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
南雲初在外待了將近半小時,才回到包廂前,手抬起,卻在觸到門板前停住。
指尖蜷起,握緊,又鬆開。
指甲深深抵進掌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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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她需要這痛楚來壓住心裡翻湧的亂。
孟秉山的話還在耳邊碾著,碎瓷片似的,踩上去疼,不踩也硌人。
正反都能讀,句句戳在心上。
離開。她有過兩次。
一次是背著恨的獨行,一次是羽翼未豐的逃離,而這一次……
不逃,不恨,甚至不全是為了自保,是為了所謂的大局,為了更「合適」的時機。
聽起來多正確。
多……高尚。
走廊另一端有侍者經過,看見她,猶豫了下沒上前,大約認出是厲先生的人,不敢打擾。
她緩緩吸氣,空氣里滲著檀香,西園主人信佛,每個轉角都擺了小香爐,青煙細細,似有若無。
世人常聞,佛曰:放下。
破我執、證無我。
斬塵緣,斷情愛。
離苦得樂,得大自在。
可她不信佛。
信道。
道不倡斬緣,不畏風雨,落荒而逃,逃得了一時,守不住本心,也留不住想留的人。
心念系在厲沉淵身上,那就不違本心。
再一次選擇離去,看似拋開煩惱、躲開磨難,實則畏難避事。
與其效仿佛門絕塵獨往,不如遵從本心駐足相守,紅塵劫難亦是修行,不求孑然一身無擾無災,但求與他共赴前路。
不走。
往後風波險阻,攜手一同抗衡。
不離不棄。
南雲初定了定神,推門進去。
裡頭多了一個人。
董斌來了。
她不意外,一個在夾縫裡縮了二十多年的人,出事了,第一反應總是躲回自以為安全的角落。
對方坤來說,董斌或許只是枚棋子;但對董斌而言,方坤曾是那處「角落」。
只是這認知,今晚碎了。
所以他站在這裡。
他大概不怕方坤知道,總能編出理由:假意投誠、試探口風、虛與委蛇。
董斌不難對付,難的是主位上那個人。
厲沉淵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每一幀都帶著審視,他是欲望與力量都外放的那種男人。
不遮不掩,不壓抑。
坦蕩而勃發。
只一眼,他的力量感,捍衛感,呼之欲出。
很硬,很烈。
體會過他的精髓,在一起過,就很難忘。
但南雲初不打算解釋為什麼出去這麼久,晚點再說,先辦正事。
她走回厲沉淵身邊坐下。
人齊了,賀宴禮和金震也收了散漫樣子,看球是為尋樂子,看人倒戈,才是真刺激,畢竟球賽一年幾百場,這種級別的背叛,幾年才有一回。
厲沉淵傾身,端桌上的酒杯,兩條腿大幅度岔開,膝蓋支棱起西褲,垂墜成九十度角,修長,筆直。
「董總站了多久了?」
這話是問金震的。
金震笑眯眯答,「一盞茶的工夫。」
「一盞茶。」男人聲音如浸過冷泉的玉石,寒意隱隱,「董總的腿腳,倒比傳聞硬朗。」
董斌苦笑,知道這不是夸,是在說:你站了這麼久,該說的還沒說。
他是來求和的,低聲下氣,「厲總,霍漫……」
「不急。」厲沉淵截斷他,「先吃飯。」
不急。
兩個字簡單,意思卻深。
你女人下落不明,靠山將傾,如履薄冰,我讓你先吃飯,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說明你沒那麼在乎。
吃不下,說明你已經被我拿捏。
董斌苦笑,身不由己了,面前只剩兩條路:厲沉淵這道,窄如走鋼絲;方坤那是黃金橋,卻隨時會塌,當黃金橋開始嘎吱作響,走鋼絲反而成了保守選項。
他從包里取出一枚U盤,作投名狀推到厲沉淵面前,「這裡面,是我能記起來的、替他辦過的事。不全,有些記不清了,有些我不確定要不要寫,不是想瞞,是怕寫錯,亂了各位的判斷。」
厲沉淵淡淡掃過一眼優盤,董斌聰明,留了一手,U盤裡恐怕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滅頂的不會在裡頭。
兩面三派的人物,不敢輕易用。
他悶了口酒,撩起眼皮,視線穿過杯沿,落在南雲初沉靜的側臉上。
女人恰好跟轉頭,視線對上。
他眉梢染了笑。
這笑容翻譯就是:到你上場了。
南雲初曉得這男人不願多跟董斌費口舌,讓她當嘴替,好似她多喜歡周旋一樣。
厲沉淵沒什麼好性子,本就一堆事堵著,董斌撞上來,愈發煩躁,腳尖碰了碰她小腿,催促。
南雲初斜倪他,慢悠悠轉過頭,手撐著下巴,似笑非笑望董斌,「寒門立志,九死一生。墮落沒人攔著,順流而下,甚至還能撈著浮財。可要想逆流而上、逆天改命,攔著的人,何止千萬。」
她揭開董斌最不願面對的事實,「方坤二十幾年前拉你上船,背靠大樹,錢財、人脈、體面……普通人求一輩子求不來的,你都有了。按理,船該越行越穩,根該越扎越深才對,如今為一個是非難測的人,就捨得掉頭,棄船登岸?」
厲沉淵上身往後仰,順著她的節奏,接上她的話,「是早就漏了,發現自己快淹死,才慌不擇路想靠岸,還是本來就打算靠岸?」
夫妻倆一前一後,刀鋒相對。
話里就一個意思:你是走投無路才來,還是真心來投?
董斌手心冒出汗,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比方才厲沉淵無形的威壓更甚。
厲沉淵的壓迫如山如海,厚重磅礴;南雲初是鏡,是冰,照出他所有不堪與僥倖。
他是寒門出身。父親碼頭扛貨,母親紡織擋車,兩雙手硬是供他讀了大學,進了體制。
後來辭職下海,經商失敗,遇見方坤,方坤替他還了債,條件只有一個:進陸氏,盯著陸老,那時候陸老攤子鋪得大,用人不疑,他學歷好,人也勤懇,被一手提拔。
這一路,他跪過、爬過、彎腰低頭過,膝蓋上的繭,比手掌上的還厚。
方坤遞來第一支煙,曹剛敬來第一杯酒,「那個人」給他畫了第一張餅。
他都接了。
不是貪,是餓。
餓極了。
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壞人太壞,而是好人太餓,不管什麼端到面前,都先吞下去再說。
可吃著吃著,他發現自己不是在上桌,是被端上了桌,成了別人的菜。
方坤從不說「你別幹這個」。
方坤只說:「幹完這次,下次就輕鬆了。」
一步一步,從礦難封口,到走私軍火,再到替「那個人」洗錢、走貨。
每一步都不難,每一步都是「只此一次」。
二十年下來,「只此一次」成了「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