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回到酒店時,厲沉淵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她站在套房門口,手懸在門鈴上停頓了兩秒,才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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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很快開了,厲沉淵依舊西裝筆挺,手裡還捏著平板電腦,顯然沒忙完。
他目光往下掃過她手裡的購物袋,語氣平淡:「有事?」
南雲初取出那張皺巴巴的悔過書。
「剛才碰到古鎮村民,他們想見你。」
厲沉淵接過紙張,眉頭微蹙,他轉身走向客廳,南雲初跟了進去,順手帶上門。
套房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州城的夜景,厲沉淵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隱在黑暗裡,他看完悔過書,手指在紙面上輕叩。
「為什麼替他們求情?」他突然開口。
南雲初舌尖抵著上顎,那句「不想看他們失去希望」在唇齒間輾轉,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他們...也是被利用的。」
話音剛落,厲沉淵便轉過身來,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隨手將悔過書放在茶几上。
「那就更要讓他們記住——痛,才是最好的老師。」
南雲初眼裡閃過一抹複雜情緒,「厲先生相信這世上有無法割捨的東西嗎?」
厲沉淵放下平板電腦,緩步走到她面前,
「無法割捨?」男人低聲重複,「你指什麼?」
「信仰...執念...」南雲初仰起臉,眼底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還有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很多年前的雨夜,有人也曾問過厲沉淵同樣的問題。
那時他的回答是什麼?
——他已經記不清了。
「情?」他低笑一聲,突然攥住她受傷的手臂,「你被一棍打下去的時候,他們念情了?」
南雲初甩開他的手,一把扯下紗布,露出傷口。
「皮肉會癒合,可有些傷永遠不會!」
她在說她自己。
沒有父母,沒有童年,那些缺失的愛,永遠無法彌補。
一個完整的家,是她畢生奢望卻觸不可及的夢,明知勸不動厲沉淵,可她仍想賭一次,她從未見過光,卻想為別人爭一個看見光的機會。
厲沉淵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力道不重,卻讓他幡然醒悟。
南雲初是孤兒。
他明白了她的執著,古鎮上多是老弱婦孺,留守兒童盼著父母歸來,若度假村停建,遊子難歸,若建成,或許能圓一場團圓夢。
她在為那些孩子的人生爭取機會。
南雲初意識到氣氛不對勁,後退半步,「我只是覺得...有些代價不該由無辜的人承擔。」
厲沉淵的手緩緩收回,「有時候心軟是會要命的!」
南雲初垂下眼帘,她知道,這場對話該結束了。
「答案我收到了,打擾了,厲先生。」
轉身要走時,聽見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那是什麼?」
她回頭,看見厲沉淵的目光落在她口袋露出的一角公仔上,猶豫片刻,將那個粗糙的小布偶完全拿出來。
「小女孩送的,說是能帶來好運的靈寶。」
厲沉淵走近幾步,伸手接過那個小公仔,他的手指又長又乾淨,襯得那破舊布偶愈發寒酸,他翻看著這針腳歪歪扭扭的玩意兒,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下去了。
「收好吧。」他把布偶小心放回她手裡。
就在她轉動門把的瞬間,男人聲音再度響起,「明天上午有會議,下午四點有空。」
……
次日下午,邁巴赫駛向古鎮,南雲初坐在副駕,儘管昨晚鬧得不愉快,男人到底給了村民體面,既沒帶大隊隨從,也不曾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所以沒有威脅時,厲沉淵只帶了兩個保鏢。
窗外的景致漸漸變換,鋼筋水泥的城市叢林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田野與起伏的山丘,空氣里都飄著泥土的清新。
駛入古鎮時,南雲初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兩旁是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築,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這古鎮美得很有風骨,帶著江南特有的溫婉,又因依山傍水添了幾分靈秀,哪怕牆皮斑駁、木門褪色,也難掩骨子裡的韻味。
更令人意外的是,道路兩旁擠滿了村民,他們舉著簡陋的歡迎標語,在最前排,是白髮蒼蒼的老村長。
厲沉淵下車時,村民們明顯緊張起來。
村長顫巍巍地伸出手,「厲總,您能來,是我們全村的榮幸。」
話音未落,老人竟要往下跪,厲沉淵眉頭一蹙正要上前,南雲初卻比他更快一步,伸手穩穩扶住老人胳膊,沒讓他膝蓋沾地。
厲沉淵的目光在南雲初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老村長,聲音沉穩而克制,「不必這樣,有話直說。」
老村長眼眶微紅,連連點頭,「是、是……厲總,我們全村人都知道錯了。」棗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悶聲道,「大山!」
昨天那個衝動的年輕人立刻從人群里擠出來,臉漲得通紅,對著厲沉淵訥訥道,「厲總,昨天是我糊塗了,對不住了……」
厲沉淵臉上看著平靜,太陽穴的青筋卻悄然地跳了跳,他沉默片刻,「受傷的是我的保鏢,你該對她道歉,而不是我。」
大山轉身抄起牆邊的鋤頭,徑直走向南雲初,「昨天是我混帳,腦子一熱就犯渾,我這人粗得像塊石頭,也不知咋賠罪……您要是氣不過,就拿這鋤頭往我胳膊上招呼,是斷是殘,我大山絕不出一聲!」
南雲初嘴角勾了勾,她這臂力,引體向上連做幾十個都面不改色,真要動了力砸下去,大山這條胳膊怕是直接廢了。
她上前兩步,在全村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伸手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鋤頭,大山梗著脖子,黝黑的胳膊直直伸過來,臉上半點懼色都沒有。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里,南雲初突然手腕一松,鋤頭「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驚得眾人齊齊吸氣。
「小雨替你還過了。」她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說著,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針腳粗糙的小布偶,輕輕塞回小雨手裡。
「這個靈寶很管用,不是嗎?」
小雨把布偶緊緊摟在懷裡,露出顆小虎牙,笑得純真又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