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不願跟他有太多交集,也不想扯那些有的沒的,小隊留下一輛車,她頭也不回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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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
離開。
許言站姿挺拔依舊,無波的眼底終於掀起一絲漣漪,似無奈,似漠然。
剛才他全程看到了。
也知道祁念的來歷。
他無愧無歉意,沒有過錯這些自然也都不存在,善後,只是跟厲沉淵達成了合作。
至於這個合作是為利嗎?
目前他無法給自己一個回答。
……
陸家。
魏遠舟只透了點風聲,老爺子一回來就追著問細節。他跟厲沉淵關書房聊了幾個鐘頭,陸老講陸氏的底,厲沉淵出招盤活。
事談完,老爺子嘆氣,拎起剪子修柏樹盆景,「這松,跟了我四十年,年輕時嫌它長得慢,老了才明白,刪繁就簡才是自在。可惜……」
他搖頭,「懂晚了,該剪的枝,當年心軟留著,如今倒成了病灶。」
厲沉淵接過剪子,人狠話不多,一刀下去,「當年捨不得,現在更別猶豫。」
他專揀最粗、最老、年頭最久的枝幹下手,四十多年的松柏,長成了自以為圓滿的模樣,卻不知圓滿本身就是腐爛的開端。
陸氏大半股東、董事都是跟著老爺子打江山的,人老念舊,他不忍全清。
而厲沉淵的意思很明確,除了普通員工,但凡手裡有股份、能在集團說得上話的,全除。
眼看盆景快禿了,老爺子終於憋不住,伸手攔,「……留點。」
「留什麼?」厲沉淵手上沒停,「留著它擋光、搶養分,讓底下的嫩芽一塊爛根?」
陸老盯著光禿禿的盆景看了許久,「這樹,多久能長回來?」
「看您怎麼養。」厲沉淵放下剪子,「您天天盯著心疼,它就不長。您當它死了,從頭來過,該施肥施肥,該澆水澆水,它反倒能活。」
別看、別管、別問,更不能心疼陸氏接下來要受的重創。
還沒等老爺子消化完,厲沉淵擦淨手,又補一句,「明天,我帶她去南城。」
陸老啞聲。
厲沉淵給他斟茶,「方坤折了巴哼,還會找第二個,不除南雲初,他不罷休。我留在北城盯他,他反而心安,我走,他才會慌。他一慌,動作就多,動作一多,舅舅那頭就有東西可收網了。」
陸老不糊塗,當即點頭,但仍有疑慮,「南城……論風景不如西北,論安胎清靜不如海島,論行動方便比不上境外。你小子選這地方,只是為了暫避風頭?」
厲沉淵不想道出實情,說出來,老爺子准勸,他三兩句堵回去,「碎星太遠,鞭長莫及;西北太曠,眼線難防;國外太雜,手續太繁,南城不遠不近,進退有餘。」
陸老平時不愛多管閒事,這回偏要打破砂鍋,他眯著眼笑了,「孫子,這話騙外人還行,騙我,火候不夠。」
厲沉淵望著老爺子的眼睛帶著點笑意,一副沒說謊的模樣,「您擔心我照顧不好她,還是擔心我把人拐到你們看不見的地方,欺負她?」
陸老哼聲,「她不是會吃虧的性子,就算吃虧,也是她願意,她不願時,十個你也摁不住。」
厲沉淵不語了。
原本是打算去西北,可南雲初昨夜迷迷糊糊喊了兩聲「母親」。
他改了主意。
南雲初的原生家庭在南城。他不想說給陸老聽,是因為他自己也在猶豫,不確定那家人認不認她,更不確定會不會傷到她第二次。
老爺子一勸,他可能就放棄了。
老爺子何嘗不知,他不知夢裡喊了什麼,但厲沉淵避重就輕,已經驗證了猜測。
他胸口起伏一瞬,落下時滿是無力,「一睜眼是晨光,一閉眼是星光,一回頭是春華,一轉身是秋實,一恍惚是少年,一凝神是暮年,人生就這麼在回首處走遠了,天有陰晴,月有圓缺,事兒哪有十全十美,錯過的人,不必惋惜,不必留念。重逢或許是美好的,但未必適合她。」
「她要的不是相認,是不知道。」厲沉淵點了根煙,平復內心,「不知道自己從哪來,不知道自己本該長成什麼樣,不知道那段被掐斷的歲月,原本會把她帶往何處。」
他猛嘬一口,似下了決心,「看一眼礙不著什麼,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見見生下她的人,就算遠遠望著,是救贖,是了斷,也是慰藉。」
「罷了,這事你決定,我不管。」陸老抿口茶,又放下,正色道,「婚宴定是要延期了,離開前證先扯了,給宗親一個交代,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厲沉淵嗯了一聲,對此無異議,他巴不得現在就把關係捆綁打死結。
事安排好了,他下樓。
……
前天折下的梅花終於開了。南雲初提著水壺往枝頭灑了些清水,若不是聽見祁念安全回來,她未必有這份閒情侍弄花草。
她抬眼,正好撞上厲沉淵的目光,眉梢一彎,「老爺子說折枝梅花最難養,水少了發蔫,積了水又容易爛根。那天折了三支,也就這株宮粉開得最好。」
厲沉淵垂下視線,好看,但更好看的,是那隻撥弄花枝的手,白得像玉,指甲透出的粉色比花瓣還嫩。
他握住她的手,「南城的花期一到,繁花開滿院牆、落遍長街,想去看嗎?」
南雲初抬頭仰視,入目,是一張濃顏的面孔。
「北城的冬天還沒走乾淨,你怎麼忽然說起南城的春暖花開了。」她緩緩移開視線,細細碎碎的酸澀,其實她明白緣由的,「我們要走了,是不是?」
從孟秉山勸她離開北城避禍那一刻起,她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你捅我一刀、我還你一劍的死局裡,容不得他們安然留在北城。只有離開,才能一劍封喉,直刺敵人命脈。
只是……
為什麼偏偏是南城?
「怎麼,覺得選得突兀?」厲沉淵知曉她疑慮,半真半假,七分實情,三分遮掩糊弄,「南城是許言地盤,我們過去,等於自帶一張現成的安全網。」
南雲初睫羽輕顫,疑色未褪,南城確實是許言經營多年的地方,但他厲沉淵何至於要寄人籬下避禍?
「可他跟祁念有過節。」拋開其他,她也擔心這兩人撞上,「你把他們湊到一處,是覺得能握手言和,還是想看他們打起來?」
厲沉淵低笑。
「不是過節,是遇見。」他撫過她眉梢,月牙形下,一雙眼睛清澈見底,「你我之間的恩怨,不比他們複雜?」
南雲初麵皮薄,臉頰一下子泛了紅。這個男人慣會用正人君子的皮囊打掩護,話說得一本正經,細品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女人懂女人的心思,男人琢磨同類的門道也差不離。許言向來獨善其身,這次肯答應帶祁念離開鉑悅,只能說明一件事,無非是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興趣作祟。至於這點火星能燃成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準。
難怪厲沉淵繞開鉑悅老闆直接去找許言,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他們當初恨不得你死我活,如今倒好,夜夜被人摟著捂熱了被窩。
想到這裡,南雲初越發覺得自己不爭氣,扭頭去收拾桌上的剪子、棉線、鐵絲,「遇見了又怎樣?遇見的人多了去了,難道個個都要往一處湊?許言不是那種人。」
「你很了解他?」厲沉淵神色陰沉,腔調更沉。
南雲初不吭聲,她說別人好話沒關係,唯獨不能提許言,老爺子安排那場相親後,他心裡一直不是滋味。
她不辯解,厲沉淵反而來了氣,連人帶椅轉了小半圈,逼她重新面對自己,「許言不是哪種人?」
南雲初抿唇,「你明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非要摳字眼。」
「我不知道。」厲沉淵沾了醋意,故意刁難她,「你說清楚。」
南雲初也故意挑著他最在意的點說,「許言嘛……溫潤如玉的君子,對女人從來不凶,不像有些人總把強勢掛在臉上,也不會仗著自己有本事就肆意壓人……」
厲沉淵的眼神已經冷得快結冰了,「夸這麼細緻?觀察很久了?」
「只是客觀評價,就事論事。」
厲沉淵壓下脾氣,「那你有福了,搬到南城,日日都能見他溫潤得體,看他處事周全,賞他君子風骨,正合你心意。」
南雲初一愣,以為他會冷著臉計較,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句,剛想解釋自己話還沒說完,男人甩臉走了。
到底是沒喊他,厲沉淵吃情緒不吃直白道歉的特質,這時候喊,是喊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