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莊園安靜得令人窒息,昨日的驚心動魄,暗巷裡的殺機、屏風後的權衡、碎瓷里崩裂的忠與叛,那些東西在這一刻忽然都遠了,湖面復歸平滑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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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雲初在淺眠中醒來,她摸了摸身旁,一如往常,無論同床共枕多少次,每回醒來,身邊都是空無一人。
她起身洗漱,簡單吃過早飯,打算回陸家。
司機等她走近車身才拉開車門,「先生吩咐,送您到公司。」
男人昨晚提的「二十四小時在他視線範圍內」,今天直接執行。
南雲初不願去,「回陸家。」
倒也不是因為昨夜那點小彆扭,暗敵環伺的處境,小情緒不值一提,祁念雖然脫險,可具體情況還不明,她得親眼確認才行。
司機既不能違逆厲先生,更不能冒犯眼前的厲太太,兩難的侷促,又重複一遍,「先生吩咐……務必送您過去。」
南雲初朝車庫去,隨意選一輛,「沒事,我會打電話給他說明情況,不會怪你。」
司機不敢攔,讓道了。
……
南雲初踏進陸宅,傭人迎上匯報情況,「祁小姐還沒醒,醫生守了一夜,人沒事,就是累過頭了。」
她只淡淡點頭,沒急著去看。
「魏先生來了,在會客廳等了有一陣。」傭人接過她脫下的大衣,掛好撫平。
魏遠舟。
老爺子第一任秘書,在陸氏三十年,從秘書一路做到副總裁,後來主動請辭,明面上退居「顧問」,實則是陸老最信任的眼與耳,那些見不得光的暗線、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全由他盯著。
南雲初心知肚明,老爺子外出赴宴不在家中,魏遠舟特意挑這個時間不請自來,絕不是單純的登門敘舊。
外人只看見她年紀輕輕接掌陸氏的風光,只有魏遠舟這種在集團紮根半輩子的老人,才看得清台面下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誰依附誰、誰拿捏誰、誰手握旁人致命把柄,他盡數瞭然於心。
這般沉穩審慎元老,不會輕易向一個還沒站穩的新主人交底,哪怕她是陸老欽點的接班人。
「魏叔。」南雲初步履從容地走到茶台後的主位,笑意清淺,「爺爺出門喝喜酒,讓您久等,是晚輩失禮了。」
魏遠舟年近六十,與陸老相交數十年,早已超出尋常上下級的關係。
他微微頷首,恭敬卻不卑微,「董事長不在,我本不該貿然打擾。」
話說得慢,字和字之間留著恰好的空隙,就像他這個人,深藏不露,穩如磐石。
南雲初請他坐,拉開茶台抽屜,取出一餅裹著綿紙的茶。
「這餅金瓜貢存了些年頭,爺爺一直捨不得拆,今天魏叔來,我借花獻佛。」她拆封取茶,打趣道,「我很少泡茶,手藝粗糙,您別見笑。」
魏遠舟不拘小節,「你這雙手,將來是要簽陸氏文件的,泡茶這種瑣事,能免則免。」
話雖客氣,目光卻落在那餅茶上,不是因為它有市無價,而是因為南雲初拿出來的那份隨意。
知價而不計價。
熱水入壺,陳香頃刻漫開。
樟木、蜜韻、藥感,尾調繞著一縷極淡的冷甜,恰似寒夜浸潤過的秋日桂香,清貴又內斂。
南雲初將茶盞推到他面前,「您嘗嘗。」
魏遠舟啜飲一口,醇厚綿長,先苦,後甘潤層層遞進,餘味悠長。
「南小姐懂茶,更通人心。」
南雲初沒接這句夸,給自己倒了杯白水,「您喜歡就好。」
魏遠舟看在眼裡,孕期不飲茶,她不提,是不拿自己的身體狀況做談資;給他泡最好的茶,自己喝白水相陪,是不讓他覺得被怠慢。
不拿特殊當籌碼。
也不輕賤別人的分量。
「魏叔今天來,不是為了喝茶。」南雲初直接切入正題,「爺爺出門前有什麼交代,您不妨直說。」
魏遠舟本就不是來閒聊的,陸老吩咐過,以後集團的隱秘事,可以直接對接南雲初。
半生閱人,他從不信空口說辭,只信細微行止、方寸舉止。
消息再重要,也得先看看這位孫小姐接不接得住、穩不穩得住。
一餅茶,幾句話。
心性已見七八。
不因財物貴重而吝嗇,是為眼界。
不計較小利得失,是為大氣。
更關鍵的,她在無聲表態:陸老給他的信任和權力,在她這裡,一分不減,原樣保留。
魏遠舟將公文包擱在膝上,取出一份文件,封皮是陸氏內部專用的暗紋紙,「啟航項目四期剛打完樁,材料款拖了兩個月,江北新城拆遷補償,原本是年前結清,現在已經拖了三個月,幾個文旅項目,等資金注入才能開工。」
他把文件推過去,手指在紙面上一點,「這些帳面上的窟窿,都等著集團主營現金流來填,而曹剛,正在不停地放血套現。」
南雲初解開棉線,抽出內頁。
帳面清晰刺眼:流動資產七個億,已轉移完畢,走的是境外帳戶,層層嵌套,最終消失在開曼群島的一家離岸信託名下。
動作之快、手筆之狠,遠超預想。
方坤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如果陸氏是他唯一的目標,根本不用這麼急,更不必冒暴露的風險強行套現。
老鼠拼命搬空洞裡的存糧,要麼是知道洞要塌了,要麼盯上外面更大的糧倉,需要海量彈藥擴張行動。
方坤是那個人的錢袋子。
錢袋子要傾囊而出,說明那個人要動了,而且是沖她和厲沉淵來的。
陸氏已經不重要了,錢掏空,直接扔掉。
不。
恐怕連董斌和曹剛也包括在內。
方坤一定和陸氏簽了合同,等錢掏空,他會利用合同漏洞,砸下天價違約金。
最終陸氏因窟窿太大、賠款太狠、資金斷裂,銀行抽貸、合作方恐慌、股價崩盤。
只能申請破產。
接著方坤會向法院主張:陸氏故意隱匿、銷毀帳目,妨害清算,惡意逃債。
一旦立案,陸氏所有管理層、實控人、董事會,立刻被剝奪管理權。
關聯公司、實控人及其親屬的一切帳戶、股權、房產,境內境外,盡數凍結。
老爺子是實控人,所有罪責、身敗名裂、牢獄風險,全得扛。
如果方坤是債權人……
那就得找一個比他更大的債權人,壓住他。
談延期、降息、債轉股、以資抵債,第一債權人說了算,後面的只能跟著方案走。
能吞下陸氏的,只有厲沉淵和許言。
魏遠舟見南雲初遲遲不出聲,起身移步窗邊,推開半扇落地窗,凜冽的冷風灌入室中,瞬間吹散一室醇厚茶香,換來滿窗清寒。
庭院臘梅開得熱烈刺眼,寒風掠過,金黃花瓣簌簌顫動,看似繁盛,實則不堪一擊。
「無論方坤暗中布局何事,這筆從陸氏掏空的資金,都會變成對付我們的致命彈藥,彈藥一旦落入他手中,後患無窮。」他回過身問,
「不知南小姐,打算如何破局?」
南雲初沒得選,只能險中求勝,以自毀換重生,截斷對方殺招,「陸氏在老爺子手上,是陸氏,在方坤手裡,是犯罪工具,與其讓他一口一口啃光,不如直接斷他糧。」
魏遠舟瞳孔一縮。
這話太大膽了。
他兩步走回桌前,反對這激進的做法,「南小姐,這話,老頭子我聽不得。陸氏是董事長一輩子的心血,是基業,更是門面。『破產』兩個字,太重,也太髒。這意味著清算、拍賣、信譽掃地,意味著陸家在北城再也抬不起頭。這不只是生意失敗,這是對董事長一生堅持的……褻瀆。」
言辭里的沉痛南雲初感同身受,魏遠舟把陸氏當作豐碑,當作不可玷污的圖騰,要親手參與「摧毀」,無異於精神上的凌遲。
寒風吹動她耳邊幾縷碎發,也拂過魏遠舟花白的鬢角。
一老一少隔著茶案和那疊沉重的文件,靜靜對峙。
如果有更好的辦法,她不願兵行險著,但方坤已經動手,等不了了。
「魏叔,您先坐。」
魏遠舟沒動,他等這個答案等了太久,從曹剛、董斌第一次在董事會上發難就開始等,等到陸老被架空,等到集團資金被一寸寸抽乾。
他的頭髮從花白等到全白,最後等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而這女人現在告訴他,陸氏得破產才能破局。
他不能接受。
如果非要這樣,當初還不如讓厲沉淵吞了,對外還能說成合作,至少體面一點。
南雲初深吸一口氣,給他重新倒杯熱茶,「魏叔,七個億不是小數,但放在那個人要做的事面前,恐怕只是頭期款,如果我們再拖,下個月,陸氏帳上可能一分都不剩了。」
「但陸氏的名譽……」魏遠舟放不下這一樁。
「我不會讓它名聲掃地。」南雲初鄭重說道,「是破產重整,不是破產清算,兩個詞差一個字,差的是陸氏的命運。」
魏遠舟當然懂。
重整,公司主體保留,不註銷,只換實控人、調債務、繼續經營。
大額債權人出現金當重整投資人,合法拿股權、改董事、全盤接管運營;就算原股東全部反對,破產法也有強制裁定規則,照樣能強行拿走控制權。
除非原股東拿出資金全額接盤全部債務,否則沒有對抗籌碼,推翻不了債權人的重整方案,百億以上違約金才能讓陸氏申請破產。
誰有能力出資?
清算,債務一次性了結:資產全部拍賣變現,賣多少分多少,剩下還不上的直接作廢、一筆勾銷,公司最後註銷、不復存在。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緩緩抬頭看向南雲初,「你是說……讓厲沉淵成為陸氏最大債權人?」
南雲初嘴角輕揚了一下,轉眼即逝,「方坤想把陸氏變成他的軍火庫,我不如先把庫門鎖了,鑰匙交給一個他動不了的人。帳面上的窟窿,讓厲沉淵填平。重整之後,陸氏還是陸氏,招牌不改,業務照常,員工不裁。只是第一大股東從陸家,暫時變成厲沉淵。」
魏遠舟原本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這是白衣騎士入場,不是絞刑架上吊,這一局,不用蠻力,讓法律來打。
但他還是覺得不會太順利,「董斌和曹剛,一個管錢,一個管人,足以卡死任何他們不滿意的合作。誰想伸手,都得看那兩把鎖開不開。」
「從昨晚起,那兩把鎖之間,路不同了。」南雲初指尖沾水,在桌上劃了一道線,「董斌反水了。」
魏遠舟訝異,「他敢?」
他隱約覺得昨晚北城不太平,風聲緊,卻摸不清具體,沒想到是這麼一件事。
南雲初涼薄輕笑,「貪財的人惜命,惜命的人怕勢,怕勢的人容易反水。董斌逐利,求的就是財穩位高。現在隨時可能被當成棄子頂罪,生死利害面前,往日那點情義盟約,一文不值。」
魏遠舟長長吁出一口氣,他明白了,陸老將陸氏交到南雲初手裡,或許不是託付,而是……
點燃。
點燃一枚早已布好、只待東風便可將一切污濁焚盡的火種。
從前他們也想過這麼做,但二人位置太高,動不了,厲沉淵進不來。
現在有了董斌,合同一簽。
一切成定局。
而且傷不到老爺子。陸老兩年前確診阿爾茨海默,病歷完整。從盡調到談判、簽約,全是篡位董事一手操辦。老爺子的簽字,是在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情況下被誘導簽的。
至於南雲初——
法律上,她只是老爺子已故故交的孫女。親屬連帶責任……
從何談起?
魏遠舟沒再多說,將空茶杯杯口朝下,輕輕一扣,這是老派人之間的默契——
茶盡、話畢、事定。
不必添茶,無須多言。
他走到門口,停步回頭,「南小姐,需要我這把老骨頭做什麼,您儘管吩咐。」
南雲初仍端坐原處,沒起身相送,也沒立刻應答,不必吩咐,不必動作。
等。
等第一陣風。
等董斌和曹剛,將那紙致命的「合同」,親手遞到那人手中。
她在茶室坐了片刻,方才用指腹沾水畫下的那道線,已經半干,只剩一彎淡淡濕跡。
方坤的線,董斌的線,曹剛的線。
畫的時候,是直的。
現在幹了,彎了。
南雲初垂眼看了兩秒,拿過茶巾,覆上去,抹淨。
出門,找債主。
……
午後時分,南雲初到厲氏大樓,電梯錄有她的指紋,直接上去。
轎廂的鏡面里,她看見自己,冬款米色魚尾裙,厚度適中的披肩,個子高挑,胸是胸,臀是臀,韻致款款。
唯獨眼神里少了一味舊日藥引。
不是自由。
灑脫。
無謂。
是曾經的洛檸。
烏龍茶香從總裁辦半掩的門縫滲出,是厲沉淵常用的,不噴身上,當香薰放。
她停在門口,剛要推開,忽然改了主意。
這場景,竟跟昨夜在西園包廂外如出一轍。
只是那時心亂。
此刻卻是不知如何開場。
「有筆生意和你談?」
太正式,生硬。
「厲總,我手頭有個項目……」
更疏離。
「你不是一直想幫老爺子嗎,機會來了。」
又成了脅迫。
本質是她求他相助。理智上她清楚,厲沉淵不會拒絕,甚至樂見其成。
可情感上,要她坐在這兒,平心靜氣說出「你出錢,幫我拿下陸氏」。
舌尖發澀。
難言。
不是矯情,金額太大了。
不誇張講,一個上市大集團,沒有上百億搞不定,何況方坤做了手腳。
她雖向頭狼借過錢,性質卻不同,欠誰的都好,唯獨不能欠厲沉淵。
別人的,還上兩清。
欠厲沉淵的,還不完,真的還不完。
他的貸款利率不是用百分點算的。
錢財兩空不提,人得搭進去。
不止身體。
是全部。
包括清醒,包括意志。
想了一會兒,南雲初將腦海里所有演練過的版本揉碎,清空。
直接推門。
厲沉淵沒坐在辦公桌後。他靠在沙發里,茶几上散著幾份文件。
外套搭在扶手,袖口挽起兩折,領帶松著,不是扯開的,隨手往下拽了幾分。
一種非常不厲沉淵的頹廢。
他抬眼瞥見她,眉梢一動。
沒說話。
連開口都倦了。
累的。
南雲初在他對面坐下,隔著茶几,「有件事和你談,就是……」
她卡住,第二十版開場白,現場報廢。
厲沉淵靜默地看著她。
男人的沉默,有時候是體貼,有時候是看好戲,今天兩者皆有。
南雲初又試了一次,「我手上……有份祖傳產業。」
話出口,她自己先在心裡捂了一把臉。
差點就吐:家有個爛攤子,祖宗傳下來的,你要不要?不要我找下家。
還有這是什麼老掉牙的措辭。民國電視劇里典當家產才這麼說。
厲沉淵幾乎要笑,又壓下去。
小東西,想把陸氏這個包袱扔給他。
「傳了幾代?」他聲線平淡。
「……兩代吧。」她硬著頭皮接。
越說越像典當行的台詞。
厲沉淵不接話,只將右腿疊上左膝,換了個更隨性的坐姿,給了她一個「請繼續」的舞台。
南雲初覺得這個舞台燙腳,可都站到中央了,來都來了。
她索性從財經新聞里扒了句話,「你不是一直想拓展業務版圖嗎?有個現成的盤子,賣給你,要不要?」
厲沉淵微微偏頭。
角度極小,卻寫滿「說人話」三個字。
南雲初放棄了。
「陸氏。」
直接拋出這兩個字,不包裝了。
「方坤在抽陸氏的血。」一旦進入正題,她語氣便穩下來,方才的猶豫吞吐一掃而空,「帳面已經少了七個億,下個月可能翻倍。再拖下去,估計連工資都不發,現在只有你接手,它才能活。」
厲沉淵昨晚就收到了消息,在書房江則匯報時,初擬合同就壓在他桌面。
「你推銷的方式挺別致。」他不陰不陽,「聽著像求我,又像威脅我。」
南雲初哽了哽,是有點那意思,卻又不止,她也沒想好自己是以什麼角色來問這事。
陸家人?
未婚妻?
孩子媽?
不管是什麼,厲沉淵演著了,她配合,「威脅談不上,求你,也談不上,就是想問你,要不要做這筆買賣。」
早上那檔子事,厲沉淵氣沒消,故意嚇唬,「想清楚,陸氏到我手裡,未必會還你。」
南雲初有準備,話可以說不漂亮,應對方案不能沒有。
「那就不還。」她唇角輕牽,「明天上午民政局開門,我們去領證。不做財產公證,將來離婚,我分你一半身家。」
這男人可比陸氏值錢多了,名下資產至今是個謎。
厲沉淵眼神倏然一沉,如同沒封嚴實的冰面,底下有暗流在撞,冰層在顫。
「又不要求婚了?」沒結婚就惦記分家產,他氣更足了,「為個戒指,鬧到半夜,早上回陸家,電話不打,信息不發,現在倒願意屈尊來談條件了?」
「知進退,明得失。」南雲初懟他,「適時前進與退讓,看清取捨與利弊,處世修身大智慧。」
厲沉淵聽完這番「高論」,氣極反笑。從老爺子那兒學的東西,全用來對付他了。
一字不落,活學活用。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