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不走了

  西園。

  南雲初在外待了將近半小時,才回到包廂前,手抬起,卻在觸到門板前停住。

  指尖蜷起,握緊,又鬆開。

  指甲深深抵進掌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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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她需要這痛楚來壓住心裡翻湧的亂。

  孟秉山的話還在耳邊碾著,碎瓷片似的,踩上去疼,不踩也硌人。

  正反都能讀,句句戳在心上。

  離開。她有過兩次。

  一次是背著恨的獨行,一次是羽翼未豐的逃離,而這一次……

  不逃,不恨,甚至不全是為了自保,是為了所謂的大局,為了更「合適」的時機。

  聽起來多正確。

  多……高尚。

  走廊另一端有侍者經過,看見她,猶豫了下沒上前,大約認出是厲先生的人,不敢打擾。

  她緩緩吸氣,空氣里滲著檀香,西園主人信佛,每個轉角都擺了小香爐,青煙細細,似有若無。

  世人常聞,佛曰:放下。

  破我執、證無我。

  斬塵緣,斷情愛。

  離苦得樂,得大自在。

  可她不信佛。

  信道。

  道不倡斬緣,不畏風雨,落荒而逃,逃得了一時,守不住本心,也留不住想留的人。

  心念系在厲沉淵身上,那就不違本心。

  再一次選擇離去,看似拋開煩惱、躲開磨難,實則畏難避事。

  與其效仿佛門絕塵獨往,不如遵從本心駐足相守,紅塵劫難亦是修行,不求孑然一身無擾無災,但求與他共赴前路。

  不走。

  往後風波險阻,攜手一同抗衡。

  不離不棄。

  南雲初定了定神,推門進去。

  裡頭多了一個人。

  董斌來了。

  她不意外,一個在夾縫裡縮了二十多年的人,出事了,第一反應總是躲回自以為安全的角落。

  對方坤來說,董斌或許只是枚棋子;但對董斌而言,方坤曾是那處「角落」。

  只是這認知,今晚碎了。

  所以他站在這裡。

  他大概不怕方坤知道,總能編出理由:假意投誠、試探口風、虛與委蛇。

  董斌不難對付,難的是主位上那個人。

  厲沉淵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每一幀都帶著審視,他是欲望與力量都外放的那種男人。

  不遮不掩,不壓抑。

  坦蕩而勃發。

  只一眼,他的力量感,捍衛感,呼之欲出。

  很硬,很烈。

  體會過他的精髓,在一起過,就很難忘。

  但南雲初不打算解釋為什麼出去這麼久,晚點再說,先辦正事。

  她走回厲沉淵身邊坐下。

  人齊了,賀宴禮和金震也收了散漫樣子,看球是為尋樂子,看人倒戈,才是真刺激,畢竟球賽一年幾百場,這種級別的背叛,幾年才有一回。

  厲沉淵傾身,端桌上的酒杯,兩條腿大幅度岔開,膝蓋支棱起西褲,垂墜成九十度角,修長,筆直。

  「董總站了多久了?」

  這話是問金震的。

  金震笑眯眯答,「一盞茶的工夫。」

  「一盞茶。」男人聲音如浸過冷泉的玉石,寒意隱隱,「董總的腿腳,倒比傳聞硬朗。」

  董斌苦笑,知道這不是夸,是在說:你站了這麼久,該說的還沒說。

  他是來求和的,低聲下氣,「厲總,霍漫……」

  「不急。」厲沉淵截斷他,「先吃飯。」

  不急。

  兩個字簡單,意思卻深。

  你女人下落不明,靠山將傾,如履薄冰,我讓你先吃飯,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說明你沒那麼在乎。

  吃不下,說明你已經被我拿捏。

  董斌苦笑,身不由己了,面前只剩兩條路:厲沉淵這道,窄如走鋼絲;方坤那是黃金橋,卻隨時會塌,當黃金橋開始嘎吱作響,走鋼絲反而成了保守選項。

  他從包里取出一枚U盤,作投名狀推到厲沉淵面前,「這裡面,是我能記起來的、替他辦過的事。不全,有些記不清了,有些我不確定要不要寫,不是想瞞,是怕寫錯,亂了各位的判斷。」

  厲沉淵淡淡掃過一眼優盤,董斌聰明,留了一手,U盤裡恐怕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滅頂的不會在裡頭。

  兩面三派的人物,不敢輕易用。

  他悶了口酒,撩起眼皮,視線穿過杯沿,落在南雲初沉靜的側臉上。

  女人恰好跟轉頭,視線對上。

  他眉梢染了笑。

  這笑容翻譯就是:到你上場了。

  南雲初曉得這男人不願多跟董斌費口舌,讓她當嘴替,好似她多喜歡周旋一樣。

  厲沉淵沒什麼好性子,本就一堆事堵著,董斌撞上來,愈發煩躁,腳尖碰了碰她小腿,催促。

  南雲初斜倪他,慢悠悠轉過頭,手撐著下巴,似笑非笑望董斌,「寒門立志,九死一生。墮落沒人攔著,順流而下,甚至還能撈著浮財。可要想逆流而上、逆天改命,攔著的人,何止千萬。」

  她揭開董斌最不願面對的事實,「方坤二十幾年前拉你上船,背靠大樹,錢財、人脈、體面……普通人求一輩子求不來的,你都有了。按理,船該越行越穩,根該越扎越深才對,如今為一個是非難測的人,就捨得掉頭,棄船登岸?」

  厲沉淵上身往後仰,順著她的節奏,接上她的話,「是早就漏了,發現自己快淹死,才慌不擇路想靠岸,還是本來就打算靠岸?」

  夫妻倆一前一後,刀鋒相對。

  話里就一個意思:你是走投無路才來,還是真心來投?

  董斌手心冒出汗,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比方才厲沉淵無形的威壓更甚。

  厲沉淵的壓迫如山如海,厚重磅礴;南雲初是鏡,是冰,照出他所有不堪與僥倖。

  他是寒門出身。父親碼頭扛貨,母親紡織擋車,兩雙手硬是供他讀了大學,進了體制。

  後來辭職下海,經商失敗,遇見方坤,方坤替他還了債,條件只有一個:進陸氏,盯著陸老,那時候陸老攤子鋪得大,用人不疑,他學歷好,人也勤懇,被一手提拔。

  這一路,他跪過、爬過、彎腰低頭過,膝蓋上的繭,比手掌上的還厚。

  方坤遞來第一支煙,曹剛敬來第一杯酒,「那個人」給他畫了第一張餅。

  他都接了。

  不是貪,是餓。

  餓極了。

  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壞人太壞,而是好人太餓,不管什麼端到面前,都先吞下去再說。

  可吃著吃著,他發現自己不是在上桌,是被端上了桌,成了別人的菜。

  方坤從不說「你別幹這個」。

  方坤只說:「幹完這次,下次就輕鬆了。」

  一步一步,從礦難封口,到走私軍火,再到替「那個人」洗錢、走貨。

  每一步都不難,每一步都是「只此一次」。

  二十年下來,「只此一次」成了「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