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借許言

  耿璐鳴定十點登門。

  南雲初擺脫厲沉淵,下樓候著。

  頭一回照面,不能盤問、施壓、套話,只能造境、觀心、捕微瀾,去判出她到底是不是中間人。

  十點整,耿家車停在大門外。

  傭人捧著錦盒入內,臉色不太對,「太太,耿小姐沒下車。」

  南雲初沒接話,也沒惱。

  「打開。」

  盒子一掀,一柄玻璃種帝王綠玉如意,光看水頭就知七位數往上,底下壓著一張素箋,八個字——

  雲山霧重,改日再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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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完,抬手推回去,「耿家怎麼解釋。」

  「耿小姐忽然身體不適,怕過病氣給您,打算擇日再來登門賠禮。」

  她唇角微微一彎。

  這病,怕是叫「不想見」。

  耿璐鳴從一開始就無意登門,這份重禮只為傳遞一句暗示:萬事,未必盡如人意。

  祁念從外頭踱進來,瞥了眼錦盒,「擺譜?還是遛你?」

  「都不是。」南雲初合上匣蓋,「是留白。」

  書畫之道,妙在留白。

  權術之道,毒也在留白。

  雙方不見面,她便無法摸清耿璐鳴的底細,敵友莫辨,一場空赴的邀約,把所有懸念、揣測、推演的枷鎖,盡數拋給了她。

  與此同時,高速路上。

  耿璐鳴倚在后座,素裙清甜,一張臉天生讓人放鬆警惕,感覺這樣一張無害面孔,絕不可能是壞種。

  開車助理是她心腹,忍了一路疑惑終於問,「我們專程趕來,又帶了重禮,最後連門都不進,這趟圖什麼?」

  耿璐鳴眼帘微掀,聲音軟糯糯的,「時機未到。」

  「那何必白跑?」

  她漫然摩挲腕上玉鐲,「南雲初習慣把所有變數窮盡,只要我踏進院門,她便有了答案,我不露面,她就永遠停在『可能』二字上,在『可能』里泡得越久,心力耗得越狠。」

  這是要熬鷹,損人精力。

  方坤屢戰屢敗的教訓,助理顧慮重重,「只怕難以奏效,南雲初沉得住氣,祁念不好攻克。」

  「沒人能做到無懈可擊。」耿璐鳴模樣依舊恬淡無害。

  「可那兩人確實嚴絲合縫。」助理評價不低,「上次盤山公路伏擊,祁念孤身牽制十幾名配備夜視儀、消音槍械的僱傭兵整整一夜,就連境外的巴哼都栽她手上。」

  「方坤敗得愚蠢。」耿璐鳴挺嫌棄他的,「智力局打成肉搏,人找人、槍對槍的手段,拿短處撞人長處,他不輸誰輸?」

  「那我們從哪破?」

  窗外兩旁的行道樹往後退,光影在耿璐鳴臉上交替,骨相浮出來,皮囊還是甜的,光一撤,那甜便露了餡。

  「三個月。」

  助理一時沒跟上思路,「什麼三個月?」

  「索納手裡那筆錢,揮霍得差不多了。」耿璐鳴褪下玉鐲,換上一根細鏈,「剩下六千萬尾款,讓他去找祁念要。」

  助理審慎的遲疑,「索納怕是不敢登門,斷臂之痛還沒消徹底,再者,祁念未必肯再掏。」

  耿璐鳴抬腕,欣賞那根能勒斷呼吸的細鏈,「那就讓索納換個問法,問她,這筆錢是留給自己,還是留給臥床不醒的養父?」

  助理震驚,「昏迷了?」

  耿璐鳴意味深長,「兩根肋骨四千萬封口,她錢多人傻?」

  一年前祁念養父病重昏迷,全靠儀器續命,這秘密除祁念自己,只有四個人知道,所以每隔兩個月她必須回去一趟,不是地盤遭覬覦,而是餵那群豺狼一顆定心丸,換替身放段錄像,老頭還在喘氣,就是不願見人。

  「那幫兒女要是知道親爹半死不活,第一個就要聯手做掉祁念。」助理急功近利,出謀獻策,「我去放個風,讓他們狗咬狗?」

  耿璐鳴比方坤清醒得多,殺一個人,下策,毀她最在乎的,中策,讓她親手毀掉自己最在乎的,那才叫上策。

  她要割裂祁念和南雲初的羈絆。

  以鮮血為刃。

  讓祁念親眼目睹身邊人逐一倒下,尋不到墨寒,還要持續承受折損。

  禍事無窮無盡地湧來,她倒要看看,這二人還能不能繼續同聲共氣!

  耿璐鳴闔上眼,笑意薄而涼,「青禾,處理掉。」

  ……

  傍晚。

  祁念正在亭子裡調烤爐,緊繃幾個月,今天趁有空,松松弦。

  山間視野最好的亭子,吹著晚風喝兩杯,剛閒下來喘口氣,手機震了。

  她劃開。

  大自然的暖風和冷箭全在一分鐘內到帳,人間天堂直掉人間地獄。

  索納一條消息先是無關痛癢的寒暄,假意問候近況,順帶告知巴哼肋骨傷勢已然痊癒。

  再是訴苦,哭訴四千萬揮霍一空,馬爾地夫奢靡度日花銷驚人,兩人在沙灘曬太陽的排面,比想像中吃錢。

  最後,圖窮匕見。

  只一句:六千萬尾款,你打算留給自己,還是留給那位久臥不起的乾爹?

  祁念指節一緊。

  誰泄的?

  南雲初察覺到驟然凝滯的氣場,當即放下手中物件側身看來,「出事了?」

  祁念默不作聲遞過手機。

  短短數行字,南雲初就洞悉全盤陰私,「針對性做局,有內鬼?」

  「不可能。」祁念相信隊裡全員忠臣,「知道這事不超過五人,五張嘴,每一張都用命驗過。」

  內鬼排除,矛頭直指翠屏山。

  頂級搭檔的默契,用不著說話,眼神一碰就知道要掀誰。

  「不會是方坤。」南雲初率先否決,「以他的行事格局,拿到線索只會通風報信交給你名義上的大哥,那邊來抓人更省事。」

  祁念垂眸,再度篩除,「也不太像是許言,他真站翠屏山,早跟厲沉淵斗得難分勝負,不可能留出三個月窗口期讓我們準備。」

  南雲初認可,許言始終游離在所有圈層之外,獨來獨往,厲沉淵從未察覺異動,自然不可能是暗線。

  層層剝離,就剩操盤的中間人。

  也只是推測。

  中間人位居方坤之上,信息互通,現在一靜一動,誰在台上、誰在台下,看不清。

  祁念素來利落果決,從無內耗糾結,她的人生信條四個字,不慣毛病。

  軟著低頭給錢,是示弱;硬著正面死扛,是魯莽,二者皆是對方想看到的局面。

  兩條都不走,蹚第三條。

  「既然對方執意伸手找死。」祁念鋒芒乍露,冷冽逼人,「那就直接斬斷這隻手。」

  甭管中間人是誰,遇襲必反、遇局必破,先廢掉跳出來的索納。

  反擊,打碎對方試探的僥倖心理,讓他們看清,這些不入流的陰私伎倆,撼動不了分毫。

  南雲初想得深,顧慮暗藏的風險。

  她蹙眉提醒,「貿然動手,等於公然掛牌,不怕變成行走的懸賞令?」

  祁念極致的蔑視,「有膽儘管來,家裡那群人沒實證,奈何不了我,真敢鋌而走險,正好一鍋端,省得日後沒完沒了作祟。」

  南雲初往烤爐里扔兩根炭,火星躥起來,燎得她眯眼,「我能幫你做什麼。」

  祁念坦蕩無扭捏,「別的不需要,幫我借一個人。」

  南雲初略有詫異,「誰?」

  「許言。」

  這兩個字一出,南雲初瞬間頭大,倍感棘手,「錢、人手、資源,全都能給你調動,唯獨許言,我真做不了主,且不說他願不願,厲沉淵頭一個不樂意,上次借老爺子情面,這次是純粹私人人情,他不翻臉都算涵養好。」

  每個地盤都有地頭虎,許言是南城那頭虎,厲沉淵和他三個月不碰面,王不見王,避其鋒芒,如今要他去求一個方便,這樣比輸一場還難受,因為連打都沒打,就得先把姿態矮下去半截,他寧願炸了翠屏山都不會妥協。

  祁念心知肚明,她從來不是依附旁人、束手待斃的性子,要許言不是為撐膽,而是制衡。

  求助是信任,是默契,而非別無選擇的依賴,能成,錦上添花;不成,亦可獨當一面。

  她鬆口氣,「請不動就算了,我另謀對策。」

  這灑脫的模樣,南雲初反倒不是滋味,一路走來,祁念始終為她披荊斬棘,闖荒山,髒活險活一力包攬,從無半分怨言。

  「非他不可?」

  「不。」祁念隨意撣了撣袖口沾染的塵灰,「是他最合適。」

  南雲初沒直白應下,也沒徹底拒絕,揉著眉心,好一會兒,「我儘量。」

  ……

  賀宴禮中午落地南城,到宅子直奔厲沉淵書房,三道熱茶沏盡,文件攤滿桌面,二人連軸敲定數項布局,還沒聊完。

  賀宴禮重新注水烹茶,推一盞過去,「路上聽說一樁有意思的事。」

  茶盡,厲沉淵抽紙擦手,「講。」

  「耿家要聯姻。」賀宴禮神神秘秘,「對象不是南城新貴,也不是政壇世家,你猜誰。」

  厲沉淵心裡有譜兒,他收到風了,「許言。」

  耿家老牌世交趙家老二在飯局上漏了底,耿老大連日跑許家,每回都帶四小姐的照片。

  賀宴禮往前壓身子,有些擔憂,「許家要是不知道耿家底子多髒,這事兒會不會成?」

  翠屏山的黨羽,他們查過,許家沒沾,但萬一兩家真合了,耿家嫁的不是女兒,是禍,許家從此白染黑。

  厲沉淵倒是從容,「成不了,許家有心,拖不到現在,耿家最鼎盛時都沒鬆口,如今只剩那點商業資源,打動不了許老頭。」

  賀宴禮可是聽聞另一個精彩版本,「趙老二酒後說,耿璐鳴十九歲就認識許言,兩人有過一段,耿家當年主動上門探口風,許老嫌耿璐鳴性子軟、年紀輕,扛不起許家主母的擔子,當場拒了,之後許言多年不婚,是在等自己徹底掌權、不再受長輩管了,再定耿璐鳴。」

  厲沉淵頭一次露出荒謬的表情,「他有這麼深情?」

  賀宴禮不質疑真假,他一位南城同窗,早年在商業晚宴親眼撞見耿璐鳴坐許言的車離開,這次傳出聯姻消息特意再一次核實,確有其事。

  他戲謔調侃,「你都能栽南雲初手裡,許言比你多什麼?多副眼鏡就多份理智?」

  厲沉淵端起茶盅喝一口,「我比他眼光好。」

  賀宴禮笑出聲,「是,你也比他有活,許言是有一段過往,你是有一套追逃記錄,他是能等,你是猛攻。

  南雲初跑一次,他摁一次,越跑越要登頂,越跑越要把人制服。

  厲沉淵不接玩笑,隨手收攏滿桌文件,「備拜帖,送許家。」

  賀宴禮夾煙的手一頓,身體坐直,「你要插手這事?」

  厲沉淵雲淡風輕解釋,「遞句話,提個醒。」

  君子之交,點到即止。

  他爭勝負,也惜對手。

  不懼正面強敵,卻不屑髒污伎倆。

  商場他不會對許言留情,可若栽在耿家陰私齷齪的手段里,可惜。

  窗外有鳥撲稜稜飛過,影子掠過書案,又消失在山林深處。

  賀宴禮沉默一瞬,「許家先放放,墨寒那邊等不了,明天前不給結果,他要回碎星。」

  厲沉淵這段時間抽不出手,都是賀宴禮在跟,「安排見面,約出來。」

  「約不了,黎清歌我搞不定。」賀宴禮挺無奈的,「她要跟你當面談。」

  拉攏墨寒,話不能全吐,什麼能答、什麼閉嘴、什麼模糊、什麼規避,這些要黎清歌配合,但她只信得過厲沉淵。

  男人壓下不耐,沉聲問道,「她在哪?」

  賀宴禮帶來南城了,安排在一個高檔小區,專人看護。

  「瀾灣。」他略頓,「要告訴南雲初嗎?」

  厲沉淵沒答覆。

  無聲,即是答案。

  賀宴禮瞬間瞭然。

  得瞞。

  這不是刻意隱瞞,是別無選擇。

  不能篤定祁念是否會私自尋上墨寒,更無法預料二人碰面會不會直接爆發衝突。

  厲沉淵傾盡所有,沒有落敗的餘地,他不允許計劃失控,孟秉山位置夠高,調查組運作多年,依舊沒能撼動那人,明面上的對手有方坤、索納、耿家,往後會不會有葉家、劉家入局,預料不到,但無一方是易與之輩。

  尋不到扳倒那人的確鑿證據,一旦對方搶先反撲壓制孟秉山,所有人都難逃一劫。

  人多能打算不上優勢,拼智,一對一才更有機會,所以墨寒,必須爭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