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糾紛總算暫告一段落，等把後續事宜全處理妥當，天色早已浸在墨色里，一行人舟車勞頓，個個面帶倦色，厲沉淵沒提回北城的事，直接讓人在州城市區訂了酒店。
對這種臨時出差，厲沉淵早習以為常，後備箱裡常年備著換洗衣物，隨時能應對突發狀況。
南雲初卻沒這準備，趁著換班的空擋，她索性去附近商場買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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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完款經過走廊拐角時，兩道熟悉的身影撞進眼裡，正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還有舉著鋤頭鬧事的年輕人。
兩人正站在那兒說話，氣氛劍拔弩張，年輕人臉漲得通紅，顯然急得夠嗆。
南雲初本不想多管閒事，腳步剛轉了半圈，就聽見那年輕人猛地拔高了音量，帶著氣急敗壞的嘶吼，「昨天你說簽了保證書，厲總就沒辦法動村子，現在倒好，你們攛掇著把事鬧大，害得厲總把整個工地都停了，你讓我們全村老少喝西北風去？」
眼鏡男語氣透著股事不關己的冷淡，「我不過是提了句醒，至於動手打人、攔著不讓開工，那可都是你們自己樂意乾的，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們去圍堵工地了？沒有吧？」
南雲初的腳步倏地頓住。她不動聲色地往陰影里靠了靠。
年輕人氣得發抖，「放屁，明明是你說合同有問題，讓我們再去核對！」
「停工已成定局，扯這些有什麼用？」眼鏡男轉身欲走，「你們村自己做的決定，別往我身上推。」
見他要逃，年輕人徹底急了，伸手就去拽他胳膊，「度假村黃了，我們村的旅遊項目全泡湯了！你今天必須給個交代！」
眼鏡男猛地甩開他的手，淬了句「神經病」，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停車場。
南雲初望著遠去的身影，心底泛起涼意，厲沉淵意在盤活整個州城經濟，商界素來聞風而動，只要厲氏在哪兒投資，其他公司就會跟著投，反過來，若厲氏撤資，其他企業必然隨之退場。
村民們這一鬧，這座擁有千年古鎮、古剎的美麗城池，怕是要沉寂許久了。
這不是她該操心的，活與死與她無關，不會多管閒事。
剛邁兩步，一道小小的身影就直直撞了過來——是個跑太快的女孩，「啪」地摔在地上。
幾乎是本能，她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這反應只持續了兩秒。
看清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眉眼間的冷意消散幾分，唇角微揚，伸手想扶她起身，女孩卻瑟縮著向後躲了躲，顯然被她方才的氣場震懾，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南雲初屈膝半蹲，放柔嗓音，「撞疼沒有？」
年輕人快步衝過來，把女孩拉到身後護好，認出這是剛才被自己一榔頭砸中的女人，聲音頓時發緊。
「你、你想幹什麼？剛才是我動手打的你，有事兒沖我來！」
南雲初正眼打量他，三十出頭的年紀，穿得普通到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衣服上還破了幾個洞，看著倒像是常年干粗活的。
「我跟你沒仇。」她語氣淡淡，「況且你那點力氣，傷不到我。」
男人明顯鬆了口氣，瞥見她手上纏著的繃帶，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住了。」
年輕人心知肚明，厲沉淵不是那種坑人的老闆，先前受人挑唆犯渾，那麼逼迫還願意簽合同，跟在身邊的人也不會差。
急忙上前一步，搓著手，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侷促和懇求，「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們跟厲總約個時間？我們想當面給他賠罪。」
她駐足審視對方兩秒，「這不歸我管。」
「等等！」年輕人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顫抖著展開，「這是村里老人聯名寫的信，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南雲初餘光瞥見抬頭「悔過書」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底下按滿了紅手印，有幾個指紋已經暈染開來。
厲沉淵剛通知暫停項目，古鎮的村民就開了緊急會議，不到二十分鐘就拍板，必須把這項目挽回來。
州城經濟本來就差，工資低得可憐，青壯年被迫外出謀生，古鎮裡剩下的多半是留守的婦女和娃，偏偏村子離市區七十多公里，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就算古鎮景致再好，也沒多少人願意跑這一趟。
要是厲沉淵的度假村能建成，在外漂泊的年輕人就能回自家門口討生活，守著這古鎮做旅遊生意。
不用再背井離鄉，能陪著家裡的老人孩子，還能讓這冷清了大半輩子的古鎮，重新熱鬧起來。
小女孩突然從年輕人身後探出頭，脆生生地說，「姐姐，阿爸說厲叔叔是好人，我們要跟好人道歉。」
出乎意料，她居然壯著膽子走到南雲初面前，遞過來一隻小公仔。
「阿爸打了姐姐，這個送給你。」女孩仰著小臉，「這是靈寶，能帶來好運氣的，村長說厲叔叔來我們這裡做生意，也會帶來好運，這樣阿爸阿媽就能回家了。」
南雲初的手頓在半空，沒立刻接。
她是孤兒，太懂得骨肉分離的滋味，這話像根針，輕輕刺中了她心底最軟、也最不願碰的地方。
幾秒後，她還是接了過來，那公仔做工粗糙，線頭都鬆了，一看就是被人反覆摸過無數次，帶著點淡淡的洗衣粉味。
「你叫什麼名字？」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女孩齊平。
「我叫小雨。」女孩怯生生地回答，「阿爸說，媽媽生我的時候，正下著小雨。」
旁邊的男人連忙補充，語氣裡帶著點苦澀，「她媽媽在電子廠……三年沒回來了。」
南雲初起身時注意到，小姑娘杏眼櫻唇像年畫娃娃，褪色的連衣裙卻熨得極平整，顯然是被人捧在掌心照顧。
「我做不了主。」她沉默了會兒，緩緩開口，「只能試著幫你們約，別抱太大希望。」
男人的眼睛「唰」地亮了，剛要開口道謝，南雲初已經轉身走向電梯，門關閉的瞬間，她看見年輕人正手忙腳亂地掏手機，小女孩踮著腳幫他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