事,逼急了好人也能紅眼,家裡頂樑柱不在,真要起衝突,她一個婦道人家哪招架得住?
「兄弟,老梁過兩天就回來了,你再等等行不?孩子都還在家……」張嬸的聲音帶著哀求。
「我不管你這些!今天說什麼都得拿錢!」男人聲音拔高。
南雲初在房裡聽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抹涼薄的自嘲,換作從前,梁家這點難處,她動動手指就能擺平。
可現在……
她是誰都不能說。
恩怨是已了,她的所有東西都在北城,她要是敢回去,厲沉淵那個男人,不出半天就准能知道她還活著。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不願回去。
是記恨他在暗梟面前那句「生死無關」的決絕?還是忘不了墜海前,他那雙瞬間染滿恐慌、幾乎要碎裂的眼?
另一個房門,梁望寧攥著門把的手指節發白,房間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里,那艘漆著「梁189」的鋼鐵巨獸還熠熠生輝。
那是十年前的梁家,村里首屈一指的船運大戶,如今相框積了灰,就像他們被催債人踩爛的門檻。
少年拉開門徑直走到男人面前,忽然扯出抹笑,「叔,給我一晚上時間,明天這錢,我親自送您家去。」
男人皺眉,「小寧,這話可不能亂說。」
梁望寧挺直脊背,像個大人一樣,「我爺爺在世時就說,人無信不立,您信我。」
梁家在村裡的名聲誰不豎大拇指?遇事從不含糊,十年前那場禍事,人家砸鍋賣鐵也認了帳。
男人想了一會。
爛船都有三根釘,說不定老爺子真給這孩子留了後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再等等也無妨。
「成,我今天先回去,明天看不到錢可就別怪我了。」男人撂下狠話就走。
門「吱呀」關上,梁望寧臉上的笑瞬間冷透。
他嗤笑一聲,「還讓我考大學?真考上了,你們是打算賣血還是賣腎?」
廚房飄來熗鍋的油煙味,張嬸正往鍋里甩青菜,熱油「滋啦」炸開,像極了這個家隔三差五就要上演的鬧劇。
「大人的事,輪不到你操心,你要是能考上,我跟你爸供得起。」張嬸沒回頭。
「供我?」梁望寧的譏諷更甚,「你們那點錢先填債窟窿吧!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還非得養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自己啃爛魚爛蝦,給她煲湯?你跟我爸這幾年,吃過幾頓雞肉?」
張嬸心裡難受。
這孩子小時候多貼心啊,就算是領養的,也是她和老梁心尖上的肉。家裡有口好吃的,從不含糊,全緊著他。
可後來催債的踏破了門檻,家裡的爭吵多了,他眼裡的光就慢慢滅了,性子也擰成了麻花,你讓他往東,他偏要撞南牆。
救人本就是憑良心,可兒子這話說得太刻薄,她臉瞬間漲得通紅,聲音也拔高了些,「小初在家不過是多雙筷子,這些年你要什麼我們虧待你了嗎?」
南雲初在門後聽得心頭一沉,她本就沒打算久留,可若真是自己這短暫的落腳,讓本就艱難的梁家更是雪上加霜……那這份收留的情分,她總得加倍還回去。
現在是沒錢,可她這顆腦子身手還沒鏽掉。
剛拉開門,就跟轉身的梁望寧撞了個正著。
少年眼底的戾氣還沒散,經過她身邊時,聲音壓低,「識相點就趕緊離開我家!」
南雲初沒應聲,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小孩子的氣話,犯不著當真。
該怎麼走,該怎麼還這份情,她心裡早有盤算。
沒多大一會兒,房門傳來拉鏈拉動的聲響,梁望寧背著包摔門出去了。
張嬸在廚房擇著菜,眼皮都沒抬一下,這兒子的脾氣她清楚,但凡不痛快,就是去找朋友,不到夜裡十一點,絕不會踏回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