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先出去了,門合上的瞬間,南雲初掙開厲沉淵的手,不是多大力氣,而是她突然卸了那股較勁的力道,像彈簧崩斷,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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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沉淵伸手要扶,她側身避開,後腰抵住桌沿,與他對峙。
男人也盯著她,耐心十足,像貓看爪子底下半死不活的蜻蜓,不急著吃,先看夠了再說。
「什麼時候跟許言搭上的線。」厲沉淵壓了一會兒,等到這一刻發難。
南雲初最近身體乏得很,怎麼躺都歇不過來的倦,想坐回去再答,厲沉淵腳尖勾住椅子,往旁邊一撥。
「站著說。」
南雲初注視著他,男人面部雋白,剛毅,在暖黃燈下,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韻味。
入心,入肺,入骨。
她抑住酸澀,不坐了,心平氣和,「他來,不是我的意思。我之前不知道。」
選擇坦白是對的。不把話說透,厲沉淵能折磨死人,她懷著他的孩子,去跟別的男人相親,換作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這種天生凌駕於一切之上的人。
厲沉淵不問了,問下去,就是走流程,就繞不開聽那一串名字:老爺子,陸老。
全是廢話。
他今天來,只為了一件事。
許言,不過是順手。
他忽然欺近,指節擦過她小腹上方的衣料,要碰不碰,懸著一線距離。
「多久了?」
南雲初呼吸一窒。
「兩個多月,是嗎?」他替她答了,冷森森。
「是。」南雲初承認。
厲沉淵撤回手,向後退開半步。
不願多接觸。
「我不問你為什麼瞞,也不想聽解釋。」
「那你來做什麼?」南雲初心口一陣痛,一陣麻,「一邊說要娶別人,一邊又不准別人靠近我,你究竟是想放,還是只想折磨我取樂?」
「到底誰折磨誰?」她點燃了怒火,厲沉淵撐著桌子,懸在她上方,「要動手,不說;有了,不說;受傷,也不說;我趕到時,祁念說孩子沒了,你讓我怎麼想?」
他眼底冷意聚了又碎,碎又復聚,「是不是還得誇你?誇你南雲初銅皮鐵骨,懷孕也能大殺四方,夸這孩子命硬,隨你?」
南雲初偏過頭。
厲沉淵鉗住她下巴,強制她面對,「我對你不夠好嗎?還是不夠寵?」
他柔情,憐惜,手指的溫度卻冷冰冰,撫摸她面頰的一霎,她僵得厲害,「你心裡排了座次,永夜、陸家、血仇、未出世的孩兒……我排在第幾?怕是連狂犀那等貨色,都比我值得你費心對付。」
南雲初眼眶發脹,水汽一層層漫上來。
他字字誅心,她卻一句也答不上。
因為他說得對。
他對她的好,無可挑剔,好到她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像樣的辯白。
她說要做什麼,他不多問半個字,只點頭,然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的殘局收拾乾淨,把所有的窟窿默默填平。
她以為自己無堅不摧。
其實不是。
是有人替她擋下了所有鋒芒和碎片。
她只負責贏,乾淨地贏,漂亮地贏,理所應當地贏。輸這件事,從沒出現在她的選項里——
不是她不能輸,是他沒給過她輸的機會。
而她。
踩著他肩膀往上爬,拿他當梯子用。愛全掛在嘴邊,從未落到實處,似乎從未對他做過些什麼。
他說要娶黎清歌,她就信。其實只要稍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真要娶,何必等到今日?
她說在乎,連爭都不爭一下,任由他走。
淚終於沒忍住,一滴,從眼角滑下來,落在他手背。
很燙。
「別哭。」厲沉淵替她擦掉第二滴,「你哭,不是因為捨不得我,是捨不得那個對你千依百順的厲沉淵。」
南雲初伸手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哽咽道,「你以前說……此生定不負我,這話,還算數嗎?」
她想爭了,卻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厲沉淵沒動。
不抱,也不推。
兩個人之間形成「供養者」與「索取者」的相處模式,那只能稱之為交易。
同床共枕,都怕某天誰會掐死誰。
不負她,做得到。
在一起。
不可能了。
孤獨終老,也算履約。
他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後腦,「孩子生下來,該盡的責任,我不會推諉。」
南雲初渾身一僵。
幾秒後,厲沉淵覆上她交疊在他腰間的手,一根、一根,將手指掰開。
他直起身,一張臉平靜,又似萬念俱灰,「你要自己帶,姓厲,姓南、姓洛,都可以,唯獨不能是別的姓。」
南雲初懵住。
厲沉淵走了。
第二次毫無留戀的走了。
她整個人空了。
空得能聽見回音。
空得。
好像從來沒被人填滿過。