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八點半,雪後初霽,天地素白。
傭人輕叩兩下房門,裡頭無人應聲,她便推門進去,南雲初近來嗜睡,鬧鐘響過三遍也常醒不來,每天要與渡鴉對進度,才吩咐傭人九點前務必叫她。
老傭人不知厲沉淵昨夜留宿,這才敢入內。
床鋪空著,她正覺奇怪,就聽見浴室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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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沉淵你別弄了……疼死了。」
是南雲初軟綿綿的抱怨。
傭人一愣。
隨即響起厲沉淵的嗓音,清朗乾淨,沒有半分起床氣,「再忍一會兒,馬上好。」
傭人腦中「嗡」的一聲,她在陸家二十餘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見過大場面和見過這場面是兩碼事。
二十年的道行,毀於一「疼」。
浴室里的動靜,她都不敢細想。
這、這……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啊!
小姐還懷著身子呢!
先生怎的這般不知節制!
她屏著氣退出去,輕輕帶上門,直到走廊盡頭才呼出一口,撫著胸口,耳邊卻反覆迴響著那兩句,「疼死了」和「再忍會兒」,聽得她一張老臉忽熱忽涼。
浴室里。
厲沉淵站在南雲初身後,眉頭擰緊,他微彎著腰,黑色發繩咬在唇角,雙手正跟一頭長髮較勁。
不知輕重地一扯。
南雲初頭皮一緊,「嘶」地抽氣,反手拍開他。
「要禿了!」
這男人不知抽什麼風,非說上次在西北隨手給她扎的頭髮不夠好,回來看了教程,自稱會了、懂了、能上手了。
結果一上手,還是那雙笨手。
十分鐘過去,一個辮子也沒編成。
厲沉淵從唇邊取下皮筋,套上發尾繞了兩圈,忽然停住。
南雲初等了等,歪過頭,「好了?」
「……沒好。」
她閉了閉眼,拿過皮筋,「又菜又愛玩,你這手像能扎頭髮的嗎?」
三下兩下,一個利落的高馬尾已成。
全程不過五秒。
厲沉淵臉色沉下來,「嫌我了。」
他手裡還剩一根發繩,輕輕摘下來擱在洗手台上,像放下什麼不再相關的東西,轉身出去了。
南雲初對鏡子愣了一秒。
生氣了?
這就生氣了?
轉念一想,好像也能理解。畢竟人家是認真學了想表現,雖然過程慘烈,出發點是好的。
該鼓勵,不該打擊……
她擦乾手,追出去。
厲沉淵已經換好褲子,正拎著一件白襯衫,江則天不亮就送來的。
等他穿好,南雲初才捏著領帶到他面前,兩手各執一端,開始打結。
厲沉淵沒動。
她生疏,第一次歪向左,皺了眉,拆了重來。
第二次歪向右。
她吸了口氣,再接再厲。
男人垂著眼,表情沒變,但下頜線繃著的弧度,似乎鬆了一絲。
「扎頭髮跟你打領帶,一個道理。」南雲初拆了第三次,重新繞,「看著簡單,上手才知道,眼睛會了,手沒會。」
厲沉淵依舊沉默。
她把結慢慢收緊,這回不歪了,就是有點緊,勒得他喉結微一滾動。
她調整了下,讓出點空隙,「你學扎頭髮,好歹看過教程;我打領帶,可全憑自己悟。」
厲沉淵終於開口,「悟性不錯。」
「那是,我多聰明,兩次就會。」
南雲初討誇獎。
厲沉淵垂眸審了審,「確實厲害。」
南雲初眉眼彎彎,正要將尾巴翹上天。
他話鋒一轉,「反了。」
南雲初一怔,難怪剛才覺得花紋有點怪。
她面不改色,手指一撥一帶,嘴硬,「顏色都一樣。」
厲沉淵食指勾住領帶,往外一拽,把正面亮給她,「一樣嗎?」
南雲初沉默了,花紋確實不一樣,正面朝光時能看清紋路走向,背面只有一道壓線,乾淨得寡淡。
厲沉淵動手拆開,重新系。
南雲初臉掛不住……
也去換衣服了。
所以就是說,換位一想,就懂厲沉淵剛才什麼心情了。
她套上一身叢林迷彩,蒼綠混著深褐,像是從林子裡剛鑽出來的影子,拉鏈拉到頂,遮住下巴,長發全盤進棒球帽。
又拿起特製油彩,在左頰抹了三道暗綠,亡命徒身邊最常見的僱傭兵模樣。
齊了。
厲沉淵瞧見她這身,拉開窗簾,日光湧進來,鋪滿地板,也照得南雲初無所遁形。
好看的女人穿什麼都好看,穿迷彩更好看,但他顯然不在乎這個,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她又要去冒險了。
「去哪?」
南雲初找墨鏡,不緊不慢,「去會會霍漫,資料看得再熟,終究隔層紙。親眼見,親耳聽,觀舉止,察神態,活人的信息,才最致命。」
雖然見一面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但攪動風雲,就不一樣了。
霍漫今天要補一批「大飛」。
大型高速走私艇。
在這個節骨眼上做文章,霍漫察覺被盯上,風聲鶴唳之下。
她倒要看看,霍漫的第一反應是收縮防線,還是……
向背後的人求援。
厲沉淵眸色一凜,半眯起眼。
南雲初立刻湊近,環上他脖頸,哄道,「最後一次。再過一個月,腰身粗了,重心變了,打不過、跑不動,所有計劃,我絕不再親自參與。」
這趟有風險,但不算太高。她也確實打算一個月後便退居幕後,一切交給祁念。
決勝千里。
厲沉淵不是想攔,南雲初是懷孕,不是廢了,行動雖受限,但她腦子沒停過,不會毫無準備就往前沖,剛才不悅,是怕她又先斬後奏。
他盯著那張野性難馴的臉,「坦白從寬,這麼老實,怕我不放行,還是想讓我給你當後勤?」
南雲初唇角勾起,吐出兩個字,「悍馬。」
悍馬,強者座駕,超高、超寬。
車圈「大佬制服」。
女人駕駛,圈內第一反應通常是:要麼她自己就是女大佬,要麼她背後有頂級強者罩著。
車比人凶,人比車冷。
壓迫力拉滿。
相比彰顯身份的勞斯萊斯,悍馬確實更配她這趟出行。
厲沉淵低笑,故意逗她,「爬得上去嗎?」
南雲初抿唇,回嘴,「我拿凳子墊。」
悍馬車高近兩米,她一米七的個子,從前一竄就上,現在不踩東西確實難,承認這事,不丟人。
「車給你安排。」厲沉淵輕推開她,穿外套,「半小時通訊一次,超一分,我去接你。」
「信號不通呢?」
厲沉淵系好扣子,不躁不怒,「北城地界,能讓你我音訊斷絕的角落不多,若有,那地方,也就不必存在了。」
說完,他抬步出門。
……
南雲初用完早餐,十點整。
她正做最後準備,檢查武器。
而祁念也帶著人馬回來了,進門打量她幾秒,「真要親自去?」
南雲初利落上膛,「怕我露餡?」
「怕你吐。」祁念語氣平淡,「那地兒可沒有酸梅給你含。」
「吐又如何,誰會關心一個保鏢是孕吐,還是見船就暈。」
這一次,她們調換角色。
攻守易位。
南雲初不以真面目示人,祁念扮買家,所有明面動作,都是「買家」所為。
火力只會對準祁念。
與她這位沉默隨行的保鏢無關。
她只需要在暗處,看清霍漫。
祁念聽出她安排,笑得玩味,「物盡其用啊。就不怕我只顧著咬霍漫,忘了該護著誰?」
南雲初戴上腕錶,半警告半提醒,「我出事,你也活不長了。」
祁念冷笑。她們之間用不著這種威脅,既接了單,豁出命也會護住僱主。
門外傳來引擎低吼。
悍馬到了。
不止一輛。
整整八輛。
兩人走出去。
祁念話里藏鋒,「座駕挺唬人,就不知道是能護你周全的甲,還是招來火力的靶。」
南雲初拉開一輛副駕門,「廢話少說,出發。」
祁念沒急著上車,轉身面對後方空地,那裡無聲立著二十餘道人影,男女參半,統一僱傭兵制服。
「人。」她下頜朝南雲初所在的副駕方向,幾不可察地一點,「看清楚了。」
二十餘道目光聞聲側移,精準鎖定深色車窗後的側影。
一瞥,即收。
沒有好奇,只有冰冷的確認。
「她坐哪兒,你們的視線死角在哪兒,她往東,東邊的路不能有釘子;她要退,身後的牆必須堅實。」祁念字字砸地,「她的命,綁著你們的酬勞,也繫著我的承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把招子放亮,該擋的刀,半步不讓;該避的鋒芒,腦子活絡點。」
一片沉默,是最高效的應諾。
祁念不再多言,利落拉開駕駛座車門,發動引擎。
為首的黑色悍馬碾過積雪,駛出陸家,其餘車輛如得到無聲指令的狼群,迅速散開、跟上,或前驅,或側衛,或尾隨,轉眼沒入主幹道的車流,消失在不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