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散大半,青禾被拎去縫針。
祁念陷在單人沙發中,手背上縱橫的血口子還在不斷滲著血,她垂著擱在膝頭,不擦不裹,一動不動。
南雲初坐對面,等她那股勁過去再復盤,剛打完架的人,腦子還沒從「活下來」切換到「想明白」,這時候問話,跟問醉漢銀行卡密碼一樣,純屬白費口舌。
大廳最終只餘下三人時,祁念仰頭望天花板,「上鉤了,索納沒來,想知道情況,問三號。」
立在南雲初身側的三號,不張揚,不搶勢,沉寂幾個月,依舊是最讓人安心的頂尖戰力。
她進山時間卡得剛好,子彈往哪飛,槍口沖哪指,都清楚。
每一發都擦著祁念過去,偏離要害的卻全落在青禾腳邊、手邊、頭頂。
招招留空,處處示威。
青禾知道自己是靶子,看見三號那刻起就一路裝死,硬捱過整場追殺,為免內部生亂,二人配合著演了剛才那出鬧劇。
南雲初直擊核心,不肯半句多餘問詢,「調兵遣將的信號,出自耿家,還是翠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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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到點子上了。
祁念慢慢坐直,頹廢散乾淨。
誰都知道是翠屏山下的手,但幕後人不會親自發號施令,定是中間人調度,現在要核實:這個人,是不是來自耿家。
是,就做計劃。
不是,不浪費時間。
查不查得出,看永夜的尖子生。
今晚三組人:追捕、放狼、放煙花,三方協同作戰不可能靠吼,必然走加密頻道,只要有過交互,三號就能反向鎖死。
果然。
三號匯報,「對方戒備極強,架設三層跳板隱匿IP,表層終端掛靠境外。」
二人神色未變,無需多問,這般偽裝手段,對三號而言不過是雕蟲小技,能查到母伺服器,那麼跟子伺服器握手那一瞬,該截獲的早拿到了。
三號冷嗤,繼續道,「干擾組在行動時間前三十秒,留下過一次零點幾秒的握手數據包,指令IP段,確鑿歸屬耿家。」
「洛寧,聽見了?」祁念笑了,什麼偽裝隱忍全卸了,只剩漠然和譏諷,「白天不見面,讓你心懸著;晚上放煙花,讓你腿軟著,不止要殺你,還想屠我。能忍?」
南雲初撐著沙發扶手,明明是懷著身孕的柔弱姿態,卻生出睥睨風雨的強勢氣場,「不是我能不能忍,是她能不能受,耿璐鳴想逼我先出招,成全她,讓她求著我們動手。」
老宗三千年前就說過,打架靠的是腦子,不是脾氣。
《孫子兵法》云: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鬥智不鬥氣,鬥法不鬥陰,以陽謀對陰謀,以正兵對奇兵。
讓耿璐鳴自己選:要麼堂堂正正對弈,要麼收手,這一步,從挑釁開始最有效。
祁念面容冷下,眼皮緩緩一掀,「不管你怎麼對她,先把我的事解決了。」
眼前兩條路,條條要命,留下幫南雲初,死得慢點;帶人退回東南亞,死得狼狽點。
南雲初返程時就想好對策,「你養父只是昏迷,還沒入土。」
她慢條斯理把滑到手肘的袖口重新疊上去,手腕又細又白,「知道此事的人寥寥無幾,誰上誰下、誰忠誰反、誰可重用、誰該剔除,不就憑你一張嘴。」
祁念食指一下一下點著膝蓋,她不是華國人,但意思聽得懂。
南雲初讓她藉機奪權,順勢上位。
她想過嗎?
想過。
這招根本行不通。
她生長環境太複雜,看似能上桌吃飯,筷子伸向哪塊肉都有人盯著,夾多嫌你貪,夾少笑你慫,只有養父夾到她碗裡的,底下才沒人敢斜眼。
若利用老頭昏迷把檔口划進自己名下,或讓老臣俯首,肯定有人求證真偽,甚至要求當面確認,就好比群聊里說「老闆同意了」,總有人要@老闆出來說句話。
不過南雲初倒點醒了她,既然進退不得,那就玩把大的,借假養父之口放出風聲,對外宣告由她全盤接管所有產業。
那群人收到消息之後,絕不會第一時間對她下手,阿爸平生最忌諱內部自相屠戮,倘若剛剛交權,繼任的人就死於非命,這份家業,任何人都別想染指。
想到這兒,祁念浮起一抹得意的弧,「不用操心我的事了,我有計較。」
南雲初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確認不是客套,「說來聽聽。」
祁念視線轉向別處,「不急,謀事先固本,先把老頭轉移到安全地。」
南雲初心裡有數,祁念要把人放碎星,那有一座輕易攻不破的基地。
她吩咐三號,「你陪青禾跑一趟,提前摸排沿途路線,確保萬無一失。」
三號應下,退離大廳,著手籌備後續事宜。
天空泛起一層淡淡的蟹青色。
長夜即將落幕。
南雲初踱到祁念身前,「現在,說你的全盤計劃。」
她深知,僥倖躲過一劫的祁念,絕不會安於現狀、躲在保護傘下苟著,更不會依舊如從前一般,繼續找墨寒、繼續幫她。
一個人的仇恨或情誼,在那麼多條人命面前,熱血的江湖人情反倒落了下乘。
愚者坐以待斃,智者先發制人,她也篤定祁念不會傻等養父醒來,為保全隊大概率主動站上擂台。
她尊重每個人的選擇與命運,卻絕不會容許今夜的兇險再度重演。
祁念抬起手,掌心的傷痕恰似她一路坎坷的命數,「從小到大,我逆來順受,從沒真正為自己爭過什麼,也不敢坦然說出我想要這個、我不想那個,但現在……」
她迎上南雲初的目光,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誓,沒有咬牙切齒的恨意,平靜的淡然,「現在我想要更多,耿璐鳴,我辦,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你出保,保我全隊。」
南雲初不放過她任何表情,「包括你。」
祁念釋然勾唇,「包括我。」
有南雲初的後援,她敢要了,也敢給自己做一次主了。
為生存而戰。
為她的黎明拂曉、破曉!
……
厲沉淵進來時,廳里談話剛好收尾。
祁念抬下巴示意。南雲初回頭,撞上厲沉淵的目光,他站在門口,沒催沒問,意思很清楚:聊完,該走了。
回程路上,南雲初一聲不吭。
她不吵,只是不想理他。
三號回來不代表事能翻篇,可她也犯不著揪著舊帳猛撕,內憂外患,內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給她點時間,咽得下,也就化了。
可厲沉淵受不了。
進臥室,摔門,落鎖。
南雲初連個眼神都吝嗇給他,他靠近,她躲,他乾脆一把攥住,「鬧不夠了,打算跟我僵到什麼時候?」
素淨時的南雲初最艷,寡言時最懾,她甩開手,拿起睡衣進浴室。
厲沉淵一張臉陰雲密布,拉過椅子,解了衣領,強忍著性子等她,但又沒幾分耐性的樣子。
南雲初洗完出來,掀被上床。
厲沉淵背後是敞開的窗戶,他右手銜著煙,煙霧散出去,自南雲初懷孕後他幾乎戒了煙,更不會在臥室抽。
今晚一通亂七八糟的事,又撿了起來。
好半晌,他摘了腕錶,擱在茶几上,「不願理我,也不想看見我,是嗎。」
南雲初被子蒙過頭。
不想聽。
不是吃醋,是煎熬。
厲沉淵的手機何其重要,藏著多少機密,可他敢交給黎清歌。
不怕被窺私、破解。
不怕黎清歌反手制衡、對付他。
他信她分寸,信她立場。
釋懷不了的,是厲沉淵沒給過她這種信任,她挺難受的,為什麼別人輕而易舉就能從厲沉淵身上得到的東西,她要拼盡一切才能奢望。
男人盯著她一會兒,出去了。
一夜未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