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南雲初醒來,剛到樓梯口就聽見客廳里人聲熱鬧,探頭一看,兩位老爺子來了。
不用想,二老南下肯定不是厲沉淵請來壓她、勸她、逼她,三號能查到的事,那男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耿璐鳴跟許言的事,睡前她也收到風聲了,這趟是為拜訪許家做準備。
厲沉淵不能貿然帶她登門拜訪許家,年輕人之間的緊張關係會營造出尷尬氣氛,但如果長輩出面,就變成一場家族拜訪,而不是勢力之間的對峙,兩位老爺子跟許老關係要好,由他們來說耿家的事,最合適不過。
陸老面前攤著禮單,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一支毛筆,正一項一項地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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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盒碼了半面牆,傭人來回搬運。
厲老興致不高,偶爾瞟一下,不表態,他跟許老年輕時發過誓,老死不相往來,要不是怕老友犯病壞事,萬般不願來這一趟。
陸老曉得他出名烈性子,安撫他,「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了,陳年爛穀子的糾葛還在心裡醃著,說出去也不怕笑話。」
厲老哼一聲,「你花心思,那老頭未必領情。」
他抬頭,瞧見南雲初從樓梯轉角探出半個身子,當即樂了,沖她招手。
「丫頭,醒了。」
南雲初彎唇,「您二老來前也不說一聲,該去接您的。」
陸老摘下眼鏡打量她,眉頭皺上,「怎麼瘦了。」
厲沉淵端著茶,杯沿貼著唇,茶沒入口,「您眼睛自帶秤砣,看誰都覺得輕二兩。」
厲夫人總念叨南雲初太瘦,怎麼餵都餵不胖,他起初也懷疑是自己養得不好,逢人便被說一句,挺鬧心。
不是他不喂,是南雲初壓根不肯吃,不凶不吃,一凶更不吃。
厲老瞧南雲初肚子,越瞧越歡喜,再有三個多月,就能抱曾孫了。
只有陸老品出其中滋味。小兩口之間那點氣流不對,比茶湯濃淡還分明。
鬧心結了。
只是他這歲數的人,早過了見風就是雨的年紀,天大的事落到嘴邊,也不過是轉個話茬的功夫。
「月份上來,孩子頂著胃,吃不下多少,情理之中。」他筆尖沖厲沉淵一點,「從小教你做生意,沒教你怎麼過日子。做人丈夫,方方面面都要思量周全。」
厲沉淵一邊喝茶,一邊嗤笑,「教了,學不會,她不吃,我還真摘朵天山雪蓮泡給她喝?」
氣話。
南雲初一整晚不理他,也賭著氣。
厲老臉色一沉,曉得出不對了。
他這孫子什麼德行,他清楚。
南雲初什麼性子,他更清楚。
這姑娘不是個會端著架子晾人的主兒,能讓她連場面功夫都懶得做的,只能是厲沉淵把人得罪狠了。
「沉淵,怎麼說話。」
厲沉淵沒再嗆,靠著椅背,長指在膝上點了一下,目光越過茶案,落在南雲初身上。
陸老收筆,路過他身邊時停下,「跟我來。」
書房門一關,陸老把紫砂壺往桌上一墩,「什麼毛病。」
厲沉淵站在窗前,外頭天光明晃晃的,他下頜線繃著,「沒毛病。」
「沒毛病甩什麼臉?」陸老拐杖點地,「擺給誰看?」
厲沉淵不答。
他就是不爽。
南雲初對誰都能笑一下,到他面前就成了一張冷臉,整個生命都給了她,心放她身上,她走哪兒,它跟哪兒,她一出事,它先碎。
不是不想解釋,那女人聽才行。
「說句話。」陸老坐下,「怎麼回事。」
「她不理我。」厲沉淵冷冷道,「一天了。」
陸老差點氣笑,「那你要怎麼著,我替你去哄哄?」
厲沉淵唇線一抿,「不用,您讓她挨我近點,我自有法子。」
陸老心知勸不動,這倆人都在火頭上,道理講不透,不如先順從一方。
又到客廳時,他一臉嚴肅對南雲初說,「丫頭,人老了,見慣了風起雲湧,也看遍了人情冷暖,你許爺爺閱人無數,耿家刻意放出聯姻風聲,是想攪一攪池子,你想讓許家相信耿家有問題,必定要讓他信,你和厲家,夫唱婦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南雲初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成年人的世界,吵架歸吵架,正事歸正事,愛情可以冷戰,項目不能停工。
……
南雲初下午才出發,祁念比她提前兩個小時,去的卻不是許家,是宴陽。
三號走前留了條關鍵情報:耿璐鳴每月都去宴陽訂包間。
宴陽,南城頂奢會所,不對外預訂,只接待持卡會員,耿璐鳴對外月薪不足兩萬,宴陽一間普通包廂,低消起步就是十六萬。
傻子才信是普通聚會。
所以祁念提前去踩點,摸清規律,耿璐鳴的人大概認得她,她只帶兩個助手。
刺槐他們在停車場蹲點,她在附近晃悠,有情況第一時間匯合。
宴陽會所背後是一整片人工湖,湖邊圈了座開放式的市民公園,白天對外開放,晚上閉園清場。
祁念挑了條離會所最近的石凳坐下,鴨舌帽壓得低,手機屏幕上是宴陽的會員卡消費記錄,三號黑進去的。
今天周四。
她踩點踩得早,公園裡這個點全是遛彎的老人,三五成群,各占一塊地。
最扎眼的是湖心亭前那片空地,七八個老頭老太跟著一個白衫老人打太極,動作整齊,氣定神閒。
為首的打圈,嘴裡念叨著,「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八卦……」
祁念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不是覺得太極可笑,她沒這麼淺薄。
是感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熱血爭鬥模式,這幫老人打的是拳,走的是意,而她打過的全是野戰、伏擊、近身肉搏,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什麼叫以柔克剛。
她學的第一課,就是出拳要快、要狠,最好一擊斃命,護衛的世界裡,慢了就是死,柔了就是輸。
可現在眼前這群白髮蒼蒼的老人,慢悠悠地推手、雲手、攬雀尾,一招一式,不急著進攻,也不慌著防守,好像時光在他們身上都變慢了。
為首老人停下手,沖她喊,「小娃娃,你笑什麼?」
祁念晃了晃手裡的豆漿杯,「沒,覺得你們打太極挺有意思。」
老爺子眉頭一挑,不樂意,「太極拳是以陰陽思想創立的武術,講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剛柔相濟,你們年輕人浮躁,看不懂就覺得可笑。」
祁念被他說得一愣,隨即笑了,這回是真的覺得這老頭有意思,「您別誤會,我不是歧視太極,沒有哪一門功夫天生就有高下之分,剛猛凌厲也好,柔緩圓融也好,大開大合的外家也好,講究內運的太極也好,背後都是體悟和生存智慧,只是……」
她頓了一下,唇角弧度還在,眼神卻認真起來,「只是感覺太極柔,我要破,一招就夠。」
亭子前的幾個老人全停下來了,目光齊刷刷轉過來,有人搖頭,有人面露不悅。
許老反倒來了興趣,他練了大半輩子太極,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
「小娃娃口氣好大,莫非你學過?」
祁念不扭捏,「會一招半勢。」
「哪半勢。」
「野馬分鬃。」她輕描淡寫。
老爺子哼了一聲,不多說,雲手一推,就勢一擺,四平馬穩穩站定,「來,我們來試試,你說一招破我,我站這兒不動,你只要把我逼退半步,我認你贏。」
祁念咬著吸管,但笑不語。
贏,那是肯定的。
一個護衛頭兒,連個老爺子都干不過,乾脆開培訓班講座得了。
現在猶豫的是上還是不上,贏,欺負人;不贏,說好聽點尊老愛幼,實際不丟人麼。
路邊一輛邁巴赫內,有人看得冷汗都出來了,生怕老爺子真衝上去跟人拼,畢竟這老爺子是真不服輸,傲得很。
副駕的助理程度向後詢問,「先生,要不要我過去。」
許言眯了一下眼,「你覺得她會贏麼。」
程度都懵了。
誰贏?
老爺子?
還是女子?
不管誰贏,可不能爭起來,許老那脾氣一爭起來,那是無止休的,功夫好點的,他纏。
不好的,更纏了。
是纏著笑。
今天這個時候可不能容老爺子胡鬧,厲家的拜帖都遞過來了,老爺子擺架子想冷一下,瞧著就要到見面時間了,許言才不得不來找人。
程度小心翼翼提醒,「厲家已經到了……」
許言淡然,「無妨,厲沉淵有的是耐心等。」
程度不再勸,視線轉回公園。
許老笑意更深,「小娃娃,莫非是只敢動口,不敢動手。」
祁念把豆漿杯往石凳上一擱,掃了一圈湖邊那些三五成群的老頭老太。
然後她應戰了,「我不欺負老人,讓您的保鏢來,我獻個丑。」
周圍人面面相覷。
一個暗紅毛衣的老太太捅了捅旁邊的人,「老許出門還帶保鏢?」
許老臉一黑,「胡說八道什麼。」
「那人家小姑娘怎麼知道的?」
許老一時噎住。
他是真帶了人,五個,散在公園外圍,連許言都不知道具體點位。
這丫頭一眼就全看穿了?
他不信邪,扭頭掃了一眼最近的長椅,那個看報紙的紋絲不動,報紙舉得方方正正,可腳尖方向朝這邊,露餡了。
祁念湊到他耳邊低語,「別怪他們,扮得像,就是翻報紙的速度太均勻,正常看報的人不會每一頁都停同樣的時長。」
許老啞然。
幾個老人笑得更歡了。
暗紅毛衣老太太起鬨,「老許你行不行啊,讓個小姑娘把底褲都掀了。」
「什麼底褲!」許老臉更黑,「那是……是小輩們不放心非要跟著。」
祁念彎唇,「老爺子,太極拳我沒正兒八經學過,但野馬分鬃是真會,不如讓您那位看報紙的朋友陪我過兩招,是騾子是馬,您自己蓋章?」
許老嘴角壓了壓,沒壓住,翹起來了。
這丫頭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跟他打,是給他留面子;點破他的保鏢,是告訴他「我看得出來深淺」;提議跟保鏢過招,是把選擇權又遞迴他手裡。
典型的晚輩不得罪人。
輸贏都不丟他面。
好聰敏的娃兒,他欣賞。
許老背著手,「小張,過來。」
看報紙的男人放下報紙,跨過二十來步,走得不疾不徐。
祁念眼神亮了一下。
行家。
小張在她三步外站定,「小姐,練過?」
「練過。」
「哪路?」
祁念想了想,「沒路,野路子。」
小張皺了下眉。
許老坐在亭子石凳上,有人遞了茶杯過來,他端著茶看倆人。
旁邊的老頭老太太還在嘀咕,「你猜她能接小張幾招?」
許老抿了口茶,他猜這姑娘能上天。
果不其然。
祁念一個大旋,小張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人已經半跪在地。
開玩笑,她跟南雲初都能打平手,普通保鏢,連熱身都不算。
程度在車裡看的目瞪口呆。
快。
太快了。
就這身手。
他愛了。
往後瞄一眼。
許先生勾唇一笑。
程度默默收回視線。
算了。
愛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眼驚艷,兩眼心動,三眼……
祁念撣了撣衛衣袖口,「承讓。」
小張服了,退到許老身側。
許老放下茶杯,「丫頭,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祁念沒答,從口袋慢慢掏東西。
保鏢瞬間警惕。
程度手已經搭上車門把手,「這女人怕不是仇家。」
許言面無表情,「把你眼鏡摘了。」
程度一愣,「先生?」
「戴眼鏡還看不清,不如摘了省事。」
程度:「……」
他悻悻縮回來,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司機忍不住笑,「程助理,人家掏的是名片,不是傢伙。」
程度定睛再看。
祁念正挨個發名片。
他嘟囔,「這年頭給老人推銷保健品門檻都那麼高嗎。」
許言冷笑。
南北倆傻子。
一個技術痴兒賀宴禮在厲沉淵身邊。
一個糊塗助理被他撿著了。
永遠跟不上江則的機靈、深謀遠慮的樣。
這還是選房表弟,一點沒遺傳家族基因。
氣不氣。
祁念一邊發一邊推銷。
「叔,拿著。」
「姨,收著。」
「幹什麼的這是?」有人翻來覆去地看。
名片上就仨字:祁念,一行電話號碼,再無其他。
「干護衛的。」祁念把最後一張遞給許老,許老沒伸手,旁邊暗紅毛衣老太太替他接了。
他知道這姑娘來歷不一般,不參與討論。
「護衛?」老太太念出聲,「保鏢啊?」
「不全是。」祁念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語調隨意得很,「安保,服務至上,無論金銀珠寶、傳家古董、貴重貓狗,還是您家裡那位到了年紀又不肯相親的孫輩,都保您一個省心。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不講人情,只看合同。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當交個朋友,回頭您跳廣場舞缺人手,我還能給您湊個數。」
管他需不需要,主打一個廣撒網,先把牌子打出去再說,這幫老頭老太能有保鏢開路,是普通人?
能接一單就夠了。
境內千萬,跨國上億。
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雖然這一兩億還不夠她養人,蝦米也是海鮮。
不嫌。
她正要接著吹,耳麥里刺槐的聲音突然響起,「隊長,耿璐鳴出來了,正門,上車了。」
祁念把豆漿杯扔進垃圾桶,朝許老一擺手,「老爺子,改天聊,來活兒了。」
許老沖她背影笑了笑。
程度看著祁念消失在公園側門,他回頭,「先生,走嗎?」
「嗯。」
邁巴赫拐上主路。
祁念跟著耿璐鳴的車,對方謹慎,到了一個岔路就拐出去,她沒敢跟太近,因為知道後面有車追著,是一輛白色雷克薩斯。
許言的邁巴赫在祁念身後不遠,程度也注意到了,「先生,有車跟著剛才那姑娘。」
許言翻著手裡的文件,眼皮都沒抬。
程度等了兩秒,沒等到指示,自己琢磨了一下,沒讓管,可也沒說不管。
他表哥嘛。
懂。
不說往往就是「你看著辦」的意思。
程度壓低聲音對司機說,「你看著辦,要做得小心,別讓人起疑心。」
司機跟他對一眼,心領神會,「程哥放心。」
下一秒,油門一踩。
邁巴赫突然提速,直直朝前面的黑色越野沖了過去,直接碰上祁念的車。
「砰」的一聲。
追尾了。
兩輛車同時停下,雙閃打開。
程度一拍司機後腦,「我TM讓你超過去,沒讓你撞人!」
許言一張臉黑得跟墨汁一樣。
好。
帶一個助理,操兩份心,生三份氣。
有臥龍必有鳳雛。
都讓他收著了。
撞誰不好。
撞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