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董斌比曹剛、方坤都謹慎,得知霍漫真出了事,沒去找厲沉淵談和,直接推掉應酬,掏出手機撥了兩通電話。
第一個,給方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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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給曹剛。
話一模一樣:「老地方見,霍漫出事了。」
老地方是城西一處私人會所,明面上賣紅酒,實則是方坤置下的暗產,不對外營業,只供他們三人碰頭。
位置偏,周圍是八十年代的老樓,路燈壞了兩盞。天一黑,整條巷子只有會所門前一盞慘白的感應燈亮著。
那燈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只照門口,往裡一步就是黑,像在提醒每一個進門的人:踏了這門檻,就別想亮堂做人。
方坤先到。
他把大衣扔給門口跟班,往裡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低聲交代,「今晚不見客。誰來找都說我不在。」
跟班點頭,推開包間門。
裡邊裝修停在十多年前流行的「低調奢華」,人做了虧心事,總忍不住信點玄的。
牆角擺了一隻銅鶴,鶴嘴裡叼著乾枯的艾草,據說是某位風水先生放的,用來擋煞。
方坤點了支煙。
他抽菸的姿勢很特別,不用指頭夾,而是整隻手攏著煙,低頭湊近手背吸。遠遠看去,不似抽菸,倒似在聞味道。
煙燃到三分之一,曹剛進來。
他在門口掃視,天花板四角、窗簾後、沙發底下的縫隙。
先防監聽,再防藏人,最後防……
殺手。
霍漫出事,他也怕。
「別掃了。」方坤倪他,「乾淨。」
曹剛這才坐下。
兩人沒說話。方坤抽菸,曹剛看他抽。
沒等多久,董斌來了,腳步略急,進屋先關門,再把一枚翡翠胸針擱在茶几上。
暗黃燈下,那抹翠綠綠得像一滴淚。
三個人,三張臉,三種靜。
方坤在看董斌的慌張,曹剛在看方坤的反應,董斌……
董斌在等他們先提,三角形是最穩定的結構,連推卸責任都推得這麼均衡。
方坤拇指和食指捏住菸頭,慢慢捻,捻到火星徹底熄滅。
他為首,先開口。
「說吧。」
包間太小,每個字都在幾人耳邊敲。
「厲沉淵親自遞來的。」董斌坐下,手掌用力搓了搓臉,「南雲初綁了霍漫。」
「只遞東西,沒遞話?」方坤最精,夫妻倆一個對一個,他不信只是警告或套話。
「沒明說。」董斌十指交叉,扣得發白,「但他透了一件事。」
曹剛立刻問,「哪件?」
「南雲初懷孕了。」
這下除了壁爐噼啪的聲響,整間屋子再沒有一丁點音。
曹剛用力搓著拇指,速度很快,他遇上真正棘手的事就會這樣,搓到指腹脫皮也不停。
這回,怕是褪十層也未必扛得住。
南雲初有身孕,厲沉淵更不可能放手。厲家往陸氏內部滲的步子,只怕要邁得更快了,想到這裡,曹剛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三十二歲的厲沉淵,心思太深,算計太沉,他生來就不是走馬章台的紈絝,他的謀略不在讀了多少書,也不在做成多少事。
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靜水流深。
處處掐在要害上。
厲家老太爺是從民國風雲里走過來的人,活到九十五才撒手;現掌權的厲老,完全繼承父輩的頭腦與手腕,把家業推到南北鼎盛;陸家那位更是白手闖出名堂,識見與決斷難以盡述。
至於孟秉山,那是久居權柄之巔,穩如磐石的人。
由這樣幾位人物傾盡心血教出的繼承人,又豈是尋常人能對抗得起的。
方坤觀察二人神情,知道他們心裡發虛了,他臨危不亂,安撫人心,「一枚胸針,兩句閒話,什麼都不說破,全讓你自己猜。你猜得越多,他越省力。」
「他不是省力,」董斌搖頭,「是在逼我。」
「逼你什麼?」
「逼我去求他。」董斌鬆開手,又攥緊,骨節咔噠響,「他不提條件,不劃道,只把東西一放就走,是要我想清楚,自己找上門。」
「不能去。」曹剛停下搓拇指的動作,盯著那枚翡翠,那不是淚,是淬了毒的鉤子,「你不去,霍漫死;你去,死一雙。」
董斌繞著茶几走了半圈,又猛地折回,他當然清楚去了是什麼下場,那個人不會放過他。
「可霍漫怎麼辦?!」他崩潰,雙手插進梳得整齊的頭髮,狠狠向後捋,替霍漫鳴不平,「她那麼聽話,知分寸……上面交代的事,哪一件不是辦得乾淨漂亮?髒活、累活、要命的……她從沒推過。」
又嘶聲低吼,「她該死嗎?!」
曹剛臉一黑,不說話了,跟失了理智的人爭,浪費口舌。
方坤聽著,半晌不語,等董斌喘著氣平靜些許,他才複述那句話。
「南雲初懷孕了。」
董斌皺眉,「剛才沒聽見?」
「聽見了。」方坤又點了支煙。這次他用尋常姿勢,兩指夾著,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漫出來,「我是說,這是個機會。」
「什麼機會?」
方坤瞥了一眼牆角銅鶴,都說艾草辟邪,這屋裡的邪氣,一根草怎麼鎮得住。
「南雲初用你的女人做要挾,你就不會……也給厲沉淵身邊送點東西?」
董斌笑兩聲,覺得他急病亂投醫,「厲沉淵缺什麼?他要什麼不是唾手可得?」
方坤往後靠進沙發,陰影覆了他半張臉,表情半明半昧。
「天下男人,有幾個真能過得了美人關?」他意有所指地望董斌,「這句話,你來說,最有份量。」
董斌整個人僵了僵,霍漫是外室,他駁不了。
「問題厲沉淵不是董斌。」曹剛插話,「他貪色,早已妻妾成群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董斌瞪他一眼,收回視線,沉默幾秒,突然品出方坤意思了,趁南雲初懷孕,找個女人送到厲沉淵身邊。
讓他也……
犯個『男人都會犯的錯』。
夫妻是兩個人,兩個人,就有兩條心。
十月懷胎,女人身子重,心思多,疑心也重。
男人呢?
在妻子孕期,最是難熬。
身心皆空,寂寞深重。
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日日消磨,若此時有個女子,樣貌、才情、性情皆上乘,又不求名分,只願紅袖添香,解他寂寥……
一次兩次,他或許冷臉。
十次八次呢?
百日千日呢?
水滴石穿。
鐵打的恩愛也怕經年累月的蟻穴。
董斌太懂這感覺了。
他就是在妻子懷孕時,遇見的霍漫。
「你想找什麼樣的女人?」
「不可隨意,需對症下藥。」方坤給兩人斟茶,「厲沉淵愛南雲初,愛的到底是她這個人,還是她那股不服輸的狠、不要命的瘋、明明脆弱偏逞強的倔?」
他一個字一個字,像在剝一顆洋蔥,辣意無聲瀰漫,「要是有人能復刻這幾分神韻,卻又比她更柔、更順、更……容易搞定,你說,厲沉淵會不會有一剎那的恍惚?」
「厲沉淵不會碰。」董斌又搖頭。
「不需要他碰。」方坤冷笑,「只需要南雲初『覺得』他會碰,就夠了,夫妻之間,一旦生了縫隙,就再難回到從前,他們自顧不暇,就無心力盯死我們了。」
「南雲初不傻,」董斌警告,「這種伎倆,她未必看不穿。」
「無妨,懷疑的種子種下去,就不需要我們澆水了。」方坤不以為意,「厲沉淵每一次晚歸、每一次不經意的蹙眉、電話里一個陌生的女聲……都會成為養料,一次是巧合,兩次是誤會,三次五次呢?只要裂縫出現,哪怕細如髮絲,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不需要他們反目,只需要,不再像現在這樣鐵板一塊。」
董斌被說動了,不是因為他覺得方坤說得對,而是因為他太想救霍漫了,人一著急,什麼歪理都願意信。
「我去安排。」他啞聲說,「那霍漫呢?」
方坤對霍漫有幾分賞識,真到這一步,也不得不做選擇,「讓她自己熬。熬得過,是她本事,熬不過,就做好她『病故』的準備,必要時候,得是我們這邊先出『診斷書』,絕不能等厲沉淵拿她嘴,來定我們的罪。明白嗎?」
董斌呆呆看著一起沉浮二十多年的「兄弟」,那張臉上每道皺紋都熟悉,此刻卻陌生得像一張冰冷的面具。
霍漫只是一件工具。
用舊了,有風險了,就可以被評估、被處置,甚至被……
親手了結。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老的詞——
卸磨殺驢。
不對,這個詞不對,因為驢不知道自己會被殺,他是知道的,從第一天跟著方坤做事就知道,只是他總覺得自己會是那個例外。
覺得他和霍漫跑得夠快、夠聽話、夠有用,槍就不會頂在腦門。
現在他知道了,槍不僅會落,而且已經在半空中了。
方坤說的「讓她自己熬」,不是什麼「再等等看」,是「開始準備後事」。
霍漫的,也是他的。
如果什麼都不做,下一步就是「病故」兩個字,落在霍漫身上。
再下一步,就是「意外」,落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