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斌沉默了太久,不知要怎麼往下說,上位者不聽解釋,不問苦衷,更不在意你是否「身不由己」。
他們要的是一個交代,一套能閉環的邏輯,一個把你從沉船打撈上來的「理由」。
他醞釀許久,「不全是因為走投無路,方坤能棄我,那個人更會。我死不足惜,但霍漫不該是這個結局。」
南雲初輕輕笑了。
霍漫本該是個能幹乾淨淨嫁人、生兒育女的姑娘,卻被董斌拽進這潭渾水,替方坤賣了二十一年的命,從青春耗到生白髮。做下的事,樁樁件件都夠判無期,或者直接吃花生米,如今倒來說「不該是這個結局」。
她倒分不清董斌是真棄舊盟,投新枝,還是演一出深情苦肉計,來探霍漫下落。
不過,她願意陪他唱,「你的命,她的命,現在綁在一起。你誠實,我讓你見她一面。」
董斌猛地點頭,「南小姐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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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坤知道你來嗎?」南雲初指尖按著U盤,緩緩推回他面前,「裡面的東西,沒給全吧?」
「他不知道。我藉口去安撫海關。U盤是敲門磚,真東西……」董斌指指太陽穴,「在這兒。我不敢全說,得留點保命的資本,全抖乾淨了,我對您二位就沒用了。價值榨乾的人什麼下場,我清楚。」
U盤裡那些確實不痛不癢,行賄金額動過,時間線錯亂,關鍵人名要麼模糊要麼省略。
說有用,有點用。
說致命,差得遠。
南雲初語氣忽然柔了幾分,卻柔得更讓人沒底,「腦子裡的,說忘就忘,說記錯就記錯,厲總不是方坤,不吃『投名狀』那一套。」
夫妻倆一個壓一個切,董斌扛不住了,不拋點真料,對方不會信他是真歸順。
他握緊拳頭,娓娓道來,「方坤每次去見那個人,都會去同一個地方,翠屏山。不是景區,是私人莊園,掛在一家港資公司名下,從來沒對外營業過。」
南雲初眉心微動,翠屏山,交界地帶,三不管,也三不通。
「你見過他麼?」
董斌沒見過,從頭到尾都沒有,「他只見方坤,司機把車開到山腳,那有個崗亭。方坤一個人下車,換莊園的擺渡車上去。我和霍漫、曹剛全在山腳等,有時等兩三個小時,有時等一整夜。」
金震插嘴,「一次都沒跟上去?」
「跟過。」董斌想起那晚,心有餘悸,「有一年冬天,方坤上山兩小時後起了大霧。我擔心出事,往上走了不到兩百米,還沒到第一個彎道,不知從哪兒冒出兩個人,黑色作戰服,夜視儀,消音器,那人說……」
他比了個槍口抵住額頭的姿勢。
「再走一步,就地掩埋。」
南雲初和厲沉淵對視一眼。
就地掩埋。
不是威脅,是操作流程,有預案,有執行標準,甚至有先例。
「後來呢?」賀宴禮問。
「我退回去了,四小時後方坤才下來,臉色很差,只說了一句『以後別做這種事』。」董斌說,「從那以後,再沒人提過跟上去。」
南雲初聽出了關鍵,「所以那人是男是女,你不知道。」
「不知道。」董斌坦白,「方坤和他聯繫從來不用手機,有專門的渠道,具體是什麼,我不清楚。每次都是方坤主動,那人從不找他。方坤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十幾年。」
「什麼話?」南雲初追問,目光如錐。
「他想找你的時候,自然見得到,他不想找你,把北城翻過來,也找不著他一根頭髮絲。」
包間安靜了幾秒。
南雲初只覺得線索纏成了死結。這般謹慎,翠屏山恐怕只是「傳話」的一環。方坤是執行者,決策權不在他手裡。
見方坤的人,也不一定是最終那隻手。
一層疊一層。
難怪九叔七年都破不開。
厲沉淵眸光寒冽,沉沉壓向董斌,「說了這麼多,沒吐出一個名字、一個能鎖定身份的特徵。」
董斌急急補充,「還有一件事!」
「說。」
方坤每次從翠屏山回來,身上都有一種味道。」董斌說著,自己都覺得玄乎,「不是香水也不是菸酒,像老木頭,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門窗緊閉,木頭受潮陰乾的味道。有時候還混著一點中藥味,很苦,不是黃連那種苦,像熬了很久的藥渣。」
南雲初猛地捂嘴,偏頭乾嘔了兩聲。身體弓下去的瞬間,眼睫顫得厲害。
喝了兩個多月的苦藥,這描述仿佛把藥汁直接灌進了她喉嚨里。
厲沉淵瞬間傾向她,遞紙,掌心貼著她後背順著。
「送客。」
南雲初折騰一整天,不該再耗下去。董斌交代的東西,除了一處地址,價值不大。
董斌真急了,厲沉淵不收他,就是死路一條,「厲總,我真是誠心的!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吐了,我知道我沒資格談條件……我就想見她一面,確認她活著……只要一面!」
他踉蹌後退,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厲沉淵反應比他更快,指節一扣瓷碟,腕子輕抖,碟子打著旋飛出,精準砸在董斌膝蓋即將落地的位置。
瓷片炸裂,四下迸濺。
「別跪,受不起。」
錯跪了人,更錯跪了時機。董斌真正該跪的,是老爺子當年親手栽培的恩與信,集團交到他們手上,換來的卻是狼子野心,行的是驅虎吞狼之實。
董斌豁出去了,直直跪進碎瓷里,血瞬間從深色西褲滲出來,他張口結舌,手在空氣里徒勞地抓握了一下,又無力垂下,額頭抵上冰冷的地板。
「求你們了……」
厲沉淵漠然不動。眼前這人聯手方坤吞陸氏,為方坤奔走碎星海域,要南雲初的命。
施暴者扮受害者,把求生欲包裝成深情。鱷魚的眼淚或許真有幾分澀,卻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不值得可憐。
他的良知,或許只對霍漫。若今日敗的是自己和南雲初,董斌絕不會留情。
南雲初緩過些勁,厲沉淵餵水,她就著男人手抿了口,壓下噁心,擦擦嘴角,低聲對他說,「留著,還有用。」
翠屏山有藥味,要麼那人長期服藥,要麼那兒住著個病體纏綿的人,董斌識得這味道,又常出入隱秘場所。只要和那人接觸過的,他或許能聞出來。
多個人,就多條線索,多個證據鏈。
厲沉淵知曉她心思,也知曉她犟。
半晌,幾不可察地抬了下頜。
由她安排。
「你現在見不到霍漫。」南雲初走到董斌面前,微微彎腰,視線與他惶然淚眼平齊,「法律會如何裁定你們,我無權干涉。該判幾年,沒人能免,判決之前,你們有一段時間,可以做點事情。要,配合到底。不要,拿著U盤離開,今晚我們沒見過。」
董斌頭慢慢低下。原以為這女人做了母親會有幾分心軟,會安排他見霍漫。卻不想一如初見,依舊有強大的內核。
即便敵人匍匐如塵埃,哀鳴似幼犬。
她也不為所動。
風不會因為要吹倒一棵草而猶豫。
她亦如是。
她無所謂高與低,尊與卑。
只有「完成」與「未完成」。
她的未完成,是要扳倒那個人。
何時扳倒,他何時能見霍漫。
董斌認命了,「這個機會……我要。」
厲沉淵指節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叩兩下,「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方坤,尤其是『那個人』,看出你今晚來過。亂了陣腳,你手裡那點東西可就不值價了。」
董斌重重一個頭磕下,「我明白……多謝厲總。」
厲沉淵淡淡瞥他,移開視線,「金震。」
「在呢。」金震立刻應聲。
「帶董總去處理傷口。」
「好嘞。」金震沒什麼憐憫,公事公辦地伸手虛扶董斌一把。
董斌掙扎著想自己站起,膝蓋的傷讓他猛地一踉蹌。
賀宴禮意味深長,「悠著點,後面要你做的事,還多著。」
董斌身體一僵,「……謝賀少提點。」
金震半扶半架帶他離開。
賀宴禮拿著U盤去車上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