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說完,她耳麥里忽然一聲尖銳的電流短路,耳膜都被刺痛。
南雲初一把扯下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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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煙花啞了。
遠光燈還亮著,除此之外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整座山像被一隻巨手捂住嘴,萬物噤聲。
厲沉淵是沉得住氣的男人,在北城,年輕一輩的風雲人物,是公認的幹大事,鎮場子。
能被這場景逼得陰森煞氣,著實罕見。
他目光鎖死山林,身體擋在南雲初前面,護著她往車邊退,「來了。」
不是祁念。
是敵。
賀宴禮反應也快,外斂內驚趕忙調試通訊台,頻道切換、信號檢測、應急頻率掃蕩。
一排排數字跳過去,全是空號。
信號又被掐了。
裡面的人全失聯。
他不敢出聲,只打手勢:「反制,撤。」
南雲初被半推半扶塞進車,腳剛抬起來,風穿過林子,帶來一股腥澀的野氣。
她側耳細聽。
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密密麻麻、貼著地面移動的聲音,不規則,卻整齊,不是人,人踩不出這種節奏。
「林子裡……有東西。」
厲沉淵沒反駁,他也覺出異樣。
就在所有人屏息後撤的那一刻,草叢被撞開,一群人跌跌撞撞衝出林線。
祁念跑在最前,邊沖邊吼,「快撤!山上放了狼!」
她身後一個戴銀灰面具的人背著青禾,青禾腦袋耷拉,手軟軟垂著,血順指尖往下淌,看起來像是快不行了。
再往後,刺槐帶隊員呈扇形殿後,人人掛彩,衣服撕裂,手臂全是深淺抓痕和齒痕,有人的槍已經換成近戰匕首。
他們還沒跑到安全區,狼群現身,從四面八方冒出來,三隻、五隻、二十多隻……
也許更多。
所有保鏢同時舉槍。
南雲初立刻張開五指,比了個「停」的手勢。
別開槍。
別出聲。
祁念讀懂了,帶人壓低腳步緩緩後撤,向大部隊靠攏。
這不是普通餓狼。野狼怕人怕車怕光,眼前這些,沒有野獸的狂躁,是一種詭異的冷靜。
有人養的。
不是隨便喂喂,是被餵過血、用活物訓出來的,它們懂得等待指令。
不能亂動,一動就失控。
人能談判、能博弈,可狼不行。
槍是遠程,狼是近身,尤其是這種訓過的,槍一響,頭狼發令,它們會集體衝鋒。
五十米外撲到面前只要三秒,而人從發現危險到抬槍瞄準扣扳機,至少要兩秒,第一槍還大概率打空。
一旦狼群突進二十米內,槍口還沒來得及調轉,狼牙已經咬住手臂,就算打中一頭,一百三十斤的衝擊力也能把人撲倒,剩下的幾頭會瞬間鎖喉、撕扯大腿和腹部。
換彈那幾秒空隙,更是足夠一頭狼把人撕碎。
南雲初拽住厲沉淵袖口,「它們在等頭狼下令,頭狼不動,不會亂撲。」
厲沉淵扶著她腰,另一隻手按上車門,「訓過的狼怕突發噪音,聽我口令,轟油門。」
「有把握嗎?」賀宴禮半蹲身子,隨時準備上車。
厲沉淵沒答。
因為頭狼出來了。
黑白雜毛的老狼,走得很慢,它一現身,四周的狼群同時偏頭,像在行禮,像在朝拜。
老狼停在三十米外,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望過來,先看車群,再看南雲初,眯了眯眼,嘴角微咧,仿佛在說:
我見過你。
在火光里。
在血里。
南雲初見過不少猛獸,可還是被震得心頭一顫,這根本不像狼,倒像是披著狼皮、注射過東西的雜交貨。
厲沉淵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一帶,「別怕,我在,不會讓任何東西碰你。」
這男人一旦落承諾時,神情溫柔又凌厲,越是認真,越是鎮場子,越有魄力。
南雲初惶然斂盡,順著他掌心力道,落進駕駛座,抓住方向盤,腳虛懸在油門,等厲沉淵數秒,也給其他人留出反應時間。
頭狼似乎等不及了,前爪下壓,後腿蓄力,那是撲擊的前兆。
「三。」
厲沉淵嘴唇翕動。
「二。」
頭狼低嗚,四周狼群同步壓低重心,草葉被壓彎的窸窣聲從四面八方聚攏。
「一。」
南雲初一腳油門踩到底,引擎咆哮震耳欲聾,大燈雪亮的光柱直射頭狼。
同一瞬,厲沉淵抬手連發三槍,頭狼本能向左一閃,偏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強行打斷狼群進攻節奏,搶出一個撤退窗口。
「上車!」祁念大吼。
所有人同時動起來。
厲沉淵三步翻進副駕,「走!」
南雲初猛打方向掉頭,車身剛橫過來,後視鏡就碎了,一頭大狼撞上副駕側窗,玻璃裂成蛛網,沒塌。
祁念那邊更猛,剎車油門交替輕點,一個甩尾把扒在後輪上的狼直接甩飛,狼在空中翻兩圈,砸地滾出幾米,又立刻站起。
面具人打開天窗探出半身。
「到車裡我還怕你?」
單手據槍點射,每一槍都沒有多餘的瞄準動作,擊發、收槍、再移,三頭狼接連倒下。
狼群攻勢出現一瞬間凝滯。
南雲初抓住空隙,猛地提速,車隊撕開包圍圈缺口,衝上省道土路。
十一公里後,厲沉淵讓她換座,男人接手,四十分鐘的路程壓到二十多分鐘。
車橫在大門口,熄火動靜還沒落穩,厲沉淵已經繞到副駕,一把橫抱起她往醫療區送。
醫生是北城跟來的婦產專家,早接到信,嚴陣以待,血壓、心率、胎監,全過了一遍。
超聲探頭一撤,醫生點頭,「胎兒穩定,沒有宮縮,總體沒大礙,臥床兩天,別折騰,別動氣。」
寸步未離的厲沉淵,聽聞結論,表情放鬆不少,安心了。
醫生交代完退出去,順手帶上門。
他在床邊坐下,拎起她搭在膝上的外套,袖子翻正,再托起她胳膊往裡送,「臥床,我聽見了,你也聽見了。」
南雲初摸著肚子,不理他,黎清歌那事,還沒翻篇。
「委屈了?」
厲沉淵手掌撐在床沿兩側,灼白的燈,逆光的他,萬分迷人。
「怪我瞞你她來南城,怪我騙你去見她。」
南雲初不吭聲。
房裡幽靜半晌。
厲沉淵挺煩躁的,又不能刺激她,只好忍著,哄著,「北郊馬場我讓人劃了片新草場,有匹小馬駒,兩個多月剛斷奶,淺灰,四蹄踏雪,你上次說想養一匹,等休息好帶你去看看,喜歡就留下。」
南雲初是想養馬。
但沒覺得歡喜,只覺得可笑。
兩個月前她在馬場看到一匹小馬駒,溫順軟糯,乖乖蜷在草場裡,模樣討喜得很。
當時動心跟他提過。他說什麼來著?
怕她騎,不許買。
再三保證只牽牽溜溜,照樣不鬆口。
現在倒好,因為黎清歌,不怕馬尥蹶子了,不怕她騎了,什麼都肯了。
粉飾太平。
她重新躺好,被子蒙過臉,「我累了,你出去。」
厲沉淵挪了地兒,靠著椅背沉默。
南雲初上半夜睡過一覺,這會兒不困,背對著他睜眼發呆。
各自陷在各自的思緒里。
再無一言。
……
二十分鐘後,腳步聲、低語聲、器械聲層層疊疊漫進來。
他們回來了。
南雲初掀被下床,厲沉淵按住她肩,「你躺著。」
她撥開他手,無視。
大廳一片忙亂,清創、上藥、包紮,醫護各司其職救治傷員。
祁念渾身濕透,眼睛通紅,拉住醫生,「先看青禾,她傷得重。」
青禾掩護她撤退時被狼撲倒,面具人突然出現打死狼才把人撈出,不知被咬到哪裡,青禾一直在流血,最後直接昏迷。
彼時兇險萬分,她無暇顧及太多,只能帶隊先行撤退,將重傷失血的青禾託付給面具人。
醫生立刻拎急救箱,「快抬擔架。」
「不用了。」面具人背著青禾進來,一嗓子凍住全場。
祁念像是沒聽懂,又像不敢懂,嗓音碎得幾乎不成調,「……什麼叫不用了?」
不用檢查?
不用搶救?
不用處理?
面具人無波瀾,「沒救了。」
人在驟然遭受巨大打擊時,會有幾秒的空白期,感官還在,但大腦拒絕處理信息。
此刻祁念,就卡在那幾秒里,她只覺得頭頂的整片天都塌了,往後踉蹌一步。
就一步。
然後雙腿撐不住,直直跪下去。
「祁念!」南雲初上前攙扶。
祁念拼盡全力壓抑崩潰,死死抓住南雲初手臂,良久,她借著力道撐起身,走到面具人面前,伸出手,想接青禾。
「把她給我。」
滿室溺在窒息里。
連一米八的刺槐肩頭都在抖。
面具人擰眉頭,突兀道,「人沒事。」
一句話,給全員干自閉了,所有人的表情,震驚、茫然、困惑,三合一打包。
南雲初扶著腰,冷冷問,「為什麼說沒救了。」
面具人掂了掂後背的青禾,「不肯走路,非要人背,懶癌晚期,不就是沒救了?」
祁念的眼淚將落未落,聽到闢謠又氣又想笑,「她怎麼沒動靜?」
垂手垂肩,氣息微弱,眉眼緊閉,看著和重傷昏迷別無二致。
「裝的。」面具人把青禾往沙發上放,踢了踢她小腿,「打不過狼,躺平裝死,怕被笑話慫,演起了重傷昏迷。」
那位「沒救」的主兒偷偷掀開一隻眼,餘光掃過四周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龐。
算了。
還是繼續合著吧……
「這種玩笑也敢亂開?!」祁念當即擼袖,「你裝死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我差點備好給你送行的東西!」
「隊長,莫衝動。」刺槐一本正經攔住,「等她傷養好了再打。」
嗯……
不是不打,是延期執行。
祁念瞧著青禾胳膊上猙獰的傷口,實打實的心疼,又憋著一肚子火,「把你身上的口子縫縫。」
驚心動魄的鬧劇結束,詞沒用錯,畢竟大家的心都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
傷員盡數前去處理傷口,其餘人清理返程車輛與裝備。
南雲初環視全場,最終視線定格在面具人身上,在山林她就覺得不對勁。
這人怎麼這麼熟悉?
而且祁念全然不設防,連最信任的副手都全權交付,最可疑的,厲沉淵戒備極重,居然放陌生人進來。
「端掉干擾器的,是你。」
面具人不回答,有時沉默比」是」還肯定。
賀宴禮瞥厲沉淵,倆人默契退場。
「你是誰。」南雲初追問愈發直接。
她直覺告訴她。
這人。
她一定認識。
面具人不裝神弄鬼,眉眼彎了彎,勾住面具往上一掀,再扯掉變音器。
「永夜,三號。」
清亮熟悉的聲音迴蕩室內。
她早就醒了。
不是今天,不是近幾天。
瞞著只為養傷,等一個最合適的歸期。
看清那張臉時,南雲初沒有驚天動地的失態,只是靜靜望著,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笑著笑著,溫熱的濕意染紅了眼。
過去數月,她夢到過三號一次,僅此一夢,再也不敢,怕貪心,怕上癮,怕夢裡越甜現實就越苦。
一次是恩賜,接連二三,她受不住。
受不住醒來從雲端摔進冰窟的感覺。
所以她選擇不看、不問、不靠近。
把夢封成一個孤本,至少在她的記憶里,三號曾好好歸來過。
南雲初撫上她左肋受傷的位置,「還會疼嗎?」
三號抿唇,搖頭,「不疼了,心裡念著終有一日能回到你身邊,所有傷痛,便都不值一提。」
「我作證!」青禾舉手,「她背我從半山腰跑到山腳,中間繞三道溝翻兩道坡,我趴背上晃得快吐了,她是一口氣不喘,汗都沒怎麼出。」
祁念早就知曉此事,林中三號自報身份,她才肯把人交出去。
她拎起醫藥箱往青禾面前一放,板著臉,「行了,知道了,三號回來,最高興的不是洛寧,是你。」
以前出任務,永夜隊碰到祁念隊經常送餅送水,餅是普通的餅,水是普通的水,但在茫茫沙海里,那就是最金貴的東西。
就這樣一來二去全熟了。
青禾崇拜欣賞三號,挺靦腆的小姑娘,平常沉默寡言,在三號面前話多嫌不夠,見著面就黏上去切磋,眼裡全是對彼此的欣賞:
青禾:我聽說你是很優秀的副手。
三號:嗯,我聽說你也很不錯。
青禾:你牛。
三號:你更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