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雨中疾馳,六輛車首尾緊咬,越靠近無名山,雨越小。
南雲初的手機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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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滅。亮,滅。
屏幕上是同一個名字:厲沉淵。
第六遍,她關機。
丈夫的電話被其他女人握在手中,她做不到心如止水,做不到沒有一丁點酸澀、疑慮、芥蒂。
她一邊駕駛,一邊問副駕的刺槐,「祁念最後信號在哪斷的?」
刺槐展開掌上衛星圖,指尖一點,「東北方向,最後一跳。」
一句話足夠了。
普通屏蔽會讓信號慢慢衰弱、斷續、掙扎,但一刀斷成死寂,只有一種可能,定點大功率干擾器,把整片區域捂成了鐵桶。
不端掉干擾器,人進去就是瓮中捉鱉,裡面的人聯繫不上外面,外面的人也搜不到裡面。
「索納在山上架了干擾源。」南雲初腳下油門沒松,六輛車在省道支線甩出一整道濕亮弧線,「挑八個手腳利落的,沿東北方向摸排,先把干擾打了,信號一回來,祁念就知道我們到了。」
「收到!」
南雲初切通訊頻道,「二號脫隊,全速前壓,熱成像掃山。」
二號車轟油,越過邁巴赫搶進前方。
索納既然敢把人逼進山里,就不是為了關。
他要獵。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進山是送靶子,雨夜能藏身、藏聲,但藏不住人的體熱。熱成像不挑天氣,不分晝夜,是今晚唯一的眼睛。
「你帶一小隊,熱成像鎖位,靜默潛入。」南雲初對刺槐說,「只找人,繞陷阱,萬一撞上了,保命第一。」
刺槐點頭,開始點人。
距山腳一公里,刺槐帶人下車摸進山林。
南雲初把車停在山腳,不再動了。
她不能進。
她要留在這兒演一出猶豫。裝作忌憚山中殺機,假裝遲疑不敢深賭山中陷阱。
也得給進去的人留條路。
若前方真是死局,外面至少還有人能接應;若身後有人包抄,她橫在這裡,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
耿家。
耿璐鳴半倚在貴妃榻上,酒杯在指間轉,不喝,等人報喜。
助理捧著平板衝進來,「小姐,南雲初到山腳了!」
實時畫面里,邁巴赫打頭,悍馬壓陣,停在山路入口。
耿璐鳴唇角一勾,抿了口酒。
「放。」
一字落定。
剎那間——
萬簇煙花騰空而起,碎金流火鋪開漫天霞光,五顏六色的一團堆在上空,光把雨絲照成金線。
「真美。」耿璐鳴對著天花板笑出聲,「南雲初,你最喜歡煙花,今晚我送你一場永生難忘的。」
助理及時捧上,「小姐初次交鋒就壓她一頭,論心計,她差得遠。」
耿璐鳴早算到南雲初必有部署,不管對方出什麼牌,她手裡都捏著槓上開花。
接連炸開的強光讓熱成像瞬間過曝,操作員視野一片慘白,數秒內根本分不清敵我熱源。
轟鳴更是絕佳遮蔽,震天的響動吞掉槍聲、腳步、呼救,什麼也傳不出來。
視聽雙絕,封死。
厲沉淵護著南雲初,上面又要留祁念的命,她不便正面下手,那就一邊清旁支,一邊送他們一場噩夢重溫。
……
賀宴禮一路超速追趕,抵達時,天上就在炸煙花,金光如雨,密密匝匝的迸裂、散落、再攀升,一層層地往外拱,把整個夜空都燒著了。
南雲初立在車邊,靜靜抬眸凝望,站得直,站得孤涼。
賀宴禮的血液在這一刻涼了半截。
這不是美。
是那晚永夜的天空。
山林、雨夜、火光、槍聲、血和雨混在一起,永夜被屠的天塌地陷,四面八方同時炸開死亡,兩者情境區別只在於境外敢用炸藥。
這,只能披著犯罪界的美顏濾鏡刀人。
賀宴禮側過身,用肩膀擋住不斷落下的光。
「別看。」
南雲初聽不見一樣,不為所動。
夢魘假象、聲光影障。
一念沉過往,一念破千重。
過往是劫,不是鎖。
她會銘記那年的痛,但絕不會任由舊事桎梏當下步履,更不會讓一模一樣的絕望,降臨在身邊人身上。
瞬息之間,她收回視線,強勢控場,扣住通訊耳麥開始下令,「刺槐,借噪掩形,煙花一炸就動,一落就停,速度要快。」
耳麥立刻傳來回訊,刺槐粗重喘氣,意外道,
「干擾器被打掉了,我們還沒到位,有人提前動了手。」
刺激,今晚太刺激了。
小小祁念,三方人馬入場。
一方索命,一方救人。
一方匿名玩家暗地操作,幫完不露面,是善,還是哪個大佬開小號,想摸一把閒牌?
不等南雲初深思,刺槐再度報訊,「信號全面恢復,已接通祁隊頻段,五分鐘內即可匯合!」
她拇指一推,子彈上膛,往密林方向走。
「你幹什麼?」賀宴禮心臟今天真是負荷了。
南雲初不解釋。
她是護衛,不是附庸,不標榜正義,不自詡高尚,這個時代,轉發即正義,情緒即真相,她不以此作為行動的準繩。
她不匡扶誰口中的公道,不清掃誰眼裡的邪惡,這些宏大的敘事,交給英雄去書寫。
她是護衛,只是護衛。
她只做兩件事:把僱主安全帶回來,隊長安全歸來。
但……
全員歸隊,同樣重要。
沒有誰是可以隨意被捨棄。
已經躲在背後夠久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離山近一點,再近一點,吸引索納注意,給隊友爭取脫身時間。
賀宴禮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她懷著孕,總不能硬把人塞進車裡。
正為難。
一道凌厲破風的車鳴,黑色邁巴赫近乎失控地急剎,橫在兩人身後。車門甩開,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而來。
碎金流光下,厲沉淵的唇鼻更加英氣立體,一張五官濃度極高的建模臉冷到極致。
一路壓著的怒、憂、後怕,在看見南雲初要往深處走時,徹底頂到臨界。
「上車。」
南雲初握槍的手沒松,甚至沒回頭,「祁念在裡面。」
「我知道。」厲沉淵在忽明忽暗之中,陰鬱,冷寂,「上車,剩下的我來。」
「你來?」南雲初驟然回頭,一聲冷笑輕淺溢出,她抬眸直視他,目光灼灼,步步逼視,「你從哪趕來,北城?」
她明白,此刻生死當頭,不該糾纏兒女情長,可人心不是理智可控的器物。
厲沉淵不否認,不解釋,伸手便扣住她的手腕,「上車再說。」
南雲初不順從,利落避開他的觸碰,眸底涼意更甚,「黎清歌在南城,對不對?」
厲沉淵瞳孔一黯,他早料到這一關避無可避,但直面這一刻,又沒了氣勢,沒了抵抗。
無從解釋。
「墨寒談判要全頻屏蔽。」
「嗯,我懂。」南雲初沒有歇斯底里的喊,「你騙我,是為我好,談判要卸設備、場地要全頻屏蔽、身不由己、萬般無奈,黎清歌懂事,能替你接電話,替你傳話,替你守著所有不能讓我知曉的機密。」
她扯了扯唇角,像是自嘲又像諷刺,「我也很懂事,不會無理取鬧,不會追根究底,更不會不分場合地拖你後腿。」
厲沉淵五指緩緩收攏,拳頭咯吱響。
骨頭仿佛要攥碎了。
「你一定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南雲初不想跟他吵,祁念沒出來,對錯、隱瞞、隔閡,所有事,都可以往後放。
她手指勾著槍機。
平舉,往上。
扳機扣下。
對準空中就是一槍。
她冷冷抬眸,「這山,我進定了,你,攔不住。」
厲沉淵面孔結霜了,沒有半句廢話,左手把西裝外套一把扯下來甩給身側的保鏢,袖口往上一擼。
「大可試試,看我能不能攔。」
兩人之間的張力瞬間拉至頂峰,一觸即發。
賀宴禮見厲沉淵燒紅了眼,寒毛都豎起來了,真是頭都要炸,裡面一戰,外面還有一戰。
他夾在中間像個和平鴿,翅膀都不知道往哪扇,最後還是選擇先穩住兄弟。
他一手攤開攔住,一手朝南雲初虛壓,「吵歸吵,別打架,她肚子裡是你兒子,親生的,出事誰都扛不住!」
厲沉淵被他拽得偏了一下肩。
視線釘在南雲初臉上。
賀宴禮也轉向她,語速快得像一口氣撐不到底,「祁念不是你一個人的朋友,裡面的第三方是我們自己人,二十分鐘前托卡把索納一家全請去喝茶了,不出十分鐘他就得先喊停火。」
如果不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厲沉淵能這麼淡定自若麼。
他就服了這兄弟,明明是最親密無間的人,非要搞成最需要打報告、寫申請的「合作方」。
明明共享著最深的秘密,卻要像對手一樣互相試探底線。
那也真是沒法,麻煩事一大堆。
南雲初跟黎清歌不一樣,一個太強了,強到厲沉淵根本壓不住;一個太「弱」了,弱到厲沉淵覺得不給保護不行。
有些事不瞞不行啊,南雲初就不是個大家閨秀,是野馬,要狂奔的。
事業敗了可以重來,人手摺了可以補,但倘若她有一丁點意外,厲沉淵沒有替代方案。
南雲初不莽撞,有救星她還冒什麼險。
收勢。
男人兩步跨到她面前,想卸下武器彈夾,南雲初不讓。
「撒手。」
南雲初寧願扔了都不給他。
指尖一松,槍掉地上。
厲沉淵本來是很生氣,現在好了,不止生氣,還氣笑了。
「耍橫。」他高大的身形壓低,遷就著她的視線,「祁念這會兒不是在轉移就是在反打,你進去是想救她,還是讓她救你。」
南雲初別過臉,攏了攏被風吹亂的外套,「我沒那麼蠢,進去送人頭,外圍架個支應點不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