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太遲了

  一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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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宅莊園的燈火依舊亮得晃眼,只是感覺少了些什麼,整座宅子又沉又陰鬱。

  江則站在書桌前,捏著那份薄薄的搜救報告,紙頁邊緣被他攥得有些發皺。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厲先生,南雲初那邊……搜救隊今天正式撤了,海上風浪大,沒能找到任何蹤跡。」

  厲沉淵沒有立即回應。

  似乎沒怎麼聽,又似乎什麼都聽到了。

  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弧度,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片刻,最終在合同落下一個沉穩的簽名。

  「嗯。」過了幾秒,他才從喉嚨里溢出一個單音節。

  江則沒敢抬頭,他跟著厲沉淵二十多年,太清楚這位老闆的性子,越是重大的事,他面上越顯得波瀾不驚。

  他知道不該再多說什麼,厲沉淵從不喜歡別人窺探他的情緒,哪怕是一點點。

  「柳冰。」厲沉淵忽然又開口,聲音透著涼意傳過來,「選塊墓地,安葬吧。」

  江則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位老闆的世界裡,向來涇渭分明,公事公辦,私事守界,別說陌生人的生老病死,就是公司里非核心部門的員工出了意外,也自有規章流程兜底,從輪不到他親自費心。

  如今竟然親自吩咐處理後事。

  深思片刻,他忽然懂了。

  南雲初帶著一身銳氣來厲家,心裡只有一個目標:「我要找柳冰的下落。」

  她為了這個來,為了這個留在厲沉淵身邊做保鏢,為了這個一次次冒險,連命都搭進了海里。

  柳冰是因,南雲初是果。

  是這個因,讓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在北城的風裡撞出了短暫的牽連。

  厲沉淵要安葬的,哪裡只是柳冰。

  他是在替那個掉在海里的女人,做完她沒來得及收尾的事。

  「是。」他猶豫片刻又說,「南小姐之前住的那套公寓,東西要不要清點收拾一下?按規矩……」

  話沒說完,就被厲沉淵打斷了。

  「暫放。」

  江則愣了愣。

  「暫放」這兩個字,不是處理,不是擱置,是原封不動地放著,誰也別碰。

  可厲家的規矩里,從沒有「暫放」這一說。

  厲家不養閒人,更容不下多餘的東西,無論是老宅閣樓里蒙塵的舊物,還是離職員工留下的私人物品,從來都是當日清,絕不拖到第二天。

  江則沒再追問,低聲應道,「好。」

  轉身退出書房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鋼筆被輕輕擱在了桌面上。

  他嘆了口氣,南雲初掉海那天的畫面,此刻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趕到時,人已經掉下去了,老闆沒有驚慌,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他覺得老闆這份冷靜才正常,永遠掌控全局,永遠不為任何人打破既定的章法。

  這七天裡,厲沉淵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在無聲地推翻他的判斷。

  搜救隊三次提出「放棄」,都被他壓了回去,理由是「再找找」。

  要知道,厲沉淵最厭惡的就是做無意義的消耗。

  原來有些在意,從不需要宣之於口,只藏在那些打破常規的決定里。

  可惜……

  太遲了。

  人都沒了。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書房每個角落。

  門合上的瞬間,厲沉淵就放下了手中的筆,視線落在報告上,白紙黑字的:

  「終止搜救」

  「無任何生命跡象」

  「確認失蹤」

  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他胸腔發悶。

  他不信。

  南雲初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的性子。

  她能從死人堆里爬起來一次,就能爬第二次。

  不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海里。

  「南雲初,你最好不要死在外面!」他忽然低啞自語。

  窗外的雨大了起來,聲響裹著風灌進來,卷得窗簾邊角簌簌發抖。

  厲沉淵拿起外套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樓梯拐角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走廊燈光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一直抵到廊頭的暗影里。

  原本該有另一道影子與之並肩。

  南雲初永遠會在他身側半步位置。

  有些存在就像空氣,平時察覺不到,一旦抽離,才知道有多窒息。

  與此同時

  那個被沉入海底的女人在距離北城2000公里外的海邊小村。

  昏睡了整整七天。

  她指尖死死摳著身下粗糙的被單。

  鼻腔里又湧上熟悉的咸澀。

  不是真切的海水,是記憶里的腥氣順著喉嚨往上冒,帶著窒息感,海水爭先恐後地往鼻孔里鑽,嗆得胸腔發緊。

  身體忽然一輕。

  是失重感。

  像那天從甲板上翻下去的瞬間,腳下是空的,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卷著她往下墜。

  深淵在底下張著嘴,黑黢黢的,她看得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點點沉進去,抓不住任何東西。

  「……她是不是要死了?」

  「……早說過讓你不要帶她回來。」

  那些話沒頭沒尾飄進她耳朵,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她卯足了勁想掀開條縫,視線卻始終蒙著層濃白的霧,意識像沉在水底的棉絮,浮不起來,也落不到底,只在混沌里晃。

  意識里又是一個惡浪狠拍過來,南雲初猛地睜眼,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媽!她醒了!」

  一道咋咋呼呼的少年音響在耳邊。

  南雲初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轉動眼珠打量四周,這房間估摸著也就十個平方,牆是最廉價的大白膩子,還裂開了紋,不過打掃得很乾淨。

  床邊站著倆人,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的男人,手裡還攥著頂褪色的草帽,旁邊是個半大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吊兒郎當地晃著腿,眼神裡帶著點看熱鬧的痞氣。

  「哎喲喂,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個圍著圍裙的婦人匆匆從門外跑進來,臉上堆著實打實的喜色,雙手合十對著屋頂拜了拜,「真是老天保佑。」

  南雲初張了張嘴,想問「這是哪兒」,喉嚨卻發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