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了半分鐘,南雲初先扛不住,不是熬不過他,是那股藥味一蓬一蓬往鼻子裡鑽,躲都躲不掉,早晚得喝,拖著就是多遭一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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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願喝,會吐。」她講道理,「你不許捂我嘴……」
厲沉淵沒答應,也沒不答應,只問,「中午吐了多少?」
「……大半碗。」她老實交代。
小事上厲沉淵慣著她,但關乎身體,他不讓步,「現在喝,吐多少補多少,喝夠一碗為止。」
別人勸,都是「良藥苦口」、「為了孩子忍一忍」,道理堆成山,好處排成隊。
厲沉淵不一樣。
他給的是另一種東西:你可以吐,吐完接著喝,我不嫌煩,你也別想逃。
一句話就把她按住了:是想苦一回,還是反反覆覆苦上三四回?
南雲初不跟他拗,一口氣灌下去。擱下碗,她腦袋就垂著,手指絞在一起。
在跟胃打商量呢。
別吐。
半晌,那「商量」漸漸成了「鎮壓」。
不噁心了。
厲沉淵也難受,他知道懷胎辛苦,本該順著哄著,可不行,藥喝進去,吐出來,再硬灌,折騰幾回,什麼也沒補上,人反而更憔悴。
他伸手將南雲初撈到腿上側坐著,抽了張紙巾,托起她臉,替她擦嘴角,「幾口藥就能逼出眼淚,南小姐威風凜凜跟人鬥狠時,可沒見這麼嬌氣。」
「他鬧的……」南雲初咕噥。
提到孩子,厲沉淵冷硬的心霎時化成一池春水,掌心移到她小腹,「能感覺到嗎?」
南雲初遲疑了一下,「有時候,像蝴蝶扇翅膀。」
她手覆著他的,「希望是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厲沉淵摁她進懷裡,「女兒太操心,萬一隨了你的脾氣,管不住。」
兒子能教訓,女兒捨不得動手。
大犟種在外頭闖,小犟種在家鬧,他光是想想,太陽穴就直跳。
南雲初抿唇,不服氣,「我哪有你能耐,哪有你野,提親陣仗大,來退婚動靜也不小,二叔公剪子落下去的時候,一點沒猶豫。」
厲沉淵濃郁幽邃的輪廓,融著清清冷冷的月光,挨在她額頭,「我幾時說過退婚?」
南雲初笑得意味深長,「厲沉淵,你……壞的。」
「壞在哪?」
「壞在……」南雲初指尖點在他心口,「婚書不是你撕的,話不是你放的,從頭到尾,髒手沒沾過,和好了,我問起來,你無辜一句『我不知情』,撇清關係。」
厲沉淵聽明白了,退婚的事,又是老爺子敲鑼打鼓了。
他不急著辯,低聲問,「所以呢?」
「所以二叔公手裡那把剪子,是你遞的。」南雲初說得篤定,「你不遞,他不敢剪;你不點頭,厲家沒人敢動婚書,現在想把自己摘出去糊弄我,摘得乾淨嗎?」
厲沉淵笑出聲,「欲加之罪。」
他唇落在她指尖,一觸即收,「邏輯滿分,就是不講理。」
南雲初鼻尖輕蹭過他喉結,薄薄的青茬,「那你說說,你的理在哪兒。」
「真想退婚,一條新聞足夠。」厲沉淵嚴肅,「標題如何擬定,措辭怎樣推敲,發布時間精確到哪一秒,由我定,彈窗一跳,事情就已落定,你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南雲初垂眸不語。
厲沉淵又托著她下巴抬起來,「更沒機會在這興師問罪。」
其實取回婚書時,南雲初就已猜到七八分,不過是想聽他親口承認罷了。
事不是他做的,但活兒可以歸他干。
南雲初從他膝上滑下,走到多寶閣前,拉開抽屜取出那隻木匣,往桌上一擱。
「東西在這兒,膠水也有。」她側眸,「你粘。」
厲沉淵看都未看,粘或不粘,婚約照舊,證照領,宴照辦。
他將她打橫抱起,「明天再說,累了,睡覺。」
……
厲沉淵放她在床邊,解下腕錶,脫了衣服,進浴室。
水聲很快響起。
南雲初唇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說不上是自嘲還是憐憫,早上說要搬去莊園,被他拒絕了,現在人家倒登堂入室,堂而皇之要碰她的床,又不想把人轟走了。
是沒出息。
也不全是。
轟走又能怎樣呢?
好不容易回暖幾分的關係,怕是又要跌回冰窟,沒意思,她也懶得折騰。
不讓住進去,但墨寒那件事總得攤開講,兩人各有各的計劃,萬一撞上了,又是一場麻煩。
她去客房刷牙洗臉,再回來時,厲沉淵正好從浴室出來。
大喇喇赤裸著上身,白淨的皮,周正的骨,結實的肉,肌理分明。
強悍力,蠱惑力。
南雲初移開視線,不是害羞,是看多了容易忘詞,「祁念要墨寒位置,我應了,幫她查,你要不要給我透個底,免得撞一起,翻車了。」
厲沉淵扔掉浴巾,躺上床,手搭在額前,遮住眼睛,只露出抿成直線的唇。
他淡淡「嗯」了聲。
南雲初跪坐到他身邊,詫異,「不攔我了?」
厲沉淵拍拍身旁位置,「躺下。」
南雲初沒動,像只蹲在高枝上拿不準要不要飛的雀,眼神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躺下就說?」
「不一定。」他手臂擱在枕上,等她靠近,「但不躺,一定沒得談。」
南雲初抿唇,這話跟沒說一樣,站著是乙方,躺下……
還是乙方。
她熄燈,枕上他手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好。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只余兩人的呼吸,她的淺,他的深,漸漸纏到一處去。
厲沉淵沒開口,像是已經睡了。
「你不想說就算了。」她看著雪花打在窗戶,又化掉,「我自己查,查到了繞著你走,查不到算祁念命不好。」
厲沉淵依舊無聲。
南雲初等了等,又說,「但你要是故意給我假消息,讓她撲空,我就——」
「就怎樣?」
他開口了,聲音不重,像是隨口接的。
南雲初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能威脅的。
「……不怎樣。」她悶回枕頭裡。
雪光滲進來,落在厲沉淵手臂,筋絡微浮,青白沉靜,「你查不到的。」
南雲初胸口那團氣又堵了上來。他不肯說,也不讓她碰,原以為隔閡消了些,就算不坦誠,至少不該再攔。
她也分不清。
分不清他護的究竟是黎清歌,還是怕她卷進祁念的事裡,引火燒身。
越想越亂。
越想越氣。
加上最近情緒總是反覆,上來得快,後勁也足,有時自己都控不住。
她驀地翻身,想再給他肩頭來一口。
卻被預判了。
厲沉淵單手扣住她兩隻手腕,壓在她頭頂上方,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
「咬上癮了?」
男人嗓音醇厚,喑啞,隱隱冒了火。
是怒火還是邪火的,說不清。
南雲初睡衣是單薄一層,底下什麼也沒襯,柔軟、飽滿的弧度更是遮不住,嬌艷欲滴的顏色。
粉的,白的。
厲沉淵眸色沉了一度。
「冷麼?」
南雲初扛不住他的壓迫力,別過臉,「不冷。」
「那抖什麼?」
她不說話了。
是氣的。
也是憋的。
十幾名壯漢圍堵,根本不需要什麼「無敵手」的名頭,只要正常發揮,不敢說全打趴,衝出一條路突圍,從來不是問題。
可在厲沉淵面前呢。
不服、泄憤都只能靠咬人了。
掙了掙手腕,厲沉淵收得更緊。
她索性放棄,「你不願說就算了,想怎麼對付我,都隨你,欺負也行,教訓也罷,反正現在打不過,我受著。」
「是嗎。」厲沉淵手從睡衣底下探上去,毫不避諱捏住她,溫膩、柔軟的觸感。
「你……」南雲初耳根發燙,這男人根本就是在藉機泄火,「手拿開。」
厲沉淵忍得極用力,脖頸的青筋覆滿了汗,匯聚成一股,滴進她鎖骨。
「你有孕,不動你。」他替她拉好衣服,蓋上被子,「再鬧,就沒這麼簡單了。」
南雲初不理他,轉身背對,生氣談不上,就是堵。他說不動她,好像她多稀罕似的,明明是她先談正事,他偏要動手動腳,最後倒成了她鬧。
這犟種樣,厲沉淵眉梢眼角皆是笑,撩了撩她碎發,南雲初肩一縮,往床邊挪了半寸。
他又撩。
她又挪。
再撩。
再挪。
「再挪掉下去了。」厲沉淵將人撈回來,語氣正了幾分,「祁念找墨寒,無非是算舊帳。舊帳算不清,就會添新帳。你是想替她添,還是替她清?」
「我兩樣都不沾。」南雲初有盤算,從不讓自己真上檯面,「位置給她,之後是血濺當場還是握手言和,都與我無關。」
這場局裡,每個人都握著關鍵的子,祁念要復仇,墨寒要真相,黎清歌要自保。
而她要的,從來不是其中任何一樣。
她不會直接入局廝殺,要利用他們的博弈為自己鋪路,帶著在乎的人,安安穩穩地脫身、活下去。
厲沉淵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頭髮,「祁念能了結墨寒,算她本事,不能,你跟她同謀,墨寒不會放過你。」
南雲初與他面對面,在昏暗裡捕捉他模糊的輪廓,眉骨高,鼻樑直。
她綿軟,他結實,一柔一剛,一陰一陽,貼合著纏綿。
她聲音軟下來,「你不會讓我出事的。」
厲沉淵笑,很淡,一漾即散,「恃寵而驕,也要有個限度。」
南雲初大方承認,「寵,是你親手給的,嬌,是你慣出來的,你沒上限,我自然沒下限。」
厲沉淵低嗤一聲,聽不出是笑還是嘆。
他沒再說話。
男人的沉默,有時是默認,有時是你高興就好,有時是,已經謀劃好了,給你兜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