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馬甲男人叫孫德茂,人稱「孫猴子」,不是長相,是他心眼多、竄得快,哪兒有縫往哪兒鑽。方才被九叔噎一句,面子上訕訕,心裡那點算盤卻撥得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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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視線一直黏在祁念身上。
倒不是貪色,是在掂量。
這女人進門氣場老練,挑船眼光極毒,不選花哨款式,專挑吃水深、底艙加固的型號,那艘啞光黑的能多裝三成貨,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要麼背後有高人,要麼她本身就是行家。
孫德茂掐滅煙,整理衣領,端著威士忌踱步過去。
他沒貿然湊近,先對著展櫃船模嘖嘖兩聲,賣弄起內行話,「這艘改了噴泵,看著猛,油耗嚇人,跑一趟金三角,油錢夠買半條船。」
祁念沒理。
孫德茂也不惱,又晃到另一艘前搖頭,「這艘省油,可底盤軟,裝貨吃水深,風浪一大晃得像搖籃。」
他故作惋惜,「挑來挑去,也就你剛才看中的那艘,還算真東西。」
先顯擺內行,再捧對方一把,話說得極巧。
可惜祁念不吃這套,連霍漫的面子都不給,何況一個穿馬甲的。
她冷聲道,「你這張嘴,比發動機還能響。」
孫德茂臉皮厚度防彈級的,被嫌聒噪也能圓回來,「我這不是看二位面生,怕走彎路嘛,今天這四十六艘,貨是好貨,規矩卻特殊,不單賣。」
單賣與否,兩人本就無所謂,本就沒打算只收一艘,但賣家規矩,總得摸清。
祁念眉梢微挑,「怎麼說?」
孫德茂見對方接話茬,擺出一副知無不言的架勢,「今天有點意思,這四十六艘,是個打包組合,要麼,買家拿出氣魄一口全吞了;要麼,就請買家高抬貴手,一件也別碰,賣家說,散賣容易『走水』,他圖個清淨,也圖個省心。」
祁念繼續套話,不屑道,「九位數的買賣,還以為多大事,全包就是。」
孫德茂眼角一跳,他原以為這兩位是來試水的,頂多拿幾艘。沒想到口氣這麼大,九位數隨口而出,眉頭都不皺,這底氣,要麼真有大佬,要麼就是不知死活的外行。
他收斂輕浮,故作推心置腹,「您豪氣,可這類似競拍,總有人抬價,一億三底價,搶兩輪衝到兩億都不稀奇。」
南雲初與祁念對視一眼。
有意思。
其餘人看不看得出來,不曉得,反正她們二人是品出意思了。
全場除了霍漫,恐怕沒人敢一口氣吞下整批貨,這行當賺得快,意外來得也快,有時船錢還沒掙回來,人就折了。
所以多數人只敢拿幾條跑跑,最多不超過十艘。
所以賣家精明,不想得罪其他走私販,又想全塞給霍漫,於是乾脆打包,只對接一個人,只走一條線。
出了事,也只封一張嘴。
祁念嗤笑,繼續探口風,「合資不就得了?你五艘,他十艘,散戶湊一湊,還拿不下?」
孫德茂撇嘴,那表情像聽見孩子說傻話似的,「您這想法,早有人試過了,不成,霍老闆每次都往上加五成,價格頂到誰都接不住,從此再沒人提『合資』二字。」
祁念望向吧檯,霍漫正側身與人低語。
她收回視線,「爭不過,那你們還來幹什麼呢?陪太子讀書,看個熱鬧?」
「來碰運氣啊。」孫德茂滿是無奈認命,「霍老闆每次包場,其實用不了那麼多飛艇,多餘的,她就加價三成,轉手給我們。」
祁念靜了兩秒,審視著他表情。
「沒人有意見?」
孫德茂無奈到了極處,連嘆都懶得嘆了,「哪敢,霍老闆背後人不一般,想吃這行飯,巴結她還來不及。」
他左右張望,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其實大夥心裡都清楚,誰也不想一輩子吃她剩的。可沒辦法,實力不夠,只能盼著哪天來個真神,手腕、財力都能壓過她,把這破規矩掀了。」
南雲初剛才還在想,買下後如何突圍,機會就送上門了,只要祁念能說動其他人一起出資,霍漫想動手,也得先問過這幫買主同不同意。
她指尖在腿側極輕叩了兩下。
祁念收到信號,開始下餌,「不瞞你說,我們老闆讓我來試水,底線是二十台,聽你這麼一說,倒是棘手。」
孫德茂一怔,白激動了,興致、熱絡退了大半,原以為這位排場做足、口氣不小的主兒,是條過江龍,沒想到也是頭一回下水的雛兒。
「試水啊,您這一腳踩得可真深,二十台,手筆不小,可惜了。」他搖頭,「今天這規矩,專治試試,霍老闆那兒……別做夢了。」
試水的遇上吃水深,結果只有一個:被淹。
他準備抽身,在這耗,不如去九叔那兒探探口風。
祁念沒攔,也沒出聲。
孫德茂邁出一步。
第二步還沒落穩,祁念開口了。
「我能來,就不會空手回。」
孫德茂又坐回來,滿臉不解。
祁念唇角一勾,「空手回去,跟老闆交代不了,我有個主意,你聽聽。」
孫德茂敷衍應了一聲。
「二十台,我要定了,剩下二十六台,你找兩三個人湊齊。」
孫德茂眉頭一跳。
祁念不給他插話的機會,「我牽頭跟霍漫叫價,她喊多少我跟多少,你們不用多出資,事成之後,按原單價找我拿船就行。」
孫德茂眉頭擰緊了,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我雖然外號叫猴子,但您別真把我當猴耍啊。」他斟酌著措辭,試探著往深處挖,「您圖什麼?出最大的頭,擔最大的風險,最後跟我們拿一樣的單價,這帳,怎麼算都不對吧?」
祁念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圖能交差,二十台是底線,二十六是添頭。單買二十,霍漫不賣;全包四十六,我吃不下,拆開了,大家都有湯喝,我能交差,你們也能用實在價拿點實在貨,不用再吃她那加價三成的『二手飯』。」
孫德茂心動了,依舊警惕,「萬一霍漫把價頂到天上去呢?您跟,還是不跟?跟了,虧的是您;不跟,丟面子,以後這圈子不好走。」
祁念終於正眼看他,「你操的心,比我老闆還多。」
不輕不重一句,堵死了試探。
孫德茂怕是陷阱,又怕錯過機會。
可轉念一想,他有什麼可圖的?
錢?那點家底不夠看。
人?名聲不大。
命?要命做什麼?
他越想越燥,乾脆不想了,管她要什麼。
這些年在霍漫的陰影下,他學會了一件事:越是什麼都沒有的人,越不怕輸,因為輸無可輸,贏就是淨賺。
他下決心,「成,我幫您問問,苦霍久矣的,不止我一個。」
祁念「嗯」了一聲,沒再多言。
孫德茂去找人了。
南雲初幾乎想笑,又憋住。
好一招化整為零,合縱連橫。
九叔在一旁觀察許久,見孫德茂與人串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