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初回到陸家,近正午。
老爺子不在,一早聽曲去了。陳媽煲了湯,她沒胃口,仍勉強喝了幾口。
厲沉淵拒絕歸拒絕,她沒打算偃旗息鼓。
眼下棘手的是東南亞那位。
祁念為墨寒而來,再見不到人,合作必崩,這女人能立馬回老巢。現在不能放人,方坤的事還指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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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祁念只保她安全,別的免談,想驅使人幹活,還得想個法才行。
碗剛放下,南雲初眼風掠過院牆,有人影翻入,快得只一瞬,落地便沒了蹤跡。
她睫毛都沒動。
幾秒後,黑影晃進餐廳。
「門是擺設?」聲線涼淡。
祁念拍掉肩頭的雪粒,不以為意,「正門太繞,懶得走。」
她已清楚狀況,不再廢話,「你查他位置,我不傷無辜,黎清歌給你全須全尾帶回來。」
南雲初舀了勺湯,送進嘴裡,神色淡漠,一副不共商的意思。
祁念等了幾秒,「你沒辦法。」
南雲初不應。
這沉默比「猜」更氣人。
祁念忍了,在她對面坐下,「我換個問法,你願不願意有辦法?」
「那要看你值不值得我冒這個險。」
這是要坐地起價,祁念冷笑,「想挾我替你做什麼?」
南雲初劃開手機,點開資料推過去,「男的,曹剛兒子,曹珩。女的,董斌外室。」
祁念瞥一眼,挑了挑眉。
「曹珩,」南雲初指尖落在男人照片上,「百家樂、21點、德州,樣樣精通。最厲害是德州,讀牌、控池、詐唬,行雲流水。澳城有人送他外號,『牌桌上的曹孟德』。」
祁念細看兩眼,「不像普通賭客。」
「輸贏對他而言不過是數字跳動。」南雲初客觀評價,「他玩的是樂趣,是猜透人心那一刻的快感,是看穿每個人在『全押』和『棄牌』之間那一秒的掙扎。」
祁念淡淡問,「你跟他交過手。」
「曹剛手裡有本帳,記著陸氏所有資金往來,藏得深,只能從曹珩下手。」南雲初坦然,「我接近過他,用不同臉,不同身份。」
祁念隱約猜到她意圖,「德州一坐四五個鐘頭,甚至通宵,你身子熬不住,所以,想讓我頂著那張假面,接著往下玩。」
她不否認。
「男人,用文斗。女人呢?」祁念確定是讓她去掃清障礙,淡笑帶諷,「陪她逛街,處成姐妹,交心軟化她?」
霍漫,表面上做字畫生意,私底下替董斌走私,什麼利潤高碰什麼,禁忌也敢沾,渠道、倉儲、分銷全是她親自來。
南雲初揀重點說,「霍漫,董斌養的解語花,溫軟如水的美人,開大飛的技術也漂亮。」
祁念一聽就懂,「她走私。」
「嗯。」南雲初胃裡一陣翻攪,孕反襲來。含了顆酸梅,壓了壓才繼續,「霍漫開了家私人藝術館。董斌每半月去一次,明面看畫,暗地對帳。霍漫替他走貨,他替霍漫養名聲。」
祁念耐心向來算好,只是跟墨寒有關的事情上,幾乎為零,「人物介紹完了,說你的條件。」
南雲初將酸梅核吐在紙上,包好,擱到碟邊,「告訴你墨寒來了,已是履約。至於他落腳何處、何時見黎清歌……」
「說重點。」祁念打斷。
南雲初抬眸,直視過去。
那眼神冷,薄,且硬。
「位置,我給你。解決他之後,替我拿到帳本,並切斷霍漫的走私線。」
祁念冷嘲,「厲沉淵拒絕你,連『幫忙』的門都沒開,那麼,洛檸……」
她前傾,目光銳幾分,「你沒撬開他的嘴,拿什麼保證,能給我想要的東西?」
南雲初的確有了新盤算。雖說沒十足把握,但祁念,不怕威脅,不貪利誘,唯獨怕一件事:徒勞。
人被「差一點」和「再等等」啃噬得太久,只要有一線光,就絕不會鬆手。
她笑意未入眼底,「過程?你何曾在意。結果才是你的規矩。地址到手,替我辦事。拿不到,今日的話,權當餵了風。」
祁念眸光一沉,將手機推回去,停在兩人中間。
沒說話。
但南雲初知道,這女人動了怒,那也沒法,吃定她了。
用一個位置交換,她值。
她也值。
祁念吃虧就吃虧在,每次追墨寒都是陌生地盤,人手撒不開,現在不一樣,這是北城。
厲沉淵保得再怎麼密不透風,墨寒總不能遁地來,讓頭狼在所有可能的地點布防,總能蹲到。
餐廳靜了片刻。
祁念從工裝褲腿的口袋裡摸出一把匕首,眉眼冷清,「我們從來不是逆來順受的人。」
她聲音壓得低,字與字之間有種粗糙的摩擦感,「墨寒的事,你答應過我一次,人跑了,我既往不咎,甘願在這給你當保鏢,現在,想故技重施,讓我給你當馬仔,鞍前馬後,陪你玩一場數周甚至數月的局——」
她手一揚,匕首狠狠扎進桌面。
刀刃距南雲初手背不過寸余,祁念表達不滿的方式比較直接,沒扎偏,是她不想傷人,沒扎正,是她想讓人知道她能傷人。
陳媽在廚房聽見動靜,探出頭。南雲初抬了抬下巴,示意沒事。人又縮回去。
祁念盯著她,眼裡有怒,有諷,還有一層她自己都不一定肯認的東西。
怕。
不是怕墨寒,是怕又一次撲空。是怕把命豁出去,換來的還是「來晚了」三個字。
南雲初拔出匕首,擱在桌上,刀尖朝自己,刀柄朝祁念推回去。
「上一次,是帶你去。」她不說虛偽場面話,不打感情牌,誠意十足,「這一次,是『傾盡我所能,助你達成所願。」
祁念知道這其中的分別。
碎星那趟,是順路,是剛好,目標碰巧重疊。成了是運氣,不成是她無能。
而現在,是南雲初要把她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辦。
前者是搭便車,後者是共駕。
她不甘,也認了。
共駕,往往比獨行更穩。
翻車了也有人拉一把。
祁念緊繃凌厲的氣焰,消退六分,「對付他們,與我而言,不是能不能辦到,是想不想花心思去辦的問題。」
南雲初一聽,有戲。
剛要接話,陳媽端藥過來。
是安胎的。
她身子之前虧得厲害,中醫開的方子,喝了兩個多月,現在看到湯湯水水就犯噁心,眉頭擰得死緊。
「先放著,晾一晾。」
陳媽將藥湯晾過了,五分溫,入口不燙,也不涼嘴。
她絮絮叮囑,「藥得趁著溫吞喝,涼了傷胃,再回鍋熱一遍,藥性就散了。」
祁念打小就聞不了中藥,氣息太沖,苦味太重。
她捂鼻催促,「快喝,喝完趕緊端走。」
南雲初一口悶下去時,祁念實在沒忍住,偏頭對著空氣乾嘔。
有時候連鎖反應就很怪,南雲初本可以撐住,都咽下去了,那一聲勾得她胃裡翻騰,藥幾乎原封不動,又吐了出來。
陳媽手忙腳亂遞紙巾、拍背,「哎喲,這怎麼還帶傳染的。」
祁念嘴角撇得老低,誰能想到有人能把中藥喝得像烈酒一樣。
南雲初緩過來,瞥她,「你又不喝,吐什麼?聞不了這味,躲遠點不行?」
「條件反射,控制不住。」
祁念收拾自己那點東西,藥味久散不去,再待下去怕是要窒息。
南雲初漱完嘴,一轉頭,人在門口了。
「去哪?」她喊,「說兩句就鬧脾氣,離家出走?」
祁念停下,「調人手啊。」
來而不往非禮也。
既然南雲初願傾盡所能。
她便也,傾盡所有。
助她一臂之力。
南雲初緩緩勾唇,「多久回來?」
祁念側過半邊臉,「怕我一去不回?」
不多解釋,她翻過院牆,消失在臘梅枝子後面。
鸚鵡在籠子裡撲騰兩下,歪頭看她離開的方向,又扯著嗓子嚎了一句什麼。
沒聽清。
大概,也沒人想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