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我沒有尾巴

  現在不是糾纏情愛的時候,先把正事辦了,回頭再跟她慢慢算帳。

  厲沉淵將桌上文件攏起,遞給南雲初,「江則會找家乾淨殼公司,以合作名義回接陸氏,走債權收購,方坤不會起疑。方案、條款、風控,三天內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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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雲初接過來瀏覽,不是合同,是一份簡報。上面全是她近期的動向,只列了明面上的活動,私下的寥寥無幾。

  唯一一條陳年舊事:永夜全軍覆沒。

  這類簡報本就是供人快速摸底所用,言簡意賅、直擊要害,無情緒,無多餘註解,會這般暗中調查她的,唯有一人。

  她抬手將紙張擲回桌面,涼笑一聲,「看來,他對我的好奇,早已不止『厲沉淵的女人』這個身份了。」

  厲沉淵探身,隨手把簡報塞進碎紙機銷毀,「他對你有興趣,是因為你動了陸氏。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半年走到陸氏繼承人的位置,中間還搭著厲家資源。換成你,你也查。」

  南雲初拿起紙筆,快速勾勒出一張關係網,中心一個「他」,向外輻射六條線:翠屏山、方坤、董斌、曹剛、霍漫、曹珩,筆尖點向中心人物。

  她一邊劃掉關聯線索,一邊分析,「我們動靜太大,逼得他慌了手腳,霍漫失蹤,走私線路半路中斷,下游商家不敢接貨,大批貨物積壓,每天都在憑空損耗成本。曹剛套現的七個億,要麼用來填補走私的虧空,要麼——」

  她用力打個叉,「買我的命。」

  厲沉淵下頜緊繃,「兩件事可以同時進行。」

  南雲初攥緊筆桿。

  厲沉淵臉色愈發陰鬱,「錢分兩筆走。一筆穩住下游,一筆用來收你。」

  尋常殺手根本近不了南雲初的身,對方只能遠赴境外物色人手,身手頂尖、經驗老道的亡命之徒,佣金起步便是八位數。

  七個億,足夠請人對她下數十次死手,餘下的錢款,剛好能補上走私貨物造成的巨額虧損。

  可南雲初還是存著疑慮,那人的行事邏輯處處透著違和,太多不符邏輯的缺口,「對我動手,於他而言有什麼好處?我出意外,你報復,這筆帳,他算不清嗎?」

  「他賭我不會。」厲沉淵移步落地窗,陽光斜照在他身上,光華內斂的游離感,「他見慣風花雪月,只當男女情愛不過逢場作戲,在極致理性的人眼中,愛意從不是必需品,就像玫瑰,有或沒有,都不影響生存。」

  南雲初默然不語。

  身居高位者,往往愈發理智,也愈發心冷。

  在那人的認知里,沒有跨不過的傷痛,也沒有誰是無可替代,這是掌權者的通病。

  權力催生絕對理性。

  淡漠被視作成熟穩重。

  他清楚厲沉淵會震怒,也度量過,篤定這份怒火有限、可控,終會被時間沖淡。

  心愛之人離世,難免悲傷,卻絕不會為愛殉情,更不會鋌而走險同歸於盡。

  因為不值得。

  厲家還在,厲氏還在。

  愛是廉價的。

  一個女人,不值得用江山去換。

  南雲初到他身邊,並肩而立,「如果他得逞,你會押上所有,為我清算一切嗎。」

  「會。」厲沉淵背對晴空,正面朝她,「那麼你呢?拋開這場聯姻,拋開魏遠舟的提點,你還會選擇嫁給我嗎?」

  他問的從不是一句簡單的愛與不愛,而是剝離開所有身不由己的緣由、責任、利益、命運的捆綁,褪去他和她焊在一起的客觀條件後,她還願不願意主動踏入他的世界。

  南雲初彎起眉眼,應聲作答,「會。」

  太過乾脆,厲沉淵眸中掠過一絲不信,料定她話里還有下文。

  「會嫁得晚。」南雲初果然接了話,「你我本就不像尋常情侶,沒有慢慢相識的過程,也沒有溫情過往。倘若重來一次,我會換一種方式與你相遇:先了結洛寧的舊事,還清所有虧欠。那時我手中沒有陸氏,肩上也沒有老爺子的託付,更不會有需要你出手相助的困局,待我來找你,彼時你有心,我亦有意,你孑然一身,只問我一句願不願意嫁,」

  她向前踏出一步,「我一定會答應。」

  話音落,她微微仰頭,柔軟的唇瓣輕觸他的唇角,轉瞬便退了回去。

  兩人再度並肩,一同望向遼闊的天際。

  厲沉淵噙著淡淡的笑意,扼住南雲初下巴,讓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兩人目光相接。

  他緩緩低頭。

  額頭抵住她的,鼻尖輕輕相蹭。

  陽光從西窗斜入。

  男人在光里,女人在影中。

  他絕不會讓南雲初出事。

  絕對不會。

  此生至死,都不會。

  他一生只動過兩次真心,一次是情竇初開,一次是明知不可而為之,而這兩次,盡數給了眼前這人。

  他的唇正要覆上她的唇角,南雲初的手機驟然響起。她剛想去掏口袋,厲沉淵按住她的手腕,扣在身後。

  她動彈不得。

  男人一言不發,沒有多餘舉動,再度俯身,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觸碰,強勢的吻裹占有欲落下。

  手機還在響。

  第三聲。

  第四聲。

  厲沉淵的拇指按住她下頜,讓她無法偏頭躲避,他吻得很深,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現在。

  這一刻。

  什麼都不重要。

  響鈴第五聲,斷了。

  他這才緩緩退開,鬆開時,氣息還拂在她唇角,帶著一點微涼的薄荷味,刺激得人提神醒腦的。

  南雲初摸出手機,屏幕一亮,心就懸了起來,怕陸家催,更怕祁念等。

  說到底,還是因為墨寒。

  點開一看——

  果然。

  祁念的微信:[人呢?????]

  祁念的微信:[語音 60'']

  祁念的微信:[語音 60'']

  祁念的微信:[語音 60'']

  南雲初:……

  不敢聽……

  她飛快敲幾個字發過去:馬上回。

  厲沉淵餘光掃到她臉色,什麼也沒說,拎起外套,車鑰匙從桌面滑進掌心。

  「走。」

  祁念對南雲初期待太高,高到任何解釋都會被聽成藉口。

  這事,只能他來講。

  地下車庫,厲沉淵解鎖車門,拉開副駕等她坐穩,才繞去駕駛座。

  車子衝出地庫,陽光砸在前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眯眼。他單手控方向盤,另一隻手撥了撥空調口,把風從她臉上錯開。

  南雲初愁了一路。

  墨寒不來,怎麼跟祁念開口?

  直說,祁念肯定刨根問底。一問就是一串,三言兩語根本收不住,全抖出來她又未必接得住。

  接不住,就只剩一個結論:白等。

  而祁念,最無法接受的便是被辜負。

  她倒不怕祁念發火,怒氣宣洩過後,一切便能翻篇。

  真正讓她憂心的,是對方陷入沉默。

  沉默,才是真往心裡扎。

  更何況這件事本就是她理虧,總不能一直用空話搪塞,讓祁念白白為自己奔走。

  越想越頭疼,她側頭看向身旁開車的男人,輕碰了下他手臂,「墨寒在哪?你應該知道他的下落吧?」

  厲沉淵視線釘在前方車流上,「知道又怎樣,祁念現在不能離開北城。」

  南雲初敏銳捕捉到話中深意,「為什麼?」

  「巴哼來了。」

  她眉頭倏地擰緊。一年前在三不管地帶交過手,那次之後,巴哼跟索納就跟人間蒸發似的,她還以為這倆人徹底消停了。

  「他來北城,關祁念什麼事?他們之間沒仇沒怨。」

  前方亮起紅燈,厲沉淵踩下剎車,手離開方向盤,撐在中控台上。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節奏極慢,像在數秒。

  半晌,綠燈亮起,他才回答,「曹珩借了筆錢,債主是巴哼。」

  南雲初腦子嗡了一下,怔怔地盯著他。

  厲沉淵目不斜視,抬手直接把她腦袋摁回椅背,後腦磕在頭枕上,悶悶的一聲。

  人被按老實了。

  可腦子還在瘋狂轉。

  麻煩。

  太麻煩了。

  一個在三不管都能混丟半條命的人,現在堂而皇之出現在北城,還做起了借貸生意。

  借貸是假,牽制是真。

  是方坤找的人,不要曹珩的命,要的是曹剛的膽。膽碎了,人就廢了。

  廢了的人,最好擺布。

  為什麼偏偏挑中了巴哼呢。

  一是巴哼跟她有舊怨,用起來順手。

  二是這種亡命之徒,出了事隨時能切割,查不到方坤頭上。

  曹珩欠了巴哼的錢,曹剛就被捏住了。不是捏在方坤手裡,是捏在巴哼手裡。

  方坤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讓曹剛知道,巴哼跟自己是一條線上的人,便能再次鎖住曹剛的手腳,敢違抗,他兒子付出的就不只是金錢代價了。

  所以祁念不能走。

  術業有專攻,對人也是一樣。

  對付巴哼,唯有祁念能與之抗衡。

  畢竟巴哼是東南亞那條道上的人。

  祁念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能在東南亞坐穩主位、分得動碗筷,全憑的是本事?

  不是。

  帶她的人,在那片地盤上被人喊一聲「阿爸」。

  這稱呼很簡單:認老大、抱大腿、表忠心。

  阿爸能平事、能擦屁股、能給資源,罩著整條線。

  祁念不是孤兒,他父親普普通通,卻跟這個阿爸交情深厚,從小就把祁念託付給了他。

  可惜阿爸兒子、女兒太多,祁念到底不是親生的,分不到羹,後來才自己出去單幹,能做起來,兩分拼爹,八分靠自己拼命。

  南雲初捋順脈絡,也看到了後面更深的布局,「方坤不會讓巴哼真動曹珩,他現在指望曹剛繼續替他套現,動真格不划算。但如果祁念踩進去,那就不一樣了。」

  厲沉淵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很短,短到只是確認她已經跟上思路,不需要再鋪台階。

  南雲初確實跟上了,不但跟上,她已經看到完整計劃了,「祁念一旦對曹珩出手,曹剛第一時間便會認定有人要對自己的兒子下手。屆時祁念再暗中遞話,將矛頭引向方坤。曹剛無從辨別真假,可猜忌與恐慌,從來不需要真相佐證。」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分析得漂亮,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厲沉淵,「等曹剛開始懷疑方坤的意圖,套現的手就會遲疑。遲一天,就是一個億留在帳上;遲一周,方坤的資金鍊就會出現裂縫。之後祁念再下劑猛藥,她能把曹珩救出來,這時候就看曹剛夠不夠聰明了。」

  「嗯。」

  厲沉淵喉間溢出一個懶洋洋的音節,算是對她長篇大論的回應。

  南雲初等了兩秒,就這?

  「你就『嗯』一下?」她不滿,「我分析得不對?」

  厲沉淵捏住她下巴,唇角彎出一個弧度,帶著幾分讓人又心動又惱火的邪氣。

  「分析得對,只不過你這副小表情……」他心情不錯,語氣里全是寵溺,「像只偷到零食的小貓,尾巴都要翹到擋風玻璃上去了。」

  被他捏著下頜,南雲初說話都有些含糊,「我沒有尾巴。」

  厲沉淵鬆開手,笑意依舊掛在眉眼間,「就算沒有,也一樣惹人喜歡。」

  耳朵不會說謊,南雲初害羞了,耳尖都熱了,她連忙轉頭,假裝在研究路邊那排長得一模一樣的行道樹。

  不過……

  氣氛烘到這兒了。

  不套個話?

  她深吸一口氣,拋開羞怯,再次伸手碰了碰他手臂,「那……厲先生能不能告訴我,墨寒到底在哪呀。」

  厲沉淵似笑非笑,「撒嬌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南雲初臉一熱,嘴上卻不認,「我沒有,我就是想給祁念一個交代。」

  車駛入陸家停車場,厲沉淵停穩熄火。

  「講兩句好聽的。」他解開她安全帶,「我想辦法讓他現身。」

  「不……」南雲初往車門躲,厲沉淵存心逗她。

  「不願意?」他清冽的氣息,沙啞的磁性,「不想給祁念交代了?還是不想要我出面把人揪出來?」

  南雲初當然兩者都要。

  可厲沉淵說的好聽的……

  不是一般的……

  「不肯說?」厲沉淵作勢往後退,「那算了,你自己慢慢查吧。」

  南雲初急了,抓住他西服前襟。

  「……別。」

  話音落下,她飛快湊近他耳畔,含糊地吐出幾句話,說完立刻縮回身,整張臉紅透了。

  厲沉淵笑意更濃,故意刁難,「聲音太小,我沒聽清。」

  南雲初只覺得血全衝上頭頂。

  羞的,惱的。

  「你愛聽不聽。」

  她推門下車。

  可惡。

  心裡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罵他,還是罵自己。

  怎麼就喊出來了?

  還喊得那麼……順口。

  厲沉淵滿臉笑意。

  其實……

  南雲初確實挺可愛。

  他最享受的,就是欺負她。

  因為她罵不來人,被逼急了也憋不出狠話,

  欺負狠了也只是眼眶泛紅,抿著唇硬扛。

  好在講道理。

  哄兩句,又乖了。

  明明有本事,卻偏偏打不過他,被壓榨得牙癢,也只能忍著。那副憋屈又倔強的模樣,厲沉淵最受用。

  那一刻她所有的情緒——

  慌的、惱的、羞的、憋屈的,全是他一手撩起來的,也只燒給他一個人看。

  生動,鮮活,毫無防備。

  厲沉淵要的就是這個。

  要她所有的情緒都只為他起伏。

  他只允許這些屬於自己。

  如果有一天,南雲初這一面露給別的男人看,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委屈或依賴。

  他想,自己大概會瘋到眼底浸血,一寸一寸拆了那人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