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梢的雪簌簌落入厲沉淵掌心,頃刻化水。他並不在意枝頭有無花、是否好看,只在意她為何折、又為何棄。
是興之所至,還是情之所鍾。
他將枯枝遞迴南雲初面前,「花不好看便扔,人不如意便退,事不順心便棄。南雲初,你的世界裡只有『夠好』與『不夠好』,學不會將就,也從來只信眼前的結果,不肯給過程半分耐心。」
話是事實,卻也不盡然,南雲初不辯,原本所有的行為都已經為這段感情判了死刑,可心還在不甘地提請上訴。
要求一審再審。
愛這條路,她與厲沉淵都是初次走,她的青澀不是傷人的藉口,他的生澀同樣值得體諒,更何況,她不信這男人專程回來,只為諷刺她兩句。
厲沉淵仍舉著枯枝,風來不動,雪落不驚,灼白的燈光照射他身軀,衣冠楚楚的精緻、完美,眼中倒映漫天雪色,也映著她。
他不催,只在等。
等南雲初辯解,等她如從前一般咽下所有委屈,若無其事地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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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她沒有。
她往前邁了一步。
兩步。
三步。
近在咫尺時,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從前不會的,我以後慢慢學。」
厲沉淵垂眸看向懷裡那顆腦袋,毛茸茸的髮絲蹭著他下頜,帶著夜雪的微涼。
這次他沒推開,也沒回抱,不輕不重地問,「學什麼?」
三個字像一把鉤子,從她心口最軟的地方穿過去,把她整個人吊了起來。
南雲初仰臉,「學著——」
她頓了頓,「不跟你談條件。」
厲沉淵手停在她肩膀,她髮絲環繞著腕骨,綿柔如水,不打斷,靜聽。
「學著……」南雲初又停住,耳根倏地紅透,不是凍的,是羞的。
她重新埋回去,聲音悶在他衣襟間,輕輕軟軟,「跟你談戀愛。」
「不跟我要投入產出比了?」厲沉淵聲音沉啞,徐徐有穿透力,「不算得失利弊了?」
南雲初搖頭,「不算了。」
厲沉淵忽然笑了。笑意從眼底漫出,浸染眉梢,融進唇角。
南雲初怔住。
她很少見他這樣笑。
好看是真好看,可……
這人笑起來越好看,嘴就越毒。
「談戀愛要花時間。」厲沉淵一條條數給她聽,「要約會、聊天,會爭吵,吵完要哄,哄不好得認錯,認完還得改。」
他偏頭,唇挨著她側臉,「你倒是會認錯,認完照犯,犯錯速度比我原諒的速度還快。」
「我……」南雲初被他數落得臉頰發燙,想辯又理虧,只得小聲嘟囔,「那你呢,不也一樣,吵架就冷戰、不說話、轉身就走,愛情這門課,你也沒拿滿分。」
說完抿緊唇,越琢磨越氣,索性踮腳在他下巴咬了一口。
不算重,帶著點報復性賭氣的勁兒,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厲沉淵任由她咬,任由她發泄。
待她鬆口退開半寸,他才用指腹緩緩擦過下頜,眸色深深,「這么小的牙,能有多大殺傷力,真想讓我疼,換個地方咬。」
南雲初還沒來得反應,後頸被他扣住。
吻來得狂野,激烈,男人吮著她唇舌。
要多深,有多深。
太久沒碰她。
身體每一寸沾上她的溫度,都像在灼燒所有自制力。
厲沉淵手指穿進她發間,迫使她仰首,唇往下移,覆上她細白的頸側,紊亂的呼吸不斷燙著她皮膚。
他輕吻著,只不過兩秒,又重重咬下去。
南雲初又癢又疼,推他肩,「厲沉淵……我咬你輕拿輕放,你倒下狠嘴。」
這男人在床上也是野蠻,她受不住,斷斷續續求饒,越軟,他越痴纏,吻她脖頸、咬她鎖骨,誘哄她說羞恥、纏綿的好聽話。
她不會,他便一句句教,她順從他,含淚學,結果不僅沒換來溫柔,反而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猛。
廝磨夠了,他唇才離開她頸側,一圈清晰的印痕,殷紅覆著嫩白,曖昧得明目張胆。
南雲初抬手輕觸,微燙,肯定留印了。
又欺負人,她又氣又惱,瞥見梅樹上的積雪,忽然掬起一捧,在厲沉淵尚未回神的目光中,手腕一翻,將那點瑩白順著他的衣領滑了進去。
厲沉淵涼的渾身一繃。
腹部肌肉猛地收緊。
「幼不幼稚?」
南雲初就是故意的,胡亂扯道,「談戀愛不就是要做幼稚的事麼?」
厲沉淵也故作凶她,「誰教的?」
「書上說的。」南雲初一本正經,「牽手、散步、看雪、往對方衣服里塞雪……都是戀愛必修課。」
「哪本書?」厲沉淵抖落衣內的雪沫,眼梢微揚,「誤人子弟,我燒了它。」
南雲初輕哼,別過臉,不過三秒視線又回到厲沉淵身上,她見過太多好看的人,厲沉淵是最驚艷的那一掛。
好看本易膩,如糖多齁喉。
他不是糖。
是酒。
入口烈,回味長,醉人於無形。
真正讓她著迷的,從來不止這副皮囊。
而是他願為她屢屢放下身段,做那些不符身份、甚至顯得「愚蠢」的事。
他不該是這樣的。
又或許。
又或許,愛情本如此——
再清醒的人,遇上那個「例外」,也甘願犯傻。不是變了,只是把理智留給世界,把不為人知的溫熱留給唯一的人。
她就是他的例外。
南雲初忽然笑起來。
「你等我。」
她朝旁走去。
厲沉淵知她走不遠,這裡是陸家,並無危險,便由她去,低頭繼續整理衣衫。
南雲初另尋了一株梅。不是開得最盛的那棵,也並非姿態最婀娜,而是花苞初綻、裂開一絲縫隙,露出裡頭怯生生的粉白蕊心,笨拙得尚未學會如何盛開。
她折下,握在手中,走回他面前。
「賠你。」
花未全開,枝不筆直,甚至有些歪斜。
厲沉淵嫌棄,「不好看。」
南雲初唇角輕揚。
「我知道。」
她將梅枝舉高些,迎向院牆那盞壁燈。光暈穿過半透明的瓣,暈開一層薄薄的粉,連她指尖也染上淡彩。
「可它會生長,會抽枝,會迎向光亮一朵一朵、慢慢地開。」
她遞到他眼前,「它會變得很好看的,給它一點耐心,也信我的選擇。」
「它開不了花。」厲沉淵含了笑,懶洋洋的磁性,「你折壞了,水分上不去,養不活。」
「嗯?」
南雲初翻來覆去檢查,花苞完好,枝幹也沒斷,連葉子都齊齊全全的。
她小聲嘀咕,「沒壞啊,能開的。」
厲沉淵瞧她那認真樣,悶笑。
南雲初小臉一垮,花枝往男人手裡一塞。扭頭就回屋。
花沒壞。
是厲沉淵蔫壞。
逗她玩的。
……
南雲初褲腳濕透,上了樓洗澡換衣,如今她最怕生病,藥不能亂吞,針不能亂碰,自己硬扛也就罷了,可肚子裡那個小的受不住。
厲沉淵在她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後才進來。屋裡一股濃重藥味,他眉心一蹙。
陳媽聽見動靜,趕忙端著藥出來。見是厲沉淵,眼睛一亮,笑著解釋,「小姐的安胎藥,醫生交代一天兩頓,頓頓不能落下。上午那頓吐了大半,晚上這頓要是再不好好喝,藥效怕是要打折扣了。」
老爺子早就交代過,兩人回來,旁人便該避讓。
陳媽識趣,把藥擱在桌上,順手解下圍裙,「後院臘梅有幾枝被雪壓得厲害,我得去瞧瞧,您幫著盯一眼,別讓小姐把藥放涼了,又糊弄過去。」
厲沉淵低低「嗯」了一聲,脫下大衣掛好,沒坐,只斜倚在桌邊,手指隨意搭在碗蓋上,沒掀,就那麼等著。
南雲初下來時換了身月白羊絨衫,頭髮半濕,鬆散披在肩頭。
厲沉淵抬眼望去。
兩人目光撞上。
桌角點了檀香去味,還未燃盡,一縷細煙從男人身側裊裊升起來,把燈光攪得有些朦朧。
南雲初以為他走了,轉身想折返回去。
「過來。」
厲沉淵淡淡開口,不容拒絕。
南雲初就不動,她看到那碗藥了,也知道要喝,也應該喝,也會喝。
可厲沉淵在這兒,那喝法就得另說了。
往常她是忍著反胃往下灌,喝完基本會吐大半,這男人沒什麼耐心,只怕非得捂她的嘴,一滴都不許漏出來。
厲沉淵手背貼了貼碗壁,溫度已涼得恰好,瞥她一眼,「等我過去拽你?」
南雲初還是挪了過去。
剛坐下,他就把碗推到她面前。
「喝了。」
南雲初捂住鼻子往後縮了縮,不是嫌藥苦,也不是矯情,是人總有討厭的事,總有不想吃的東西,連著灌兩個多月,每回都吐得昏天黑地,能不怯麼。
厲沉淵沒再說第二遍,身子朝椅背一靠,一條胳膊搭上桌沿,指尖離碗邊不過一拳距離,那姿態擺明了要跟她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