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
車停穩時,南雲初靠著后座閉目,沒睡著,就是不想睜眼。
管家出來迎,見她這副樣子,一時不知該不該出聲。
她自己倒下了車。
籠子裡的鸚鵡扯著嗓子嚎了一句,是新學的詞兒:
「喲,您今兒個回來夠晚的。」
平時南雲初不理的,現在就想找點事做,手一伸,餵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老回來得早,躺在藤椅里,手裡捏著本書,攤開在某頁上,他撩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婚退了,厲沉淵去了,又走了。
南雲初這副模樣,不是被欺負了,是被人從心口上踩過去了,疼得緊。
倒也正常。
她生於情感被漠視的環境,在她的世界裡,「強大」是唯一被認可的生存法則,「愛」則是一門從未被教授的語言。
她解決問題的邏輯與力量是不可否認,但愛情不是需要解決的,她將戀人當作需要攻克的目標。
當厲沉淵說「你不在乎我的感受」,她聽到的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非一句渴望回應的「求助」。
她的難,就難在這裡:她不懂厲沉淵要的不是用邏輯「解決」問題,而是用真心「回應」需求。
這條溝,不是添個孩子就能填平的,她若邁不出這一步,今天能因為孩子走一塊,明天也能因為別的事,再散一回。
翻來覆去,沒個盡頭。
老爺子放下書,「鳥都要餵撐了,人也沒好受點?」
南雲初擦了擦手,「什麼都瞞不過您。」
陸老沉默半晌,「說什麼了?」
她擦手的動作一滯,垂下眼,這雙手握過槍、拔過刀、簽過生死狀,也曾在某個深夜裡,被另一隻手攥住,十指交纏。
如今只剩蝕骨灼心的滋味。
「他知道孩子還在。」南雲初聲音低下去,「該盡的責任不會推諉。」
陸老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想聽的。
「就這些?」
南雲初不願再多說,有些話,講不出口。
老爺子也不逼,拿布罩子籠了一半鳥籠,留半邊透風。
按往常,這會兒早該開講道理了,他今天卻只問了一句最簡的,「就這樣放棄了?」
窗外起了一陣小風,吹得臘梅枝子簌簌響,幾瓣落在窗台上。
粉的,白的,薄得透光。
南雲初伸手去接,一瓣白落在掌心。
放棄嗎?
不捨得。
她也有錯。
既然還在乎,放不下。
那就再試一次吧。
或許有些遲了。
也無妨。
至少很多年後,梅花再開,雪落無聲,她不會在某個驀然回首的瞬間,被一個叫「如果當初」的鬼魅,啃得心神俱碎。
遺憾終身。
南雲初掌心合攏,又鬆開,花瓣滑落,側過臉,「我跟厲沉淵之間,從頭到尾,都是他伸手,我接著。他不伸了,我就站著等。等不到,就告訴自己,緣分盡了。」
她淺淺一笑,「這一次,不等了。我向他走去。」
陸老很是欣慰,「深潭投石,終聞迴響。想好了,就去做。」
他走到多寶架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匣子擱在桌上,推過去,「打開。」
南雲初認得這東西,不就是今天中午二叔公拿出來的那個?
掀開蓋,果然是婚書。
按理這不該是陸家收,該是厲家處置。
她眯眼瞧老爺子,「您把婚書收回來,是早知道會有這檔子事?」
劇本都是老爺子寫的,能不知道麼,但他不認,「我不知道,我只是個老頭子,沒多少日子好琢磨了,就想留個念想,你們不成,這東西等我閉了眼,你燒給我。若成了,粘回來。厲家那邊,我自有說法。」
南雲初半信半疑,「戲園子走丟,西園擺宴,婚書一剪一粘,該不會都是您早算計好的吧?」
陸老臉不紅心不跳,這丫頭,腦子轉這麼快怎麼就不用在正道上呢?
他繼續否認,「我這把年紀,能算到什麼?順水推舟罷了,你們那艘船要往哪兒漂,我這老頭子可推不動。」
「順水推舟也得有水可順。」南雲初不饒人,「您這水,怕是蓄了兩個月了。」
陸老不理這茬,從布袋裡摸出一小瓶膠水,擱在匣子旁邊,「我老眼昏花,粘東西對不齊縫,你自己來。」
南雲初笑了。
膠水隨身攜帶,這不是「順水推舟」。
是「蓄謀已久」。
不過她不深究,老爺子一番好心,無非是想讓她跟厲沉淵冰釋前嫌。
她領情。
只是又擔憂,「粘回去,厲家還認嗎?」
老爺子已經走到樓梯口,回頭望了一眼,意味深長,「那得看你粘成什麼樣了。」
南雲初沒急著動手。
還不是時候。
婚書粘回去容易,人心粘回去難。她不能拿一張紙去敲他的門,說你看,東西還在,我們重新來過。那是耍賴的招數,她做不出來。
她摸出手機,點進厲沉淵的對話框。
頭像一片白,什麼字都沒有,要不是掛著個名字,還以為是背景板。
她打字。
「明天要產檢。」
發完就把手機扣在桌上。倒不是緊張,是怕自己忍不住再補一句什麼。
屏幕亮了。
她翻過來。
「替你安排。」
公事公辦的語氣,像他處理集團任何一樁事務那樣,流程清晰,效率至上,不摻雜半分私人好惡。
她又發:
【你會去嗎?】
這次等了很久,沒回復。
南雲初垂下手,沒再看了。
窗外的臘梅枝子被風吹得刮過玻璃,吱呀吱呀的,像誰在嘆氣。
就在她以為不會回復時。
手機又一震。
她低頭。
一個字。
【會。】
南雲初淡淡一笑。
雖然知道他只是在履行義務。作為一個孩子的父親,而不是丈夫。
那又怎樣呢。
能因為孩子見面。
夠了。
先見到人,才有機會要別的。
只是最終能否:
與君共赴山海,共度歲月昭昭。
要看南雲初這一程,走得有多誠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