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滿是愧疚,原以為厲沉淵不至於為句玩笑翻臉,才敢把尺度拉滿。
可她忘了,感情從不讓人狹隘,缺了安全感才會。
她向來不輕易評價男人,一旦開口,不是動了情,便是生了厭,剛才拿旁人踩他一腳的玩笑,說者無心,聽者早就在心裡磨刀了。
原本想等祁念回來再掰扯,轉念一想:萬一祁念那邊有麻煩,請這男人出手……
難。
厲沉淵真動起怒來,管你這兒那兒的,誰的面子都不給,別說他那點骨血還在她肚子裡,就是免死金牌在裡邊,也休想撬動他半分底線。
得先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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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虛掩,厲沉淵手裡捏著本書,半頁未翻,道具罷了,主業是生氣。
門一關,南雲初盯著他。
厲沉淵也盯著她。
半晌,她試探著挪一步,「……陪我逛夜市?」
「不去。」
「我餓了。」她湊近些,「那你給我煮碗面?」
厲沉淵一頁頁翻書,翻得煩躁了,合上往旁邊一摔,「不會。」
南雲初蹙眉,「清湯掛麵,不費事。」
「沒空學。」男人較真了,醋意未散,冷意未消,「想吃找許言。他出身好,教養佳,細緻活樣樣精通,能下廚、懂溫存、會照顧人,哪像我,除了殺人放火一無是處。」
「可我只想吃你做的。」南雲初撫著小腹,嘆得幽幽,「你不管,我就餓著,連孩子一起。」
餓著兩個字就夠了。
夠厲沉淵心疼了。
他扯下外套甩在椅背,袖口一擼,冷著臉起身,「……等著。」
南雲初哪會老實等。
她跟下樓。
厲沉淵進廚房的次數屈指可數,這要求本就是為哄他開的,待會兒哪怕端上來一碗生面坨,她也得吹出一朵花來,吹不出花就吹熱氣,吹不出熱氣就吹心意,總之要把剛才折的面子一分不少地給男人撐回去。
面上桌。
她挑了一筷子入口,嚼都不敢嚼……
厲沉淵大概和這碗面簽了互不干涉條約,湯是湯,面是面,界限分明,且層次感極強。
第一口下去,她甚至能嘗出水的本味,純淨、無添加、返璞歸真。
簡而言之:嗯,這水燒得挺開。
第二口,面的韌勁讓她重新思考了人生的意義,什麼是堅持,什麼是徒勞。
堅持往下咽,就是徒勞。
胃已經在抗議了。
厲沉淵面不改色,「難吃?」
南雲初搖頭,含混否認。
厲沉淵審視她細微的表情,「怎麼不咽?」
她又「唔」一聲,豎起一根手指示意稍等,然後拼了命地嚼。
嚼。
再嚼。
趁他側目,迅速偏頭吐進紙巾,團成團塞桌底,含了口清水漱口,若無其事推碗,「首先,這賣相……」
白水煮麵疙瘩,她實在編不下去,果斷跳過,「其次,火候思路是對的,水開、下面、關火、盛出,流程一步不錯,口感更是保留了麵粉最原始的勁道與……靈魂……」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反正不能停就對了。
厲沉淵唇角扯了一下,「難得合你口味。」
南雲初剛想順杆爬,他涼意淺淺補刀,「既然好吃,再給你盛一碗。」
南雲初都懵了,剛才誇得那麼賣力,合著這男人是一句都沒往心裡去啊?
她一秒抱住他胳膊,求生欲爆棚,「不用了吧……」
厲沉淵回眸,似笑非笑。
南雲初認栽,再編下去,他真能端一盆生面讓她當涼菜啃。
「其實……」她老實交代,「面生的,黏牙,像沒發酵好的濕麵團。」
「生熟我分不清?」
厲沉淵反手把人抱上島台,掌心在她身側,彎腰,視線與她平齊。
「一撒謊就愛拽文飾非,瞞得過我麼?」
他就是故意煮生,拿許言戳他肺管子,用孩子逼他就範,這口氣能順下去才怪。
南雲初垂下眼,絞著手指,低聲軟語的,「對不起……我只是想誇誇你,想讓你高興,你生氣,我難過。」
「該難受的是我。」厲沉淵自嘲冷諷,幾乎潰堤的荒蕪浮於表面,「你一句無心的話,我卻要反覆思量,是不是在怨我。」
問題從來不在許言。
是這男人在怕。
他用非常手段把人留下,多年後南雲初看遍人間溫和,遇盡世間坦蕩,回首往事,最後驀然發覺,這輩子最狼狽、最身不由己、最不自由的時光,全都是厲沉淵給的。
南雲初懂。想撿兩句好聽的哄他,一開口,才發現多少沾了這男人的毛病——
嘴欠。
她小聲嘟囔,「本就是事實嘛……還不讓人心裡感慨、怨兩句假想的遺憾了?」
厲沉淵原本彎著的腰緩緩站直。
他威儀大,太震懾。
南雲初心頭微怯,下意識想躲。
臉頰被厲沉淵捏住,不讓逃。
「親疏不分,養不熟的東西。」
詞是刻薄的,可無半分真的厭棄。
「你才是!」她仰臉控訴,可惜毫無氣勢,「我是人,被你長期壓榨的人。」
「嗯,沒長心的人。」厲沉淵嗓子低,渾厚的磁性,懾人的濃顏,「吃飽了撐的,當著自己男人的面誇別人。」
南雲初憋笑。
「我說客觀事實,又沒說喜歡那樣的。」
她拽住他領帶輕輕一拉,人便傾下來。
「……我喜歡你。」蜻蜓點水的吻落下,「我從沒有一刻,覺得遇見你是不幸。」
縱攬盡紅塵十萬客。
方才知。
無人似君。
無人似厲沉淵,跋山涉水、不計代價地跑來她的人生里,把「勉強」兩個字,寫成了「註定」。
厲沉淵一霎失語,準確地說,是他那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系統,被南雲初一句話干宕機了,這女人要嘛不說花團錦簇的情話,一講就要他命,字字都能震得他大慟。
南雲初以為他不信,想補句俏皮話,嘴剛張開,就被一把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