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消息傳回莊園,祁念和最後一名掉隊的隊員找到了。
全員到齊,一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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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雲初如釋重負,回別墅。
幸虧下午從印刷廠回來時,在車上補了兩小時覺,剛才又眯了一會兒,不然真熬不動。
經過書房時,門虛掩著,她湊近縫隙往裡瞧,江則跟厲沉淵對坐,男人咬著一根煙,提精神,江則不曉得匯報著什麼,他偶爾「嗯」一聲。
這個「嗯」字能同時表達:
「我在聽」
「繼續」
「你說得對」
「我快累死了但我不說」
這是厲沉淵專屬的聲帶壓縮技術,普通人學不來,學了也像嗓子卡了魚刺。
南雲初心裡很不是滋味,酸澀難言。
厲沉淵什麼都自己扛。
扛厲氏,扛陸氏,扛背後那張網,扛因她而生的所有麻煩,扛她身邊每一個人的死活。
祁念進山,他派人。
霍漫要藏,他安排。
董斌來投,他審。
九叔暴露,他善後。
暗處窺伺的「那個人」和方坤,也全是他周旋應對,每件事的殘局,最後都是他親手理清脈絡,漂亮地畫上句號。
沒人問他撐不撐得住。
沒人敢問。
也沒人覺得需要問。
他是厲沉淵,他就必須撐得住。
可他也是她丈夫。她怎麼會不心疼。
南雲初輕輕推開門。
江則正說到「翠屏山那家港資公司的股權結構」,聞聲收住話頭,立即起身,「南小姐。」
厲沉淵揉著眉心,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吝於付出了。
南雲初來,話題要斷在這,江則很有眼色地收好東西退出去。
男人沒睜眼,喉結很輕地滑動一下,「……怎麼還沒睡。」
「你不在,我睡不著。」南雲初說得很坦然,一點兒不扭捏。
輕輕軟軟一句話,厲沉淵心都化了,放下手,朝她伸出,「來。」
南雲初往前挪幾步,幾乎挨著他膝蓋,「其實翠屏山的事不急,今晚這一出,那邊折了人,短時間內應該會收縮整頓,不會貿然反擊。」
厲沉淵似笑不笑,似嚴肅不嚴肅,「翠屏山能等,陸氏等不了。」
「方坤又要有動作了?」
「董斌倒戈的事,瞞不住他。」厲沉淵扯松領帶,解不開那股燥意,索性一把拽下,「叛徒最後的價值,就是殺雞儆猴。」
南雲初會意,「他要拿董斌嚇曹剛。」
厲沉淵「嗯」一聲,是認同,也是等待下文。
南雲初眉眼清冷,連笑也帶著霜意,「他想讓曹剛『親眼看看』董斌的下場,老婆保不住,家人保不住,再『好心』提醒他:聽話,家人才安全;不聽話,你就是下一個。」
曹剛手裡股份最多,人活著,股份才有用。方坤一定會控制他家人。
曹剛見識了董斌的結局,自然不敢再有二心,只能死心塌地。
而南雲初即便接手陸氏,沒有曹剛的股份支持,照樣處處受制。
窗外沉沉的夜,無星無月,只有花園路燈一圈圈光暈,勉力對抗著漫無邊際的黑暗。
那光映在玻璃上,落在厲沉淵臉上,烏髮,墨瞳,削薄的唇鼻,清輝籠面,聖潔又遙遠。
「打算什麼時候給我名分,讓我能名正言順扶你上位,替你掃清所有障礙。」
南雲初知道,這是討戶口本來了,「全城都知道我們要訂婚了,還不算名分?」
厲沉淵低笑,手臂環上她的腰,將人往身前一帶,南雲初沒站穩,膝蓋磕在他腿上,整個人往前跌。
他不扶,就是要南雲初撲過來,將他困在身體與座椅之間。
攻守之勢異也,她居高臨下,他仰面承迎。
「南雲初,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這男人向來知道怎麼拿捏她,正經時清俊溫朗,不修邊幅時野性難馴,使壞時更是撩得人心蕩漾。
南雲初心跳快了幾拍:「戒指沒有,鮮花沒有,求婚也沒有……這麼隨便就把我騙進門,我是不是太虧了?」
厲沉淵不喜歡這些虛的,哄她,「先領證,後補。」
這男人的邏輯:儀式感是虛的,結婚證是實的,先搞定實的,虛的以後再說。
MVP先上線,功能疊代往後排。
「不要……」南雲初不依,「補的就沒意義了,我們之間錯過太多當時,我不想連這件事,也變成可以事後補救的議程。」
不是非要多大陣仗,哪怕倉促一點也行,她只是想要一個,能被記住的開始。
厲沉淵鬆開手,「沒有,就不嫁了?」
不是質問,只是確認,確認她是否真的要用這種「形式」,為他們的關係設卡。
南雲初抿緊唇,沒說話。
一股躁鬱的火竄上喉嚨,又被厲沉淵生生壓了下去。
逼她,沒意思。
「今晚的話,當我沒說。」
他起身退開,撈起桌上涼透的茶。
喝完。
離開。
南雲初在原地,保持著被他鬆開的姿勢,她不是不懂事,就算沒有戒指、沒有鮮花、沒有那句鄭重的「嫁給我」,只要他說,她願意去民政局。
為了他,也為了陸氏。
願意的。
可是……
她只不過……想問問。
問問不是刁難,甚至不是討價還價,只是想讓他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不是走流程,是人生里為數不多的、「只關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刻。
想試探一下,在他那個一切以結果和效率為優先的世界裡,能不能稍微留一點點空隙,容下這份屬於「南雲初」的、小小的、關於「開始」的私心。
就連這點貪心……
也不可以嗎?
爭取一下……
都不行嗎?
……
厲沉淵洗完澡出來,一掃房間南雲初不在。
賭著氣,定是去客房了。
人最難改的就是脾性。
南雲初的要求其實不過分,是他自己做不到,當著不相干的人問她「嫁不嫁」。
他開不了口。
他認為真正有意義的不是如何開始,而是無論過去多久,一回頭——
彼此都還在。
而不是靠虛的承諾或形式。
腳比想法誠實,還沒說服自己,人已經站到客房門口。
屋裡只亮著一盞夜燈。
南雲初側蜷在床上,背對著門。
厲沉淵在床邊坐下,隔著一掌距離,「真不回去?」
南雲初沒睡著,但不想理,捂住耳朵。
「轉過來。」他輕拽她。
南雲初不動,手還捂著,像個小孩子,以為捂住了就聽不見,聽不見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厲沉淵知道十月懷胎有得熬,情緒敏感,一丁點委屈都能無限擴大。
倒不是作。
激素上來,哪能控制得住。
他直接上了床,掀開被子躺進去,從背後撈了個滿懷。
「生氣了?」
男人沒穿上衣,沐浴後體溫偏高,熱度透過一層布料傳到她背上。
南雲初想出去,掙開他,又被撈了回來。
「我想一個人待著。」
儘管在鬧小情緒,也沒嘶聲吼。
厲沉淵更憐愛她了,「一個形式,就那麼重要?」
重要嗎……
重要吧。
她想起很多事,那些咬牙從黑夜活到天亮的日夜,那些說出口沒人聽、咽下去又太苦的瞬間。
「我擁有的東西不多。」淚水在南雲初眼眶打轉,「回憶是苦的,我只是想要一點甜,把那些苦的往後擠一擠。」
她想……
多年後,再回顧往事。
所幸歲月里,曾有幾分甜,溫柔過過往。
厲沉淵閉上眼睛,忽然覺得今晚的自己,混帳得可以,一滴淚砸在他手背。
很輕,很燙。
他怔了一瞬,握住她肩,將人轉過來。
南雲初別開臉,不想讓他以為她只是在鬧求婚的事。
厲沉淵心被狠狠擰了一把,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睛此刻全碎了。
「不哭了。」他抹掉她的淚,「是我疏忽,你要的,我給。」
只要你說,我都給,他在心裡補了一句。
南雲初卻慢慢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可是,我不想要了啊。」她聲線細細碎碎地抖,「求來的,我不要了。」
她很少拒絕厲沉淵,每一次,她都在心裡把那句「不」咽回去——
忍忍吧,都是為了大局。
妥協吧,他也是為自己好。
那些話吞得久了,竟也習慣了。
這一次,無關大局,無關對錯。
只關乎情。
世上千般事都能讓,萬種難都能忍。
權與利能讓,尊嚴有時也能退一步。
唯獨情方面,她想做一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