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臥龍鳳雛

  中午南雲初醒來,剛到樓梯口就聽見客廳里人聲熱鬧,探頭一看,兩位老爺子來了。

  不用想,二老南下肯定不是厲沉淵請來壓她、勸她、逼她,三號能查到的事,那男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耿璐鳴跟許言的事,睡前她也收到風聲了,這趟是為拜訪許家做準備。

  厲沉淵不能貿然帶她登門拜訪許家,年輕人之間的緊張關係會營造出尷尬氣氛,但如果長輩出面,就變成一場家族拜訪,而不是勢力之間的對峙,兩位老爺子跟許老關係要好,由他們來說耿家的事,最合適不過。

  陸老面前攤著禮單,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一支毛筆,正一項一項地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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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盒碼了半面牆,傭人來回搬運。

  厲老興致不高,偶爾瞟一下,不表態,他跟許老年輕時發過誓,老死不相往來,要不是怕老友犯病壞事,萬般不願來這一趟。

  陸老曉得他出名烈性子,安撫他,「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了,陳年爛穀子的糾葛還在心裡醃著,說出去也不怕笑話。」

  厲老哼一聲,「你花心思,那老頭未必領情。」

  他抬頭,瞧見南雲初從樓梯轉角探出半個身子,當即樂了,沖她招手。

  「丫頭,醒了。」

  南雲初彎唇,「您二老來前也不說一聲,該去接您的。」

  陸老摘下眼鏡打量她,眉頭皺上,「怎麼瘦了。」

  厲沉淵端著茶,杯沿貼著唇,茶沒入口,「您眼睛自帶秤砣,看誰都覺得輕二兩。」

  厲夫人總念叨南雲初太瘦,怎麼餵都餵不胖,他起初也懷疑是自己養得不好,逢人便被說一句,挺鬧心。

  不是他不喂,是南雲初壓根不肯吃,不凶不吃,一凶更不吃。

  厲老瞧南雲初肚子,越瞧越歡喜,再有三個多月,就能抱曾孫了。

  只有陸老品出其中滋味。小兩口之間那點氣流不對,比茶湯濃淡還分明。

  鬧心結了。

  只是他這歲數的人,早過了見風就是雨的年紀,天大的事落到嘴邊,也不過是轉個話茬的功夫。

  「月份上來,孩子頂著胃,吃不下多少,情理之中。」他筆尖沖厲沉淵一點,「從小教你做生意,沒教你怎麼過日子。做人丈夫,方方面面都要思量周全。」

  厲沉淵一邊喝茶,一邊嗤笑,「教了,學不會,她不吃,我還真摘朵天山雪蓮泡給她喝?」

  氣話。

  南雲初一整晚不理他,也賭著氣。

  厲老臉色一沉,曉得出不對了。

  他這孫子什麼德行,他清楚。

  南雲初什麼性子,他更清楚。

  這姑娘不是個會端著架子晾人的主兒,能讓她連場面功夫都懶得做的,只能是厲沉淵把人得罪狠了。

  「沉淵,怎麼說話。」

  厲沉淵沒再嗆,靠著椅背,長指在膝上點了一下,目光越過茶案,落在南雲初身上。

  陸老收筆,路過他身邊時停下,「跟我來。」

  書房門一關,陸老把紫砂壺往桌上一墩,「什麼毛病。」

  厲沉淵站在窗前,外頭天光明晃晃的,他下頜線繃著,「沒毛病。」

  「沒毛病甩什麼臉?」陸老拐杖點地,「擺給誰看?」

  厲沉淵不答。

  他就是不爽。

  南雲初對誰都能笑一下,到他面前就成了一張冷臉,整個生命都給了她,心放她身上,她走哪兒,它跟哪兒,她一出事,它先碎。

  不是不想解釋,那女人聽才行。

  「說句話。」陸老坐下,「怎麼回事。」

  「她不理我。」厲沉淵冷冷道,「一天了。」

  陸老差點氣笑,「那你要怎麼著,我替你去哄哄?」

  厲沉淵唇線一抿,「不用,您讓她挨我近點,我自有法子。」

  陸老心知勸不動,這倆人都在火頭上,道理講不透,不如先順從一方。

  又到客廳時,他一臉嚴肅對南雲初說,「丫頭,人老了,見慣了風起雲湧,也看遍了人情冷暖,你許爺爺閱人無數,耿家刻意放出聯姻風聲,是想攪一攪池子,你想讓許家相信耿家有問題,必定要讓他信,你和厲家,夫唱婦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南雲初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成年人的世界,吵架歸吵架,正事歸正事,愛情可以冷戰,項目不能停工。

  ……

  南雲初下午才出發,祁念比她提前兩個小時,去的卻不是許家,是宴陽。

  三號走前留了條關鍵情報:耿璐鳴每月都去宴陽訂包間。

  宴陽,南城頂奢會所,不對外預訂,只接待持卡會員,耿璐鳴對外月薪不足兩萬,宴陽一間普通包廂,低消起步就是十六萬。

  傻子才信是普通聚會。

  所以祁念提前去踩點,摸清規律,耿璐鳴的人大概認得她,她只帶兩個助手。

  刺槐他們在停車場蹲點,她在附近晃悠,有情況第一時間匯合。

  宴陽會所背後是一整片人工湖,湖邊圈了座開放式的市民公園,白天對外開放,晚上閉園清場。

  祁念挑了條離會所最近的石凳坐下,鴨舌帽壓得低,手機屏幕上是宴陽的會員卡消費記錄,三號黑進去的。

  今天周四。

  她踩點踩得早,公園裡這個點全是遛彎的老人,三五成群,各占一塊地。

  最扎眼的是湖心亭前那片空地,七八個老頭老太跟著一個白衫老人打太極,動作整齊,氣定神閒。

  為首的打圈,嘴裡念叨著,「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八卦……」

  祁念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不是覺得太極可笑,她沒這麼淺薄。

  是感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熱血爭鬥模式,這幫老人打的是拳,走的是意,而她打過的全是野戰、伏擊、近身肉搏,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什麼叫以柔克剛。

  她學的第一課,就是出拳要快、要狠,最好一擊斃命,護衛的世界裡,慢了就是死,柔了就是輸。

  可現在眼前這群白髮蒼蒼的老人,慢悠悠地推手、雲手、攬雀尾,一招一式,不急著進攻,也不慌著防守,好像時光在他們身上都變慢了。

  為首老人停下手,沖她喊,「小娃娃,你笑什麼?」

  祁念晃了晃手裡的豆漿杯,「沒,覺得你們打太極挺有意思。」

  老爺子眉頭一挑,不樂意,「太極拳是以陰陽思想創立的武術,講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剛柔相濟,你們年輕人浮躁,看不懂就覺得可笑。」

  祁念被他說得一愣,隨即笑了,這回是真的覺得這老頭有意思,「您別誤會,我不是歧視太極,沒有哪一門功夫天生就有高下之分,剛猛凌厲也好,柔緩圓融也好,大開大合的外家也好,講究內運的太極也好,背後都是體悟和生存智慧,只是……」

  她頓了一下,唇角弧度還在,眼神卻認真起來,「只是感覺太極柔,我要破,一招就夠。」

  亭子前的幾個老人全停下來了,目光齊刷刷轉過來,有人搖頭,有人面露不悅。

  許老反倒來了興趣,他練了大半輩子太極,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

  「小娃娃口氣好大,莫非你學過?」

  祁念不扭捏,「會一招半勢。」

  「哪半勢。」

  「野馬分鬃。」她輕描淡寫。

  老爺子哼了一聲,不多說,雲手一推,就勢一擺,四平馬穩穩站定,「來,我們來試試,你說一招破我,我站這兒不動,你只要把我逼退半步,我認你贏。」

  祁念咬著吸管,但笑不語。

  贏,那是肯定的。

  一個護衛頭兒,連個老爺子都干不過,乾脆開培訓班講座得了。

  現在猶豫的是上還是不上,贏,欺負人;不贏,說好聽點尊老愛幼,實際不丟人麼。

  路邊一輛邁巴赫內,有人看得冷汗都出來了,生怕老爺子真衝上去跟人拼,畢竟這老爺子是真不服輸,傲得很。

  副駕的助理程度向後詢問,「先生,要不要我過去。」

  許言眯了一下眼,「你覺得她會贏麼。」

  程度都懵了。

  誰贏?

  老爺子?

  還是女子?

  不管誰贏,可不能爭起來,許老那脾氣一爭起來,那是無止休的,功夫好點的,他纏。

  不好的,更纏了。

  是纏著笑。

  今天這個時候可不能容老爺子胡鬧,厲家的拜帖都遞過來了,老爺子擺架子想冷一下,瞧著就要到見面時間了,許言才不得不來找人。

  程度小心翼翼提醒,「厲家已經到了……」

  許言淡然,「無妨,厲沉淵有的是耐心等。」

  程度不再勸,視線轉回公園。

  許老笑意更深,「小娃娃,莫非是只敢動口,不敢動手。」

  祁念把豆漿杯往石凳上一擱,掃了一圈湖邊那些三五成群的老頭老太。

  然後她應戰了,「我不欺負老人,讓您的保鏢來,我獻個丑。」

  周圍人面面相覷。

  一個暗紅毛衣的老太太捅了捅旁邊的人,「老許出門還帶保鏢?」

  許老臉一黑,「胡說八道什麼。」

  「那人家小姑娘怎麼知道的?」

  許老一時噎住。

  他是真帶了人,五個,散在公園外圍,連許言都不知道具體點位。

  這丫頭一眼就全看穿了?

  他不信邪,扭頭掃了一眼最近的長椅,那個看報紙的紋絲不動,報紙舉得方方正正,可腳尖方向朝這邊,露餡了。

  祁念湊到他耳邊低語,「別怪他們,扮得像,就是翻報紙的速度太均勻,正常看報的人不會每一頁都停同樣的時長。」

  許老啞然。

  幾個老人笑得更歡了。

  暗紅毛衣老太太起鬨,「老許你行不行啊,讓個小姑娘把底褲都掀了。」

  「什麼底褲!」許老臉更黑,「那是……是小輩們不放心非要跟著。」

  祁念彎唇,「老爺子,太極拳我沒正兒八經學過,但野馬分鬃是真會,不如讓您那位看報紙的朋友陪我過兩招,是騾子是馬,您自己蓋章?」

  許老嘴角壓了壓,沒壓住,翹起來了。

  這丫頭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跟他打,是給他留面子;點破他的保鏢,是告訴他「我看得出來深淺」;提議跟保鏢過招,是把選擇權又遞迴他手裡。

  典型的晚輩不得罪人。

  輸贏都不丟他面。

  好聰敏的娃兒,他欣賞。

  許老背著手,「小張,過來。」

  看報紙的男人放下報紙,跨過二十來步,走得不疾不徐。

  祁念眼神亮了一下。

  行家。

  小張在她三步外站定,「小姐,練過?」

  「練過。」

  「哪路?」

  祁念想了想,「沒路,野路子。」

  小張皺了下眉。

  許老坐在亭子石凳上,有人遞了茶杯過來,他端著茶看倆人。

  旁邊的老頭老太太還在嘀咕,「你猜她能接小張幾招?」

  許老抿了口茶,他猜這姑娘能上天。

  果不其然。

  祁念一個大旋,小張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人已經半跪在地。

  開玩笑,她跟南雲初都能打平手,普通保鏢,連熱身都不算。

  程度在車裡看的目瞪口呆。

  快。

  太快了。

  就這身手。

  他愛了。

  往後瞄一眼。

  許先生勾唇一笑。

  程度默默收回視線。

  算了。

  愛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眼驚艷,兩眼心動,三眼……


  祁念撣了撣衛衣袖口,「承讓。」

  小張服了,退到許老身側。

  許老放下茶杯,「丫頭,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祁念沒答,從口袋慢慢掏東西。

  保鏢瞬間警惕。

  程度手已經搭上車門把手,「這女人怕不是仇家。」

  許言面無表情,「把你眼鏡摘了。」

  程度一愣,「先生?」

  「戴眼鏡還看不清,不如摘了省事。」

  程度:「……」

  他悻悻縮回來,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司機忍不住笑,「程助理,人家掏的是名片,不是傢伙。」

  程度定睛再看。

  祁念正挨個發名片。

  他嘟囔,「這年頭給老人推銷保健品門檻都那麼高嗎。」

  許言冷笑。

  南北倆傻子。

  一個技術痴兒賀宴禮在厲沉淵身邊。

  一個糊塗助理被他撿著了。

  永遠跟不上江則的機靈、深謀遠慮的樣。

  這還是選房表弟,一點沒遺傳家族基因。

  氣不氣。

  祁念一邊發一邊推銷。

  「叔,拿著。」

  「姨,收著。」

  「幹什麼的這是?」有人翻來覆去地看。

  名片上就仨字:祁念,一行電話號碼,再無其他。

  「干護衛的。」祁念把最後一張遞給許老,許老沒伸手,旁邊暗紅毛衣老太太替他接了。

  他知道這姑娘來歷不一般,不參與討論。

  「護衛?」老太太念出聲,「保鏢啊?」

  「不全是。」祁念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語調隨意得很,「安保,服務至上,無論金銀珠寶、傳家古董、貴重貓狗,還是您家裡那位到了年紀又不肯相親的孫輩,都保您一個省心。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不講人情,只看合同。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當交個朋友,回頭您跳廣場舞缺人手,我還能給您湊個數。」

  管他需不需要,主打一個廣撒網,先把牌子打出去再說,這幫老頭老太能有保鏢開路,是普通人?

  能接一單就夠了。

  境內千萬,跨國上億。

  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雖然這一兩億還不夠她養人,蝦米也是海鮮。

  不嫌。

  她正要接著吹,耳麥里刺槐的聲音突然響起,「隊長,耿璐鳴出來了,正門,上車了。」

  祁念把豆漿杯扔進垃圾桶,朝許老一擺手,「老爺子,改天聊,來活兒了。」

  許老沖她背影笑了笑。

  程度看著祁念消失在公園側門,他回頭,「先生,走嗎?」

  「嗯。」

  邁巴赫拐上主路。

  祁念跟著耿璐鳴的車,對方謹慎,到了一個岔路就拐出去,她沒敢跟太近,因為知道後面有車追著,是一輛白色雷克薩斯。

  許言的邁巴赫在祁念身後不遠,程度也注意到了,「先生,有車跟著剛才那姑娘。」

  許言翻著手裡的文件,眼皮都沒抬。

  程度等了兩秒,沒等到指示,自己琢磨了一下,沒讓管,可也沒說不管。

  他表哥嘛。

  懂。

  不說往往就是「你看著辦」的意思。

  程度壓低聲音對司機說,「你看著辦,要做得小心,別讓人起疑心。」

  司機跟他對一眼,心領神會,「程哥放心。」

  下一秒,油門一踩。

  邁巴赫突然提速,直直朝前面的黑色越野沖了過去,直接碰上祁念的車。

  「砰」的一聲。

  追尾了。

  兩輛車同時停下,雙閃打開。

  程度一拍司機後腦,「我TM讓你超過去,沒讓你撞人!」

  許言一張臉黑得跟墨汁一樣。

  好。

  帶一個助理,操兩份心,生三份氣。

  有臥龍必有鳳雛。

  都讓他收著了。

  撞誰不好。

  撞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