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一點點漫上來。
7歲的她蜷縮在訓練場角落,新來的孩子總是最先被欺負的對象。
她的手臂上布滿了淤青,那是今早格鬥訓練時前輩們留下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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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新來的。」一個清亮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抬頭,看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手裡拿著半截玉米,那是第一次見到柳冰。
比她大兩歲。
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右臉頰有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吃吧。」柳冰不由分說地把玉米塞進她手裡,「我看你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燙得南雲初差點鬆手,但那甜香讓她捨不得放開,她小口咬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什麼?」柳冰在她身邊坐下,「我叫柳冰,來了三個月了,算是你的前輩。」
她故意板起臉,卻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他們...為什麼...」
「為什麼欺負你?因為這裡是永夜基地啊,弱肉強食是這裡的規矩。」柳冰突然湊近,壓低聲音,「但別擔心,以後我罩著你。」
基地的訓練殘酷得不像是對待孩子。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十公里負重跑只是開胃菜,格鬥、槍械、毒理...課程排得滿滿當當。
不及格的人會被關進禁閉室,沒有食物沒有水,只有無盡的黑暗。
南雲初的體能是同期最差的,常常被罰在雪地里站到深夜,每當這時,柳冰總會想辦法溜出來,有時帶個烤紅薯,有時只是一杯熱水。
「吃吧,我偷教官的。」一個雪夜,柳冰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塊巧克力。
南雲初凍得嘴唇發紫,卻不敢接,「被發現了你會被打死的。」
「怕什麼,」柳冰滿不在乎地掰開巧克力,塞進她嘴裡,「我跑得快。」
巧克力甜得發苦。
柳冰搓著她凍僵的手,輕聲說,「等我們離開這裡,我帶你去看真正的雪,不是這種帶著血腥味的雪,是乾乾淨淨、會落在睫毛上的那種。」
她們常常偷溜到訓練場的屋頂,肩並肩躺著看星星,柳冰指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星說,「你看,像不像我們?總有一天,我們會比它還要耀眼。」
「怎麼可能。」南雲初小聲說,「我們連基地都出不去。」
柳冰突然翻身坐起,「我們約定吧,不管發生什麼,總有一天要一起離開這裡,去看雪,去看海,去看高山流水,去所有永夜之外的地方。」
後來她們確實看到了海,看到了高山流水,去了永夜之外的每個地方,卻終究沒能比星辰更耀眼。
懷中的人越來越沉,沉得像要把她一起拖進那片永寂的黑暗裡。
「你走了……」南雲初貼著她冰冷額頭輕聲說,「又剩我自己了……」
她的世界空了,填不上也補不回來了。
厲沉淵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女人抖動的肩膀,心裡一股莫名的疼痛感湧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所有的安慰話語都是蒼白無力。
「讓她…體面走吧。」
他最終只說了這句。
南雲初抬起通紅的眼看向厲沉淵,良久,終於輕輕覆上柳冰的眼瞼。那雙眼固執地半睜著,像是要留住什麼。
「別睜著了。」她輕撫柳冰的髮絲,「你不是最怕黑嗎?這樣睡會做噩夢的。」
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終於緩緩合上。
甲板在腳下劇烈傾斜,海水已經漫過腳踝,船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下沉。
「南雲初。」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伸手去拽她的手臂,「我們必須走了。」
她死死抱著柳冰的屍體不動,厲沉淵突然單膝跪地,強硬地扳過她的臉,「聽著,她拼上性命護你周全,不是為了讓你死在這裡。」
南雲初一滴淚無聲滑落,「帶她一起。」
厲沉淵的手頓了頓,他看向柳冰,又看向南雲初執拗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海面上漂著殘船碎板,不用多說,也知道剛才打得有多狠。
頭狼解決了暗梟的人,迎上來時,目光掃過保鏢懷裡的柳冰,喉結滾了滾,低頭對南雲初說,「妹子,對不住,沒護住人。」
她搖搖頭,「你們…有人員傷亡嗎?」
頭狼眼神黯淡,「沒了兩個兄弟。」
南雲初扯動嘴角,像笑又像哭,「你們先走吧。」
頭狼猶豫了下,看了眼旁邊的厲沉淵,終究帶著人撤了,畢竟厲沉淵肯伸手,總不會讓南雲初出事。
遊輪以不可逆轉的姿態傾斜,大部分人員已經撤離,唯有南雲初仍站在原地,單薄的影子像要跟這船一起沉下去。
厲沉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就在她抬腳的瞬間,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陡然傾斜,南雲初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後仰去,就在她要掉入深海時。
一隻青筋暴起的手死死鉗住了她。
厲沉淵大半個身子懸在欄杆外,海水打濕了他的頭髮,灌透了他的襯衫。
「抓緊我!」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另一隻手拼命想夠她的腰。
南雲初仰頭望他,眼底沒有驚慌。
厲沉淵,你抓不住的。
她想。
她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是三百多個人用命托著,是柳冰用身子擋著才苟活到現在,
如今他們都走了,這副軀殼,空得像艘破船,漂在海上,浪一推就想沉。
「鬆手吧。」她聲音輕顫。
厲沉淵渾身一涼,他怎麼會不知道。
她眼底那不是平靜,是死寂,是連掙扎都懶得做的倦怠,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他心驚。
他忍著肩胛骨幾欲撕裂的劇痛,手指幾乎要嵌進她的腕骨,「那些人為你送命,你就這樣踐踏?」
他低吼,聲音里裹著冰碴子,卻藏不住深處的恐慌,
江則帶著人又沖回來,海水漫到了大腿根,走路都異常困難。
南雲初唇角彎起蒼白的弧度,「守著回憶熬日子,我熬不動了。」
話音未落。
她開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厲沉淵的眼底瞬間布滿血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聲音都在發顫,「南雲初!你敢!」
她動作微頓,潮濕的睫毛下目光渙散。
她看得清他手上暴起的青筋,單臂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重量有多費勁,稍有不慎就是兩人一起墜海,可他半點沒鬆勁。
南雲初忽然笑了,那笑里摻著解脫,唯獨沒有求生欲,「謝謝……」
不是謝他救她,是謝他那點不肯放的執著。
江則他們在身後喊什麼,可厲沉淵已經聽不見,眼裡只有她那隻慢慢抽離的手腕,和她指尖那點涼得像冰的溫柔。
他不敢松,怕這一松,就再也抓不住了。
「謝什麼?你敢再動一根手指試試!」
南雲初突然望進他眼底,「其實那天在書房,我說謊了,如果當初在禁區看到黎清歌,我會去救的。」
還沒等厲沉淵反應過來。
她忽然用力一掙!
虎口傳來劇痛,少女的手腕從他掌心滑落,他猛地向前撲去,欄杆硌得肋骨生疼,卻只抓住一把潮濕的海風。
男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睜睜看著南雲初的身影被漆黑的海水吞沒。
這一場的硝煙結束了,海面隨著所有沉下去的船骸,重歸平靜。
仿佛方才的生死角逐從未發生。
但有些東西永遠無法修復。
比如暗夜裡那隻沒能抓住的手,比如胸腔里那片突然空出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