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喝完喜酒回來,厲沉淵被叫去書房。南雲初決定先找祁念談談。
祁念住在陸家東側的小院,獨門獨戶,是老爺子專門留給貴客的。
傭人說她醒了一陣,吃了點東西,這會兒在院裡坐著。
大雪正化,祁念裹著條毯子,窩在一把老藤椅里,南雲初拉了把凳子,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聽著滴答滴答的化雪聲。
沉默了很久。
直到一滴水落進門廊的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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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
南雲初開了口,沒有鋪墊,沒有「有件事要跟你說」,沒有「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直給。
「墨寒來不了了。」
祁念目光落在某處,沒人知道她在看什麼,可能在思考,可能在放空。
不到半秒,她問,「原因。」
南雲初知道,祁念不要藉口,不要安慰,要的是信息,完整的、不含水分的、可以直接拿來判斷的信息。
她轉述孟秉山那句話,「不是他不來,是有人不讓他來。」
祁念嘴角扯了扯,那笑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點「果然如此」的苦澀,和「我就知道」的無奈。
昨天鬧成那樣,她就有了預感,北城如今風雲詭譎,聰明人都躲著走。
又是一陣沉默。
愧疚像化雪的水,滴滴答答地滲進南雲初心裡,冷得她幾乎想縮起來。
她呵出一口氣,白色霧蒙,「這場紛爭本跟你沒關係,想抽身,合作隨時可以終止。墨寒那邊有動靜,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萬般情緒、萬般不舍,都融進了「終止」兩個字里,不是不需要,而是「我需要你,但我已經沒有能讓你留下來的理由」。
她們之間的合作本就是一時的,潮汐到了,泊港的船隻會離開,不是船不想留,是各有各的方向,各有歸舟。
其實她可以編個謊,說墨寒被什麼事耽擱了,過幾天就到。可以拖,可以耗,可以等時機成熟再攤牌。
但……
祁念不該被糊弄。
以前祁念會二話不說直接走人,但這次不一樣,神農嘗百草都沒死,這一口苦,不至於。
坦然接受。
接受他來,也接受他不來。
她藏起悲戚,沖南雲初淡淡一笑,「我答應過你,到你生為止,墨寒有他的選擇,我有我的原則。」
兩件事,各論各的,他人如何失信,與她無關,不因別人過失,就給自己找理由失約。
又一次蹲空,那又怎樣?
既然這裡有線索,那就守株待兔。
真正的敵人不是時間,是猶豫,是那句「等準備好了再說」。
她時刻在準備著。
就算等一年兩載。
無所謂,耗得起。
寶劍經千錘方成利器,人經百挫方能變強。
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敗後給自己貼個「我就這命」的標籤。
所以。
她不簽這份默認。
把失敗當磨刀石:疼一次,鋒一寸。
南雲初怔住。
一秒後……
那表情,那眼睛裡的光,像是有人往熄滅的炭火里吹了一口氣,蹭地一下,亮了,又活了。
「你知道,留下來,可不止是干護衛。」
祁念斜睨她,「怎麼,難不成還要幫你帶孩子?」
「還真有幾分這意思。」南雲初一副深意十足,「眼下就有個頑劣分子。」
「小孩的單我不接。」祁念翹起腿,晃了晃鞋尖,「贏了落話柄,以大欺小;輸了損名聲,得不償失。」
「襁褓里的反而省心。」身邊的山茶花香飄過來,南雲初聞了聞,「就怕人長大了,乾的還是荒唐事。」
祁念的耳朵,跟雷達似的,什麼暗語都逃不過,「你說的這個『孩子』,該不會是姓曹的吧?」
話都到這份上了,再藏著掖著沒意思,南雲初直說,「曹珩欠了一筆債,債主叫巴哼。」
祁念一聲冷笑,諷刺道,「巴哼在東南亞有個外號,叫『拆人』,拆家、拆業、拆骨頭,借錢和善,收債絕情,曹珩招惹他,是嫌命長,還是嫌他爹血壓不夠高。」
「不是曹珩主動惹的,是方坤請來嚇他的。」南雲初道出內情,「曹剛正忙著幫方坤吞陸家的資產,顧不上兒子,才讓人鑽了空子。」
祁念諷刺意味更濃了,「他們是不是該請個風水先生看看祖墳,當爹的忙著掏空別家,兒子忙著欠債被人掏,一脈相承的家風。」
南雲初捏起一片茶花葉對著光看,紋路盤雜紛亂,一如叵測人心。
「所以這筆債,不能讓他欠得太安穩。」
「你想讓我去碰巴哼?」祁念一針見血,「不是設局,是破局。巴哼北上,是方坤鋪的路,身份早就洗得乾乾淨淨。正經商人、外資代表、僑商,隨便套層皮都能騙過曹珩。你要我做的,是讓曹珩自己反應過來,他借的是誰的錢。」
「好計謀。」祁念鼓了鼓掌,話鋒一轉,「可你怎麼確定,我願意接這種加量不加價的活兒?又怎麼認定,我樂意摻和這事,給你當這把推手?」
南雲初直視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認真,「一年後,你選地方,我下場。分勝負,不留手。」
祁念來了精神。這事兒她想了多少年了,從相識那天到現在,十幾年!
每一次南雲初都收著勁,不肯出全力,就跟約人打遊戲,對方每次都選輔助,讓她打把輸出啊,她說下次一定。
弄得人心痒痒。
為什麼祁念這麼執著呢,就像孫龐鬥智,龐涓恨的不是輸,而是「同門所學,為何我總差你一步」的不甘,最深的敬意,就是全力以赴地擊敗你。
當然,交鋒是點到為止,玩的是心跳,不是心跳驟停,私底下分個高下就行,不搞得人盡皆知,給彼此留點面子。
祁念剛才沒什麼胃口,現在覺得渾身是勁,從桌上抓起一個蘋果,狠狠咬一口。
「我不幫這個忙,你沒法安心生。私人恩怨,先放一放,過了眼前這關再說。」她咽下果肉,又補一句,「別多情,純粹是我想知道藏在翠屏山後面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翻譯一下:我幫你是因為我想幫你,但你千萬別感動,不然我不好意思收場。
南雲初笑了笑,不戳破口是心非,嘴硬是祁念的第二武器,第一是身手。
她從衣袋裡取出一個盒子遞過去,「定位項鍊,以後出任務戴著。」
祁念不喜歡這些,嫌麻煩,「拴著我幹嘛,又丟不了。」
「昨晚就丟了。」南雲初打開,示意她戴上,「別再讓我找不到你。」
不提昨晚還好,一提祁念就來氣。果核扔進垃圾桶,準確落入,可惜怒火沒能一起扔進去。
她擦了擦手指,「幫我查一輛車,賓利,車牌號沒看清。開車的男人,戴眼鏡,嘴很毒,個子大概一米八八左右。」
南雲初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仇家?」
「不算。」祁念咬著牙,「想還他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顆子彈。」
誰也沒想到,子彈會拐彎,命運也是。
不久後這顆子彈不是打進身體,是打在心上,不見血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