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回到別墅,賀宴禮正坐在客廳沙發閒散刷著手機。
她換鞋抬眸,環視一圈空蕩的廳堂,「他人呢?」
賀宴禮刻意避開她視線,敷衍道,「北城突發急事,臨時連夜趕回去了,讓我留在家裡轉告你一聲。」
南雲初有幾分狐疑,就算走得再急,一通短訊便能交代清楚,根本不必讓人專門等候。
「什麼急事?」
「一樁跨境併購的資金鍊突發紕漏,必須他本人到場簽字敲定。」賀宴禮答得流暢,「怕電話里說不清楚,惹你胡思亂想。」
南雲初沒再追問,累了,打算回房。
剛踏上兩級台階,她又驀然駐足,「你今晚住這兒?」
賀宴禮嗯一聲,「臨時處理幾條加密通訊,住酒店來回折騰太費時間。」
南雲初心底那股怪異的違和感始終縈繞不散,說不清源頭,卻格外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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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打算先洗澡,打開衣櫃看見男人的西服,手有想法似的,點開微信,給厲沉淵發去一個軟乎乎的探頭表情包。
那頭幾乎秒回。
寥寥幾字,強勢叮囑,「老實在家,不許亂跑,有事找賀宴禮,解決不了再打給我。」
南雲初指尖輕觸屏幕,「不能直接找你?」
「能見度低。」厲沉淵言簡意賅。
南雲初信,機密終審,通訊屏蔽是常態,「多久回?」
「明天。」
南雲初握著手機默然出神。
明天……
先拿錢暫時穩住索納,應該沒問題,等厲沉淵回來,再商議借許言,現在說沒用。
許言謹慎,況且交情淺薄,沒熟到一通電話就能讓人赴湯蹈火。
只是她現在心慌得厲害,好似有一場風暴蓄勢待發,轉瞬就要席捲一切。
放心不下祁念,她終究叮囑道,「無論要做什麼,提前告訴我。」
……
與此同時,祁念已經在擦武器了,桌面亮著一台手機,屏幕定格在一段視頻里,是環山別墅。
鏡頭忽然翻轉,一名東南亞男人對著鏡頭陰笑,吐出一串泰語。
祁念與青禾聽得懂——
「我快找到他了。」
青禾五指死死攥緊,祁念養父不在公開療養院,被秘密安置在私人獨棟別墅,醫護安保全是自己人。
「索納能查到此處,用不了半天,必然順藤摸瓜找到阿爸。」
祁念繼續擦拭,平平靜靜。
手機再一次震響,是索納發來一個精準定位,配字狠戾直接:凌晨十二點,帶錢過來,不來,就讓你大哥來。
對方聰明了,不給喘氣機會,知道給的時間越多,準備越充足,越不好對付。
「通知洛寧嗎?」青禾問得急促。
祁念淡淡,「去。」
青禾離開十分鐘後。
她檢查武器、上膛、復位,別在後腰,驅車直奔索納指定地點。
對方有埋伏,帶人只會徒增傷亡,與其拖累全隊,不如只押自己,沒有負擔,撤退時不必分心。
左右活著也是等死。養父在,指不定哪天就被推出去跟那幫兒女內鬥;不在,他們更饒不了她,這是一場註定不對等的賭局,贏面是未知的天意,既然無解,那就選痛快的。
午夜十二點。
一聲炸雷加閃電,白光從窗簾縫灌入,半張床被照得煞白。
南雲初猛地睜眼。
喘。
她抓著被子,太用力手指都絞得發白。
被噩夢驚醒的。
夢裡祁念說:別來。
然後往黑壓壓的樹林深處走,越走越遠,再出現時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她抓起手機,撥祁念。
三個,無人接。
翻出青禾的號,關機。
又一道閃電劈落,整間臥室熾白,緊接著滾雷碾過屋頂,佛天也在塌。
南雲初披上外套,驚魂未定邊走邊喊,「賀宴禮。」
賀宴禮在客廳調試網絡加密系統,聞聲抬頭,「樓下,怎麼?」
南雲初扶著腰下台階,「查祁念的位置。」
「她不是在東廂院子嗎?」賀宴禮懵了,這女人大半夜挺著肚子說查一個在家的人,不曉得是夢遊還是夢魘了。
「別追問。」南雲初鮮少有這般沉不住氣,「馬上查。」
「不用查了。」一名渾身濕透的男人進來,刺槐紅著眼,「我是祁隊的隊員,代號刺槐。」
南雲初銳利盯著他,「說重點。」
拒絕抒情,拒絕鋪墊,拒絕一切廢話。
刺槐抹了把臉上的水,「祁隊出去一小時了,十五分鐘前發回最後一條定位,說遇上破胎釘,被逼進一座無名山,隨後信號中斷。」
轟——
閃電再次劈落,南雲初的側臉被照得冷白,冷得無情,「她帶了多少人。」
刺槐垂下頭,「祁隊打算自己去,青禾悄悄藏上車,跟著走了。」
南雲初沒發火,但眼底那層霜凍得人發怵,「為什麼不第一時間通知我?」
刺槐坦然迎上她極具威懾的目光,從口袋取出密封防水袋,雙手遞上前,「是祁隊的命令,她出發前特意留下一段錄音,如果回不來,所有合約繼續生效,剩餘隊員按原計劃完成安保工作,結束後,願意跟您的就留下,不願意的拿一筆安家費,就地遣散。」
南雲初一揮手,錄音筆摔地上,「全員集結,五分鐘後出發。」
刺槐一霎感覺希望來了,「是!」
她要親自去撈人,賀宴禮當即攔住,「不行!你不能去!」
南雲初充耳不聞,回房換衣服,懷孕不代表她就此淪為廢人。驅使她行動的從來不是一時熱血,更不是不計後果的魯莽。
道義本就沒有唯一標準答案,腹中是命,山里那倆也是命,倘若當初不是她執意挽留祁念,對方根本不會捲入這場無休止的紛爭。
她欠的。
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護好孩子,再拼盡全力將兩人平安帶回。
肚子顯懷,穿不了作戰服,黑色長裙,灰色針織外套搭在外面,槍,在手中。
溫柔與殺氣並存。
賀宴禮再攔,擋在樓梯口,「你冷靜,肚子裡那個還沒學會翻身,先別急著帶他翻山,信號還在動,說明在轉移,沒正面遇險,給我兩分鐘,找厲沉淵調度應急組,你定方案,雙線推進勝算大。」
南雲初瞥腕錶,「一分鐘。」
「好,好。」賀宴禮握著手機往落地窗那邊退,一邊退一邊目不轉睛盯著南雲初。
他方才已經反覆撥過七八遍,無應答。
這一分鐘是在賭運氣。
「厲沉淵快接啊,」賀宴禮咬牙小聲吐槽,「不然你兒子長大天天在你面前唱《爸爸去哪兒了》……」
時限將至。
全程沉默等候的南雲初,在最後十秒來臨之際,直走向大門。
賀宴禮立刻衝上前,雙手張開阻止,「最後一次!我再撥最後一通!不管接不接,我絕不攔!」
「二十秒。」
賀宴禮指尖發狠,幾乎要戳碎手機屏幕,將亮起的通話界面遞到南雲初眼前。
撥號時長正在跳動。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都敲著賀宴禮的神經,南雲初有閃失,不止他脫層皮,誰的日子也別想好過了。
二十秒,南雲初繞開他。
剛走兩步。
「通了!」
她接過手機按擴音,剛要張嘴。
「宴禮,有什麼事嗎?」
一個女人聲音傳來,軟軟的,得體的,熟稔的語氣,「沉淵現在忙著處理要事,不方便接電話,有什麼事,我替你轉告。」
是黎清歌。
賀宴禮內心爆裂,暗暗罵。
臥槽!還不如不通!
這TM比不通更可怕!
南雲初一言不發,沒質問,沒發怒,唯有唇角,緩慢地勾起一抹淺到極致的弧度。
似冷嘲,似漠然。
有時候,一個人的沉默比一千句質問都重,而那一抹笑比一整片雷雨都涼。
賀宴禮感受到了,從頭麻到腳。
南雲初將手機塞回他手中,繼續邁步向外走,這一次,再也不猶豫。
電話那頭,黎清歌蹙起眉。
她疑惑,十幾通連環來電,對面一句不吭,賀宴禮向來穩得住,若非十萬火急不會這樣。
想來,是出大事了。
厲沉淵在二樓包間,跟墨寒的人談判,對方多疑,本人不來先派助手踩點,要求不帶任何電子設備,否則拒絕談判。
黎清歌暫時不現身,在五層頂樓,她把手機遞給待命保鏢,「告訴厲先生,賀先生來電,很急。」
主談判包間。
厲沉淵一身挺括黑色西裝,周身是頂級博弈者的戒備氣場,他唇邊銜著一根煙,墨寒拖了半小時還不露面,耐心快耗盡了。
保鏢遞手機低語。
他狹長黑眸微抬。
墨寒助手不悅,「厲先生,壞規矩了。」
厲沉淵接過手機,「你主子貪生怕死,格局淺,扔助手試底線,我清場卸設備等半小時,體面給夠了。」
助手拍桌,殺氣騰騰,「厲沉淵,是你在求我們……」
厲沉淵身後七把槍同時抬起,直指助手眉心。
對面五人立刻回敬。
男人漫不經心地喝茶,一張臉從容無畏,眼皮都不撩一下。
漠視。
當著一屋子槍口,回撥。
「說。」
賀宴禮快言快語,「索納搞事,祁念被困山上,信號中斷,南雲初去撈人了,我根本……」
厲沉淵眼前一片片的漆黑,血液衝撞著五臟六腑,恨不得撞裂了他。
直接掐斷,起身。
「轉告墨寒,想知道他老子怎麼死的,下次在這等三刻鐘。」
走廊燈火清冷,男人步履如風,一眾保鏢緊隨其後快步追隨。
厲沉淵隨手扯松領帶,戾氣有九分了。
到停車場他拽下司機,上駕駛座。
雨夜,高架,邁巴赫,兩輛車。
一輛朝山里沖,一輛朝山里趕。
途中厲沉淵撥號江則,「聯繫托卡,索納一家老小一小時內全控制住。」
有些人的憤怒是火,燒得越旺越張牙舞爪;有些人的憤怒是冰,越冷越沉,越沉越致命。
厲沉淵此刻的怒意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它是海,表面平靜,底下暗流足以撕裂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