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事情就出了岔子。
來接南雲初的不是厲沉淵,是江則。
南雲初消息來得突然,厲沉淵原本已經騰出了時間,早上一場緊急會議,絆住了。
江則拉開車門,「南小姐,先生讓我來接您。」
南雲初蹙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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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有會。」江則滴水不漏,「醫院已經安排好了,主任親自接診,您不必費心。」
南雲初不再多問,彎腰上車。
坐穩之後,不安才慢慢湧上來。
是真走不開,還是根本不想來?
無論哪一種,結果沒差:他不來,她就見不到他。
厲沉淵見慣了順從與反抗,二者都難真正入他的心。死纏爛打只會招他厭煩,
拿孩子要挾,更惹人嫌。
所以她得修,而不是追。
修復關係,不是回到過去,是重新搭一座橋,用平等的姿態,慢慢走向他。
過程會很長,未必有回應。
沒關係。
她堅持。
但眼下看,原計劃行不通了。
這個月他不露面,下個月呢?
說不定。
履行義務的方法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陪著產檢才算。
等孩子出生後自然會有更多牽扯,可那就太遲了。
她不等了。
得主動往他身邊去。
產檢的醫院是專門服務於富豪、權貴的,私密性極佳,流程走得很快,抽血、B超、聽胎心,醫生告知一切指標正常。
孕十一周,小小的人形已隱約可見。
回程仍是江則開車,到半路,他手機響了。
瞥見來電,他接起。
不曉得對面講了什麼,只聽江則神肅回,「背景再篩一遍,黎小姐和墨寒這次會面,安保方案必須細化,明暗哨結合,信號屏蔽和應急路線各備三套。核心只有一條,確保黎清歌絕對安全。」
電話掛斷。
南雲初原本在閉目養神,聞言掀開眼皮。
墨寒要來了?
祁念查了兩個多月,一點風聲都沒有,竟來得這麼突然,還和黎清歌有關?
她不想過問,尤其是涉及黎清歌。可這牽扯到墨寒,就繞不開祁念。
她與祁念之間有契約,墨寒的下落,正是契約的核心。
「墨寒要來北城了?」她問出口。
江則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是。兩天後。」
「和黎清歌見面?」
「……是。」
「為什麼?」南雲初目光鎖住鏡中江則的眼睛,「墨寒跟黎清歌什麼關係?」
江則略微沉默,這事先生沒特意交代要瞞,況且墨寒退出已成定局。
他實話實說,「墨寒父親的死,當年是個謎。唯一的知情人,就是黎小姐,先生用這個真相,換墨寒退出。」
南雲初明白了。
原來如此。
這下有意思了。
厲沉淵分明是在吊著墨寒。以他素來快刀斬亂麻的作風,若非有意為之,斷不會拖到今天才肯見面。
黎清歌必然咬死不會鬆口,所以怕墨寒惱羞成怒之下做出什麼過激之舉,暗中加派人手,將人護住。
墨寒現身,祁念絕不會不知。
到時候她橫插一腳……
刀槍見血之際,倒下的會是誰,可就說不準了。
「不回陸家了。」她忽然說,「去公司。」
「您要去陸氏?」江則問。
「厲氏。」
江則方向盤打一圈,車頭調轉方向。
不問為什麼,也沒說先生今天行程排滿之類的話,沒交代不許見,那就是可以見。
這個分寸他拿捏了二十多年,不會錯。
……
三十分鐘後,厲氏頂層。
秘書見是南雲初,一愣。
江則微微搖頭,示意不必通報。
辦公室門虛掩,裡頭有說話聲。
南雲初敲了兩下,推開。
整座城又被雪覆了。
天灰白,地白灰。
室內也壓著層悶。
厲沉淵一身黑色西服坐在辦公桌後。寡淡的色澤,偏偏濃墨重彩得深邃。
凜冽壓迫感撲面。
濃稠,化不開。
裡面站著兩個男人在匯報。他聞聲抬眸。
四目相對,一瞬,又移開。
「出去。」
高管放下文件,目不斜視離開。
南雲初這才走到桌前,拿出B超單,「第一次見面,留個紀念。」
紙上黑白模糊,上面的字,厲沉淵能明白意思,圖像沒讀懂,翻過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去。
「哪是他?」
南雲初指向那團小小陰影,「這裡,現在還小,大概像顆小橄欖,不過小手小腳都有了。」
南雲初捕捉到了,那是這個男人最柔軟的模樣。鐵骨下,柔情繾綣。
她忽然想,如果他一直這樣就好了。
如果。
將來孩子出世,他大概也會如此,傾盡所有,把最溫柔的懷抱,留給這個小生命。
「中午有空嗎?」南雲初換了話頭,「一起吃個飯?有事跟你說。」
厲沉淵臉色霎時冷下來。
那瞬間,冰面合攏,光滅了。
檢查單一推,他靠回椅背,手指交疊搭在腹前,慵懶,又像隨時能暴起撕碎獵物的黑豹。
是了。
南雲初每一次主動,都帶著目的,拿張單子哄哄他,給點甜頭,再拋出真正意圖,沒有一次純粹為他而來,哪怕質問一句,為什麼爽約也好。
「說。」
一個字,連問句都省了。
省字數,省感情,省得麻煩。
他疏離,南雲初心頭一刺,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既然選了往他身邊走,就得受住扔來的冷臉。
她在客椅坐下,「墨寒要來了。」
厲沉淵眉峰一挑,不置可否。
南雲初不看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他跟黎清歌的事,我知道了,我能讓黎清歌『說不出』實情,讓墨寒懷疑不到你在阻礙,甚至,安全帶她回來。」
厲沉淵不作聲,下頜繃得邦硬。
暗淡天光勾著南雲初白皙側臉。
易碎清減。
「事成之後,為防墨寒後知後覺報復,我搬去莊園,跟你同住,直到孩子出生。」
厲沉淵扯了扯嘴角,是譏誚。
那譏誚不是給她的,是給自己的。
他又猜對了。
「繞這麼大一圈,在這等我?」他轉回她椅子,對視。「說說,你的底氣是什麼。」
不溫不火的語氣,甚至帶著點笑意。
南雲初心跳卻快了,因為這是厲沉淵生氣的前兆,她不明白,為什麼在外人面前那麼溫和的男人,在她面前,情緒總瀕臨失控。
她還是硬著頭皮說,「祁念和墨寒,不死不休,黎清歌會面三分鐘,我讓祁念到場,墨寒注意力被吸走,場面一亂,你安排的人就能輕易帶走黎清歌。墨寒只會以為,是祁念尋仇攪亂一切,導致黎清歌趁亂脫身或『失蹤』。」
厲沉淵笑了一瞬,又斂去,腕錶脫了又戴,戴了又脫,反覆把玩。
他欣賞南雲初這點,永遠清醒冷靜。
這計劃,兩邊幫。
黎清歌說不出實情,墨寒就得繼續找他,屆時,就是他捏著墨寒。
祁念那邊也守了承諾。
很好的計劃。
換作以前,他會應下。
現在,他不想再跟南雲初除了義務外有任何牽扯。
「不需要。」厲沉淵起身。「我能約墨寒來,就有把握讓他按我的規則玩。黎清歌,也自有辦法讓她該閉嘴時閉嘴,該開口時開口。至於你……」
他雙手撐住桌沿,前傾。
「心思用在養胎上。其他的,尤其我的事,別碰。」
南雲初一路盤算好的說辭,被他三言兩語擊得粉碎,他不需要她的「幫助」,甚至厭惡她了。
男人狠起心來,真的救不回嗎?
理智喊停,自尊喊撤,身體卻沒聽。
她把B超單推回去,推到他夠不著的地方,「你收著。」
厲沉淵沒接,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提醒她該走了。
南雲初沒直接離開,選擇把話說清楚,「我不是來談合作的,也不是交易,這段感情,我珍視,裂痕在哪,我看見了。」
她喉間滾過一個吞咽。
「我來,是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證明她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樣子的機會。
厲沉淵緩緩直起身,踱了半步,側身對著她,目光落在外邊的高樓。
「說完了?」聲線平穩無波。
南雲初心口一窒。
「沒有。」她搖頭,聲音壓著微顫。「我需要你的幫助,也喜歡你。順序不對,分量一樣重,無論這一次你是否回頭,是否繼續,我……」
「回去吧。」厲沉淵不願再聽,「要下雪了。」
南雲初愣住,他連讓她把話說完的耐心,都要收回了,頭一回體會到,被拒絕,這麼悲傷。
她該再說點什麼。也應該要說點什麼。
喉嚨哽住。
最終還是走了。
那句——
「無論你是否繼續,我都將不再以『傷害者』的身份留在你記憶里。」
終究沒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