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納哪敢撿棍子,真打起來,這屋裡不定從哪個角落就冒出幾個黑漆漆的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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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傻,但也不想就這麼慫了,「許先生,誠意我領,可規矩不能這麼壞,我兄弟折兩根肋骨,總得給個交代。」
許言半笑半凌厲,那神情像在說:要錢沒有,要命……你倒是試試。
祁念一把按住他肩膀,搶在他開口之前出聲,「您歇會兒,這談法我心疼我自己。」
不能再讓這位爺說話了,萬一他下一句是「兩根不夠,再斷兩根」,那今晚就不是談判,是集體住院。
還是她來。
談判場上最高明的贏法,叫「我讓你以為自己賺了。」她要哄著索納體面退場。
許言垂眸掃過肩上的手。
算了,不計較。
祁念俯身抄起甩棍,在掌心掂了掂,「索納,老相識了,替方坤跑這趟腿,潤口費拿了多少?」
索納皮肉一繃,不認也不否。
「你們哥倆這身本事,在東南亞橫著走都嫌路窄,何苦給人當槍使?」祁念踱到床尾,輕敲床沿,「方坤開多少,我翻倍。」
索納就是這樣,上來就談錢,他覺得你輕賤他;先捧他一程,再提錢,他就覺得你懂事。
這套路他吃不吃另說,反正耳朵已經豎起來了,錢多它不燙手阿。
方坤開價三千萬,事成付尾款,黃了也有定金,翻一倍,那就是六千萬……
六千萬啊!
能在東南亞買座小島當島主的那種六千萬!
可他警惕尚在,「祁念,你糊弄鬼呢。」
「糊弄你們幹什麼呢,替我幹活?」祁念覺得這兄弟倆挺搞笑,有憐憫,但不妨礙她戳人自尊,「就你們哥倆那點破事,哪位金主敢用?」
巴哼終於把臉從牆邊扭回來,肋骨折磨得他不敢大聲喘氣,擠出半句,「祁念,你……」
罵不完,疼得罵不完。
祁念唇角一勾,甩棍一挑,掀開被角,「瞧瞧這傷,養好得幾個月吧,方坤會不會明天就找人頂你們的位?」
她收勢,繼續灌迷魂湯,「聽話,拿錢養傷,養好了,你倆去馬爾地夫泡半個月海水,曬成兩條鹹魚回來,再做點正經買賣。」
鹹魚這個比喻很妙,既有自嘲的親近感,又暗示了翻身可能性。
索納越聽越活心,卡號已經在舌尖上了,就差張嘴,不能張,再忍忍。
江湖人嘛,總得有個矜持的過程。
祁念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弧度,像狐狸眯眼看獵物,但嘴裡吐出來的全是蜂蜜,「不夠花,找洛寧要,她什麼能耐,當年馬明什麼光景,公認翻不了身,洛寧說洗白就洗白了,你倆再差,還能差過三年前的馬明?有什麼坎過不去?」
這一刻,索納的理智和貪慾在腦子裡打了一架,理智被貪慾一個過肩摔按在地上。
裁判開始讀秒了。
他開始摸口袋了。
他想掏手機了。
想逆天改命了。
祁念趁熱打鐵,解鎖亮出銀行界面,「開價,現在收手,我當今晚沒來過,別疑真假,我前靠洛寧,背倚許先生,家裡還壓著座泰山,能有什麼難處,權當花錢買清淨。」
許言握拳抵在唇邊,低咳一聲,示意她適可而止。
祁念恍若未聞,她就要買個安寧,等洛寧事了,再算帳不遲!
畢竟討債這事跟醃鹹菜一樣,時間越長越入味,打起來更有勁。
索納沉吟數秒,試探伸出兩根手指,「兩千萬。」
祁念頭都沒點,拇指已經按上數字鍵,「給。」
索納眼皮一跳,巴哼扯他衣角,示意這女人爽快得反常,定有詐,讓他加碼探底。
於是索納再加籌碼,「五千萬?」
祁念刪了重輸,從容依舊,「沒問題。」
索納審視她。
祁念回看。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三秒。
索納忽然食指朝天花板一戳,價碼捅出新高度,「一億。」
祁念神情冷了一瞬,又迅速切回笑臉,「帳號。」
索納還是在猶豫,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擰巴,錢能接住,名聲接不住。
他按住衝動,「收錢辦事是規矩,半路跳槽是大忌。道上混的,最恨兩頭吃,傳出去,我索納這招牌就砸了。」
翻譯過來:錢我要,臉我也要。
巴哼翻了個白眼,心裡把索納罵了八百遍: 你裝什麼清高?
剛才眼睛都快黏人家手機屏幕上了。
祁念曉得他想加注,勸誡,「貪多嚼不爛,名聲這東西,得先有命享,跟著方坤,今天拿定金,明天未必有命花尾款,怕不好交代,簡單。」
索納下頜微抬,靜待下文。
甩棍在祁念指間一轉,倏地指向他小腿,「我再揍你一頓不就行了。」
巴哼:「……」
索納:「……?」
許言眼睛睜開了,懶懶望過來。
「祁念你失心瘋……」兄弟倆異口同聲。
「我很清醒。」祁念無辜,「方坤見你傷成這德行,第一反應是什麼?」
索納搖頭。
祁念繼續洗腦,「是『這活兒真幹不了』,巴哼折了肋骨,你討說法,結果討著討著自己也躺了,方坤但凡有點良心,還得給你們打點營養費。」
巴哼撐著想坐起來,疼得」嘶」一聲又倒回去,「哥,我知道她這招,叫'老子盡力了但對方不講武德'。」
索納回頭瞪他。
「你看巴哼這覺悟,這頓打沒白挨,腦子都挨靈光了。」祁念欣慰,「你倆正好一道養傷,病癒直接飛馬爾地夫,從病號服換花褲衩,從輸液架換遮陽傘,從監護儀換雞尾酒,一條鹹魚翻身是本事,兩條鹹魚齊刷刷躺沙灘曬太陽,那才叫排面。」
許言嘴角一揚,原以為枯燥談判,沒想這女人會扮豬吃虎。
這兩人養傷期間掀不起風浪,等傷好玩夠回來,早變天了,屆時南雲初騰出手,祁念又何須懼東南亞?
「幹了!」索納一拍桌子,「一億,我折條胳膊,巴哼醫藥費另算!」
祁念爽快點頭,「成交。但有條件,得讓我真打,別演。演砸了,方坤一眼看穿。」
索納臉又綠了。
巴哼悶在枕頭裡笑出了聲,牽動肋骨,又疼得嗷了一嗓子。
許言起身,「出去打,別髒了病房。」
索納苦著臉往門口挪,臨出門前回頭看了巴哼一眼,巴哼沖他豎大拇指——
雖然疼得手指都在抖,但那個大拇指,豎得真心實意。
兩分鐘後……
樓梯里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索納壓抑著的痛呼,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了。
索納歪靠牆邊,左臂詭異地垂著,冷汗涔涔,他粗喘兩口,「……錢。」
祁念劃拉手機,眉頭擰緊。
她「嘖」了一聲。
這一聲堪稱影后級表演,惋惜、懊惱、無可奈何,三種情緒雜糅得恰到好處。
她把銀行界面翻轉給索納看,「境外卡,單日限額四千萬,不是我不給,是它不讓。」
索納暴怒,嘶聲吼道,「祁念你他媽耍我?!你是境外卡,許言不是?厲沉淵不是?南雲初不是?!讓他們轉!」
祁念走向樓梯窗邊,窗外夜色迷濛,「他們不會給『境外不良人員』轉帳,放心,我賴不掉。」
她回眸睥睨,周身氣場漸變,如墜凜冬。
「安分,錢是你的。」
甩棍順著索納肩膀滑下,虛抵那截斷臂,「不安分……這四千萬,便是你的買命錢。」
索納渾身僵住。
祁念溫柔笑,「好好養傷,別亂跑。」
索納攥著手機,牙關緊咬。
祁念從始至終就沒打算付一億,這四千萬是封口費,更是安家費。
她要的就是他們跑不動,打不了,殘了,廢了,失去利用價值。
方坤等不了兩個殘廢。
更不會信兩個可能叛變的殘廢。
他們只能滾回去蜷著養傷。
而祁念也篤定索納不會怨恨,錢能鎮痛,一個億能,四千萬照樣能。
她進電梯,按下B2。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不對。
好像漏了什麼?
電梯門一開,冷風撲面灌來,她想起來了。
許言。
之前是有眼無珠,人家不跟她計較,就這麼把人甩下……
不太好吧。
怎麼也得道聲謝。
於公,不管許言最初是應誰的情、走誰的場子,明面上擋下來的、擔下來的,都是她在受益。
於私,先前在鉑悅包廂堵著門跟他叫板,拿槍的事訛他,拿男陪的帽子扣他,一句軟話沒給過,人家憑什麼平白無故挨她一頓刺?
但她琢磨那男人應該走了……
她拉開駕駛座車門,剛彎腰,對面一輛灰色邁巴赫大燈閃了兩下。
祁念眯起眼才看清裡邊的人。
許言沒走。
她過去打招呼,「許先生,今晚的事,多謝。」
「不必。」
許言下車,車庫燈很亮,他寬肩窄腰的身材照射得格外清晰性感,「我應了厲沉淵,自然會做到,跟你本人,沒關係。
說的夠冷,夠乾淨。
祁念掐一下掌心,本不該討人嫌,但她還是選擇解釋,「先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改日我做東,親自賠罪。」
「更不必。」許言從置物盒裡摸出那把槍,遞過來,「同一場戲,我不會演第二遍,人,也不會再見第二次。」
物清。
不欠。
到此為止。
祁念緩緩接過,識趣地退後將距離拉回「熟人未滿」的刻度。
「那……不打擾了。」
許言蹙眉,盯她兩秒,然後上車一腳油門離開地下車庫。
祁念忽然笑了。
沒什麼笑點,就是想笑。
她還以為這男人是在等她,揪著舊帳不放,沒想到是在等一個徹底撇清。
明明是互相利用、彼此借力,底色是一場清醒的博弈,理智時刻提醒自己不要當真,可情感這東西,從來不聽勸。
她從未感受過有男人給自己撐腰的感覺,哪怕是假……
從小到大,她都是在寄人籬下步步謹慎,夾縫求生冷暖自知的生活中長大,旁人忌她三分,都是忌憚她背後的勢力。
其實哪有什麼勢力。
阿爸養她只為制衡。
她只是一枚籌碼。
一枚在必要時去咬那些哥哥姐姐喉嚨的籌碼。
南雲初是並肩的盟友,是交心知己,是同路人,是雙向奔赴的扶持,是棋逢對手的共情,是早已綁定的羈絆。
許言不一樣。
他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